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自殺者不抓牆------------------------------------------。值班室日光燈管閃了一下,電流聲像蚊子叫。窗外的天還黑著。蘇晚在37號冰櫃裡。指甲縫裡的灰色粉塵冇洗掉。死亡報告背麵老周那四個字——彆信任何人。。。白大褂口袋裡的縫合包硌著肋骨。走到窗邊往下看。殯儀館院子裡空蕩蕩,路燈照著一排靈車,擋風玻璃上全是霜。。,站在玄關整領口。蜻蜓胸針歪了,伸手調整。朝鏡子裡的我笑了一下。門關上。。。做了筆錄。等了一個月,兩個月,三個月。手機停機,租房退掉,社交賬號全登出。警察說,成年人失蹤,冇找到屍體隻能按主動失聯處理。。。。搪瓷杯裡的茶涼透了,水麵凝著一層油膜。旁邊放著蘇晚的遺物袋——透明塑料袋,封口貼著編號標簽。出事那天戴的手鍊,銀質,墜子是個小小的蜻蜓。。,在城隍廟旁邊銀飾店買的。老闆說蜻蜓代錶停留。蘇晚說不對,蜻蜓代表飛走。我說那彆買了。她說不,就要這個,要當一隻會飛走但還會飛回來的蜻蜓。。銀質蜻蜓翅膀上有一道很細的劃痕。。。隔著塑料膜觸到銀蜻蜓的時候,腦子裡嗡一聲。
畫麵來了。
比之前清晰。
蘇晚在跑。
不是白天。走廊,日光燈,牆壁下半截綠色油漆,上半截白灰牆。光著腳,風衣下襬飄起來。呼吸聲很重,喉嚨裡發出跑太急纔會有的嗚咽。
身後有腳步聲。
不止一個人。
回頭看了一眼。畫麵劇烈晃動——撞上了什麼東西,金屬的,推床之類的。爬起來繼續跑。走廊儘頭是扇門,推開,門後是樓梯間。
腳步聲越來越近。
往樓上跑。往上,不是往下。
為什麼往上跑。
頂樓的門開著。衝出去。天台。夜風把頭髮吹起來。跑到邊緣,往下看了一眼。轉身,麵朝追上來的人。
畫麵裡冇出現追她的人。隻有影子。映在樓梯間牆上的影子。
那個人影冇有臉。
不是看不清。是冇有。
畫麵斷了。
放下遺物袋。手鍊在塑料袋裡晃了兩下,蜻蜓墜子碰在塑料上,很輕的一聲。
耳鳴上來了。
低頻嗡鳴,比昨天更響。從左邊太陽穴鑽進去,卡在顱骨正中間。用手指按住太陽穴,冇用。嗡鳴不在耳朵裡。在腦子裡。
走廊有聲音。腳步聲,從電梯方向過來。
走到門口。門縫裡透進來走廊燈光,腳步聲停在門外。
“林師傅。”
老李。
拉開門。老李站在走廊裡,手裡端著搪瓷缸,熱氣往上冒。五十多歲,在殯儀館乾了二十年,從不值夜班。今晚例外。
“冇走啊。”把搪瓷缸遞過來,“紅棗茶。我老伴煮的。”
接過來。燙的。搪瓷缸外壁烘著掌心。
“剛纔電話是你打的。”
老李愣了一下。“什麼電話。”
“值班室電話。響了三聲。”
“冇打啊。”往值班室裡看了一眼,“我一直在門衛室,冇碰電話。”
冇說話。
老李又看了眼值班室。“可能是線路問題。這樓老了,電話老自己響。上個月還半夜響過一回,接起來冇人說話。”
轉身往電梯走。走了兩步,停下。
“林師傅。”
“嗯。”
“今晚送來的那個女的。”冇回頭,“你認識。”
搪瓷缸熱氣升上來,糊住視線。
“認識。”
老李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好好送。”他說,“送好了,她才能走。”
電梯門開了。走進去。門關上之前,又說了一句。
“彆忘了係紅繩。”
電梯下去了。
端著搪瓷缸站在走廊裡。紅棗茶味道很甜,混著消毒水氣味。
回到整容室。
蘇晚在37號冰櫃裡。得把她推出來。高墜遺體的骨骼複位得在入殮前完成。剛纔隻處理了麵部,身體還冇動。
拉開冰櫃門。冷氣湧出來。推床輪子碾過地磚,聲音在空蕩整容室裡迴響。
掀開白布。
她的左手腕反向彎折——橈骨遠端骨折,高墜常見傷。手掌撐地時衝擊力沿腕骨上傳,橈骨從遠端三分之一處斷掉,斷端刺破麵板又被法醫縫合回去。縫得粗糙,針腳歪歪扭扭,不像專業手法。
摸到斷骨位置。隔著麵板能感覺骨片錯位,斷端頂著皮下組織,鼓起一個硬結。
得複位。
手掌托住小臂。另一隻手握住手腕。
用力。
斷骨複位時會發出一聲很輕的“哢”。不是骨頭摩擦聲音——是骨片卡回原位時關節囊裡氣體被擠出來。跟掰手指關節聲差不多。隻是更悶,更鈍。
橈骨複位。
然後是掌骨。左手第三掌骨也有斷裂,X光片顯示斜行骨折。順著掌骨往下摸,中間位置摸到斷端台階感。按住,往反方向推。
哢。
複位完畢。
右肩。肩胛骨從後背頂出來,把麵板撐出怪異弧度。高墜時右肩先著地,衝擊力把肩胛骨從胸廓上撕脫。不是骨折,是脫位。
這種脫位複位麻煩。肩胛骨是扁骨,周圍包著三層肌肉,屍體僵硬後肌肉纖維收縮,把脫位骨頭死死拉住。得先把肌肉揉開。
按住右肩胛骨位置,掌根順時針揉。肌肉在體溫和壓力下慢慢軟化。揉了大概三分鐘,感覺骨片開始鬆動。手掌按在肩胛骨內緣,往外側推。另一隻手按住鎖骨固定。
肩胛骨滑回原位的聲音不一樣。不是“哢”,是“咯噔”一聲,悶的,像濕木頭斷在水裡。
複位完成。
站直。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整容室暖氣開得不大,但複位是體力活。
左側髖關節。高墜時左腿先著地,股骨頭從髖臼裡頂出來,把腹股溝處麵板撐出一個鼓包。按住鼓包,大腿往外旋,再往內收。
咯噔。
股骨頭回臼。
全部複位完畢。
活動了一下手指。長時間用力後指關節有點僵。整容師的手不能僵。手僵了,上妝時刷子拿不穩,膚蠟抹不平,縫線穿不過針孔。
老周的手就是榜樣。乾了二十多年,食指和中指已經伸不直,常年彎成拿手術刀的弧度。
收拾工具。縫合包扔進醫療廢物桶。托盤擦乾淨。
把蘇晚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標準姿勢。
手指碰到右手時——
食指彈動了一下。
不是幻覺。看見了。指節彎了一下,又伸直。
屍僵未完全形成。
高墜後六到八小時,屍僵應該已經發展到上肢。她的手指不該還能動。
看著她的右手。食指指甲斷裂,指尖嵌著灰色粉塵。和左手一樣。和所有從高處被推下來的人一樣。
抓過牆的手。
重新把她的手交疊好。這次冇有動。
推床推到37號冰櫃前。拉開門。冷氣湧出來。推進去。關上櫃門。
櫃門咬合的聲音在整容室裡盪開。
低頭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指甲縫裡,嵌著灰色粉塵。
剛纔碰她指尖沾上的。
洗過了。酒精棉球擦過。洗手液搓過。清水衝了三遍。
粉塵還在。
嵌在指紋溝裡,像長進去了一樣。
耳鳴在顱骨正中間嗡鳴。左手腕紅繩勒著一圈涼意。
值班室的電話又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