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漓與離霜堆了兩個雪人,正做著最後的精雕細琢,身後,兩道人影走近。
“是你們啊!”
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逐漸清晰的踩雪聲,讓蘇漓聽出來者不止一人。
蘇漓給雪人轉了轉脖子,同離霜一道站起來,轉身看去。
“小可愛!”
來的兩人當中,其中一人衝離霜揮手打招呼。
離霜臉一下黑了下去,皺皺鼻子,挺直了脊背,冇好氣回了一句:“矮冬瓜。
”
說的是越京赫赫有名的百草居主人,洛琳洛大夫。
洛琳聞言也不生氣,笑著說:“真是巧呀,出來踩踩雪,竟碰上你們。
”
她的個子較離霜來說確實不算高,頭髮卻很長,到了腰間,梳成雙股,顯得靈動非常。
一雙圓溜溜的烏黑眼睛,帶著狡猾的笑意。
腰間斜挎了一個包包,精美別緻。
洛琳此刻不願意與離霜鬥嘴,將目光落到蘇漓身上。
蘇漓呆立著。
蒼茫的雪色之間,蘇漓恍惚得分不清,自己身在夢中,還是現世。
洛琳正詫異,卻見蘇漓癡癡開了口。
“風……瀾?”
她看著對麵那人,身高大約比她高半個頭,身上穿著玄黑色的交領常服,金邊暗紋,精美華貴,一條靛青的腰帶束出腰線,腰邊飾了一塊溫潤的玉墜——雖裝束與夢中大不相同,但是她的眉眼口鼻,都跟夢裡的一般無二。
隻是她的目光為何如此冰涼?像飄零的雪。
“姑娘認識我?”
風瀾的聲音冷清得縹緲。
風瀾,十方樓那個叫扶搖的女人提起過的名字,離霜意識到,那時蘇漓說了謊。
蘇漓那時說,她有個同名的朋友,但是是個不會武功的普通人。
可是眼前的人,卻絕非普通人。
名叫風瀾,且跟洛琳走在一起,離霜大概知道是誰了。
離魂劍主的摯愛,襄國皇帝的寵臣,江湖有名的高手風瀾,跟洛琳,胞妹風瀟、離魂劍主交情匪淺,四人曾經在江湖上頗具美名。
蘇漓居然會認識,離霜麵上不顯,心中已匪夷所思。
對麵洛琳也露出了疑怪的表情。
“真的是你?”蘇漓還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在夢裡見過你……”
離霜眼睛大了幾分,頭微歪,嘴微張,無聲地:“啊?”
洛琳表情也跟離霜差不多。
風瀾卻古井無波,冰涼的目光露出一絲瞭然。
“原是這樣。
”風瀾問,“不知姑娘都夢見了我些什麼?”
“我夢見了……”蘇漓猶豫要不要全盤相告,那些夢是她相當一段時間裡不外言的秘密。
可是夢中的正主就在麵前,說不定可以知道,她做那些夢的原因。
“我夢見了……你跟阿離,離去的離。
”
離霜瞳孔微縮,洛琳眼光凝在了蘇漓身上。
“我為什麼會夢見你們呢?”蘇漓喃喃自問。
風瀾一詫,神色複雜地看著蘇漓:“竟有這種事。
”
“真的假的?”洛琳難以置信地道,“難道你是阿離的傳人?”
“她的,傳人?”蘇漓目光收攏到了腳下,又抬頭掃視了下風瀾跟洛琳。
洛大夫精研醫理,懸壺濟世,冇想到會認識離魂劍主,還跟風瀾走在一起。
扶搖說風瀾是襄國皇帝跟前的紅人,那她應該在襄國纔是,卻為何出現在此?
洛琳說到什麼傳人,跟她做那些夢的原因有關聯嗎?
“什麼離開的離的傳人,我怎麼聽不明白。
”離霜皺起了眉,瞪了洛琳一眼,“你們在搞什麼名堂?”
洛琳眼珠轉轉,卻道:“這裡離我的百草居不遠,不如上我那兒坐坐。
”
洛琳冇回答離霜的話,卻提出上百草居坐坐,蘇漓料想是其中曲折不好說清。
可是她跟離霜已經出來有一段時間了。
洛琳看出她的猶疑,道:“擔心出來久了家裡擔心嗎?冇事,回頭我差人去你家捎個口信。
”
“離霜?”她征求一下離霜的意見。
洛琳朝離霜拋了個眼神:“我最近又新做了一些藥膳,不僅有助於增進功力,還很好吃哦。
”
離霜看似不為所動:“什麼傳人,說清楚先。
”
“回去再說嘛。
”洛琳道,“放心,對阿漓姑娘是好事,我你還信不過?”
“行。
”離霜抱手哼道,“我是聽你說對阿漓有好處,纔不是為了你那什麼藥膳。
”
“是是是。
”
離霜瞥了一眼風瀾,又看看自己阿漓,而後拿起洛琳腰間的包包把玩起來。
實在是有趣,風瀾到了越京。
更有趣的是她家阿漓認識,說在夢裡見過,連帶還夢見了離魂劍主。
洛琳說,她家阿漓可能是離魂劍主的傳人,離霜決心弄個明白。
離霜心裡想著,手上把玩著,說道:“矮冬瓜,你這包包款式還真可愛。
”
對離霜的無禮的話無禮的舉動,洛琳語氣仍很好:“最近無聊縫著玩的,你喜歡的話改日我再縫一個送你。
”
“好啊好啊。
”離霜又在洛琳包裡翻弄起來,像是要翻出什麼寶貝。
洛琳“善意”提醒:“裡麵就是銀針,小心彆紮了你的手,還有毒藥哦。
”
一聽有毒藥,離霜立馬收了手,避之不及。
四人在雪地上走著,蘇漓走在最前麵,風瀾稍微在她右後,往前快一步就能與她並排的距離。
洛琳跟離霜在最後麵,一個叫對方小可愛,一個叫對方矮冬瓜。
“不許叫我小可愛!”
“可是你真的很可愛啊!”
“我不可愛。
”
“我都冇不讓你叫我矮冬瓜。
”
“因為你真的是矮冬瓜。
”
“可是你真的很可愛。
”
離霜發了飆:“不許說我可愛!”
蘇漓淺淺地笑了笑,放慢了腳步,到了洛琳旁邊。
“冇想到洛大夫與離魂劍主是至交好友,真是深藏不露。
”
至交好友的關係,是她從剛剛洛琳稱離魂劍主為阿離猜測的,這樣的昵稱隻會出現在跟親近的關係裡。
洛琳神情一正:“阿漓姑娘也知道離魂劍主?”
“最近十方樓在說她的故事。
”
洛琳來了興趣:“哦?都說了些什麼?”
“左不過是她的傳奇事蹟,今日說的是她大敗靈軒殿主卜立明。
”
“原來你知道阿離就是她。
”洛琳訝異。
“嗯。
”蘇漓輕微地點點頭,走了幾步,又道,“其實我本不知道阿離是誰,風瀾又是誰,全因今日在十方樓中又聽旁人說起了離魂劍主的一些往事。
”
“說的什麼?”
“說她身死,因……”蘇漓不經意瞥了一眼風瀾,冇把話說完。
“後來又知道了她的名字,便就對上了。
”
洛琳停下了腳步,驚訝於這位蘇漓什麼都知道,先前卻不動聲色。
她無奈地笑了笑:“原想到了百草居,再慢慢給你解釋這些。
”
“在雪裡乾站著也不是事,不如就這樣邊走邊聊,我亦很想嚐嚐洛大夫新做的藥膳。
”
洛琳點頭,也認為在雪地裡站著不好談事。
又繼續走。
“洛大夫說我可能是她的傳人,這跟我夢見她有關係嗎?”
“這還要從離魂一脈特殊的傳承方式說起。
”卻是風瀾腳步慢下來,也與她們並排了,她的聲音依舊冰涼,無悲無喜。
“願聞其詳。
”
“離魂一脈以魂魄作為傳承媒介,每一任離魂劍主臨死之際,會分離出自身的一縷魂魄,離魂一脈的武學及力量都蘊含其中,這便是離魂之意。
這縷魂魄會寄附到合適的傳人身上,因此,你纔會偶爾夢到她的一些記憶碎片。
”
蘇漓再次止住了腳步,難怪在十方樓,聽完離魂劍主的故事後,她會那般不受控地心痛落淚。
“離魂劍主的武功修內力嗎?”蘇漓問。
“自然,內力是一切武學之基。
”
“離魂劍主的武功也是靠奇經八脈修內力嗎?”
“天下武學皆如此。
”
蘇漓目光沉下去。
“阿漓姑娘,你是不是修不出內力來著?其實這正是因為你身具離魂之力,離魂之力排斥其他力量,所以你無法通過旁的武學修出內力。
”似是猜到蘇漓連續兩個問題的根由,洛琳道。
蘇漓微不可見地苦笑了一下。
扶搖說,離魂劍主是三年前身故的,那麼她最早也隻能是三年前獲得了離魂劍主的傳承,因為離魂之力排斥其他力量而無法習武,可是她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經脈有缺,無法修習武功了。
罷了,且到了百草居再看。
說起來,她早些年就看過無數名醫,誰都是說一句經脈有缺,她終究冇了心性認了命,自洛琳來到越京,雖負盛名,卻也冇有找洛琳看診過。
洛琳最好是能有辦法治好她有缺的經脈,不然離魂劍主一脈,怕就要斷在她這裡了。
也不知道離魂劍主,怎麼會選了她這樣的殘廢。
正心事重重,天空忽地響起一聲刺破風雪的清鳴,蘇漓抬首望去,隻見十方樓方向,一隻巨大的鳥盤旋一圈,最後扶搖而上,破空而去。
好大的鳥,她呆了呆。
“是逍遙山莊。
”洛琳望著大鳥遠去,語氣奇怪地道,“她們也到了越京了,還真是高調。
”
“逍遙山莊……”蘇漓喃喃重複一句。
是扶搖嗎?那個向她討酒喝的人。
洛琳給蘇漓介紹:“逍遙山莊是襄,越,梁,荊四國交界處的一個很古老的門派,曆來隱世低調,那個大鳥是他們獨有的絕雲雕。
”
蘇漓不知道洛琳是有意還是無意,讓她知道曆來低調的逍遙山莊如此高調是件矛盾奇怪的事。
包括那句“也到了越京”,為什麼用“也”?還有誰?風瀾嗎?風瀾跟逍遙山莊到了越京有什麼特彆之處?
雪落無聲,一層一層覆下。
天際幽暝,風雪似將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