第2章 雪色黎明------------------------------------------，慘白的汽燈懸在頭頂，隨著遠處炮彈爆炸的餘震微微晃動，將人影扭曲地投在染血的帆布上。周奎是在一陣尖銳的耳鳴和左臉頰火燒火燎的劇痛中恢複意識的。他想動，身體卻像被拆散了重灌，沉甸甸地陷在簡陋的行軍床上，喉嚨乾得發不出一點聲音。，然後才慢慢聚焦，一個穿著沾滿血汙白大褂的醫生正背對著他，在一個不斷呻吟的傷兵床前忙碌。帳篷裡擠滿了人，或躺或坐，斷腿的，破腹的，燒得麵目全非的，痛苦的喘息和壓抑的嗚咽交織成一片，這裡是地獄在人間的延伸。他的目光越過醫生的肩頭，落在旁邊一張空著的、帆布上浸透大片深褐色血漬的行軍床上。那上麵，胡亂堆著一套被撕扯開、同樣染血的日軍軍官製服。……喜峰口……冰冷的刺刀破風而來的厲嘯……戰友老吳臨死前圓睜的雙眼……還有那鬼子軍官猙獰的臉和揮下的軍刀……記憶的碎片帶著冰冷的鋒刃，猛地刺入腦海。左臉的傷疤就是那時留下的，從眉骨一直到下頜，隨著他下意識咬緊牙關而猙獰地扭動、抽搐，帶來一陣陣鑽心的癢和痛。，至少此刻在他心裡，這不再是拚死搏殺換來的英雄印記。它隻是一種疼痛，一種醜陋的標記，提醒著他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而代價是什麼，他一時竟想不清楚，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除了痛，還有一種更深的、無處著力的虛妄。，帶起一陣風，汽燈搖晃得更厲害了。帳篷角落陰影變幻，那堆日軍軍官製服似乎也跟著動了動。就在這時，一種極其怪異的感覺毫無征兆地攫住了他。，不是聽覺，是一種更內在的、麵板以下的震顫。像是有細微的電流從脊椎骨縫裡鑽出來，絲絲縷縷地蔓延向右手。指尖不受控製地微微彈動，一種明確的、帶著微弱吸引力的“指向感”，頑固地引導著他的注意力，投向那堆染血的日軍軍服。……有什麼東西。，堅硬的，帶著某種獨特“質感”的東西，在召喚著他。，隨即狂跳起來。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鹹澀的血腥味混著塵土味在口腔裡散開。他屏住呼吸，用儘全身殘餘的力氣，極其緩慢地轉動脖頸，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帳篷。，背對著他。兩個護工抬著一個剛處理完傷口的士兵往外走，簾子掀起又落下，漏進一絲外麵漆黑冰冷的夜氣。近處幾個傷兵，要麼昏睡著，要麼疼得隻顧呲牙咧嘴，冇人注意他這個剛剛甦醒的重傷員。！，讓他用那隻指節粗大、虎口結滿厚繭的右手，死死摳住行軍床冰冷的鐵架邊緣，一點一點，將自己沉重如鐵塔的身體撐了起來。每一個微小的動作都牽扯著臉上的傷疤和身上無數看不見的淤傷，帶來撕裂般的痛楚，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那雙原本因失血和疲憊而眼窩深陷、佈滿紅血絲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那堆軍服，裡麵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是一種近乎本能的、被強烈誘惑點燃的貪婪的光。他喘著粗氣，動作因為急切而顯得有些笨拙和踉蹌，幾乎是半滾下床，膝蓋重重磕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側耳傾聽。。
他不再猶豫，手腳並用地爬向那堆軍服。濃烈的血腥味和屍體特有的僵冷氣息撲麵而來，但他恍若未聞。右手，那隻曾抱著炸藥包無畏地衝向鬼子坦克的手，此刻卻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顫抖，探向了那堆肮臟的布料。
指尖觸碰到冰冷、濕硬的呢子麵料。就是這裡！那種奇異的吸引感更加強烈了，像一根無形的線，牽引著他的手指，精準地摸向內側胸袋的位置。
摸索。布料下有一個硬物，方形的，不大。指尖傳來的觸感不僅僅是形狀，還有一種……獨特的“迴響”，一種隻有他能感知到的、屬於金屬的冰冷而沉靜的頻率。
他的呼吸驟然急促，雙手猛地撕開了縫線，一枚懷錶滑入他的掌心。
黃銅外殼，邊緣有些磕碰的痕跡，表麵玻璃已經裂開蛛網般的細紋，沾染著暗紅色的血點。一根精緻的金屬錶鏈連著它，在汽燈慘白的光下，反射著微弱但確定無疑的、屬於黃金的柔光。
就是它！剛纔在混沌中“呼喚”他的，就是這東西！
周奎緊緊攥住這枚懷錶，冰涼的金屬外殼硌著他的掌紋，那奇異的“通感”並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彷彿這懷錶在他手中輕微地搏動，與他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共鳴。他迫不及待地用拇指擦去表麵的血汙和灰塵，湊到眼前。
錶殼背麵，刻著幾個清晰的日文假名，還有一行細小的數字，像是編號。這屬於一個死去的、軍銜不低的日本軍官。也許就是那個在他臉上留下這道疤的傢夥。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卻冇有激起任何複仇的快意，也冇有對死者的敬畏，隻有一種冰冷的、實實在在的佔有慾。這東西，現在是我的了。
他下意識地想開啟表蓋，看看裡麵的機芯，手指卻在錶殼邊緣摸到了一點黏膩的、尚未完全乾涸的血痂。他頓了頓，不是出於厭惡，而是本能地警覺。
不能在這裡看。
他猛地抬頭，再次環顧四周。帳篷口的簾子又被掀開，一個護工端著盆熱水走進來。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周奎將懷錶死死握在掌心，那堅硬的觸感奇異地安撫了他臉上的劇痛和內心的虛空。他藉助床架的支撐，艱難地站起身，搖晃了一下才站穩。左臉的傷疤因為緊張和用力，扭曲得更加厲害。
他低著頭，儘可能自然地，一步一頓地朝著帳篷角落裡堆放傷員私人物品（更多是遺物）的木箱走去。經過那個木箱時，他腳步未停，隻是握著懷錶的右手極其迅捷地一沉一送，那枚帶著死者體溫（或者說，是他臆想中的體溫）和血跡的懷錶，便悄無聲息地滑進了他自己那件破爛軍大衣內側，一個他早已縫製好的、隱秘的口袋裡。
口袋布料摩擦著懷錶，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在他聽來卻如同擂鼓。他感覺到那沉甸甸的金屬塊緊貼著自己的肋骨，冰涼，卻奇異地讓他感到一絲安心和充實。
做完這一切，他彷彿耗儘了剛剛聚集起來的所有力氣，後背滲出的冷汗幾乎浸透了單薄的病號服。他扶著帳篷的支柱，慢慢喘勻呼吸，臉上那毒蛇般的傷疤也漸漸平複下去，隻餘下深紅的疤痕和依舊陰鷙的眼神。
他重新躺回那張冰冷堅硬的行軍床，閉上眼睛。外界傷員的呻吟、醫生的指令、遠處隱隱的炮聲，似乎都隔了一層，變得模糊不清。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體內那種新生的、詭異的“通感”之上，以及緊貼胸口的、那枚懷錶傳來的、實實在在的冰冷觸感。指尖在身側無意識地反覆摩挲，回味著剛纔探入軍服口袋、觸碰到那枚金錶瞬間的奇異震顫。
一種混合著巨大困惑和更巨大誘惑的激流，在他心底深處洶湧地盤旋。這能力是什麼？從哪裡來？是福是禍？
他不知道。
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這枚意外得來的金錶，以及這莫名覺醒的能力，似乎為他指向了一條與過去那條充斥著犧牲、大義和虛無榮耀截然不同的路。
一條……或許能抓住點“實在”東西的路。
帳篷外，夜色濃重如墨，黎明前的寒意一絲絲滲透進來。而周奎閉著的眼皮下，眼珠在急速轉動，那片佈滿血絲的混沌後麵，一個充滿貪婪和算計的新世界，正在悄然構築。胸口的懷錶沉默著，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漾開的漣漪，終將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