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寂靜的餘溫------------------------------------------,複健室的燈光慘白得刺眼。,右手懸在握力器上方,指尖微微顫抖。那是一隻專門為手部肌腱損傷患者設計的複健器械,黑色的橡膠握把上浸著經年累月的汗漬,金屬彈簧在晨光裡泛著冷硬的光。,深吸一口氣,嘗試握緊。、令人牙酸的滯澀感。肌肉在收縮,神經訊號從大腦皮層艱難地傳遞到指尖,可那五根曾經能在鍵盤上奏出死亡華爾茲的手指,此刻卻像生鏽的機括,每一毫米的彎曲都需要耗儘全身的力氣。“5KG”的標記前,紋絲不動。,這隻手能在0.2秒內完成四次精確到畫素的滑鼠點選和鍵盤敲擊組合。現在,它連握住一隻水杯超過十秒都會開始不受控製地痙攣。“還是不行?”複健師王姐走過來,聲音溫和,但眼神裡藏不住的惋惜像細針,紮在沈清璃心上。,看著那微微顫抖、指節處仍殘留著淡粉色疤痕的右手,搖了搖頭。汗水從額角滑落,滴在複健凳的不鏽鋼扶手上,摔得粉碎。“清璃,”王姐在她旁邊坐下,斟酌著詞句,“從醫學角度看,能恢複到日常生活無礙,已經是很好的結果了。你的神經損傷位置太特殊,肌腱的撕裂和後續的輕微黏連……有些事,勉強不來。”,勉強不來。,比如驕傲,比如那個曾經觸手可及、卻被命運一巴掌扇飛的世界冠軍獎盃。。震耳欲聾的賽場歡呼,刺目的聚光燈,螢幕上自己操控的角色完成那套理論上不可能的操作,絲血反殺對手核心,耳邊是隊友狂喜的呐喊和對手絕望的怒吼。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獎盃的輪廓在視野裡越來越清晰——,是右手腕突然炸開的、足以吞噬一切的劇痛。,就從電競椅上滑倒在地,視野被疼痛扭曲成光怪陸離的色塊。最後看到的畫麵,是隊友驚恐圍上來的臉,和那座金色獎盃在幾步之遙的頒獎台上,冰冷地反射著場館的燈光。,永隔天涯。
“我明白,王姐。”沈清璃的聲音很輕,冇什麼起伏,彷彿在說彆人的事。她抽了張紙巾,慢慢擦掉手心和額頭的汗,動作細緻,卻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遲緩。
離開複健中心,深秋的風已經帶了寒意。她豎起風衣的領子,將那隻無力的右手揣進口袋,慢慢走回那個租住的高階公寓。
公寓很大,很空,也很安靜。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灰濛濛的天際線,房間裡唯一鮮活的色彩,是客廳一整麵牆的定製陳列櫃。裡麵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獎盃、獎牌和榮譽證書——城市賽冠軍、全國賽冠軍、亞洲邀請賽冠軍、世界亞軍……
每一個獎盃都擦得鋥亮,在頂燈照射下熠熠生輝,像一座沉默的、屬於過去的豐碑。
沈清璃走到櫃前,目光掠過那些象征著榮耀的金色與銀色,最後停留在最上層,一座明顯比其他獎盃黯淡一些的亞軍獎盃上。那是三年前,她因傷退賽,隊伍最終屈居亞軍的那一屆全球總決賽。
她冇有觸碰那座獎盃,隻是伸出左手食指,極其緩慢地、珍惜地,拂過冰涼玻璃櫃門上倒映出的、獎盃模糊的輪廓。指尖傳來冰冷的觸感,一直涼到心裡。
曾經,這裡擺滿了她征戰四方帶回的戰利品,也擠滿了前來慶祝的隊友、朋友、粉絲,喧囂而熱烈。如今,隻有塵埃在光線中靜靜漂浮。
夜晚,她鬼使神差地開啟了那台塵封已久的舊電腦,點開了《巔峰聯盟》的客戶端。輸入賬號密碼時,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片刻。熟悉的登陸音樂響起,又很快沉寂。好友列表一片死寂的灰色,曾經數百個亮著的ID如今隻剩下零星幾個,而且都掛著“30天前線上”、“90天前線上”的標簽。她自己的ID旁邊,那個刺眼的紅色標簽“已退役選手”,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她飛快地移動滑鼠,幾乎是逃離般關閉了客戶端。房間裡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靜,隻有電腦風扇低微的嗡鳴。
躺回床上,摸出手機,螢幕的光映亮她冇什麼表情的臉。拇指無意識地滑動,社交軟體裡充斥著無關緊要的資訊、過氣網紅的訊息、以及昔日隊友們在新俱樂部風生水起的動態。她一條條快速劃過,直到一條科技新聞推送彈出來:
幻世科技全球首發!全意識沉浸式遊戲《幻夢》震撼登場!解放雙手,以意識為劍,顛覆傳統電競!
手指停住了。
她點開推送,自動播放的新聞視訊裡,一個光線略顯昏暗的釋出會現場,身著剪裁合體深色西裝的男人站在台上。鏡頭隻給了他側臉和挺直的背影,看不清全貌,但那種沉穩矜貴、掌控一切的氣質透過螢幕撲麵而來。他的聲音透過優質的收音裝置傳來,清晰,冷靜,帶著一種理性的磁性:
“……傳統的電競,受限於物理介麵的延遲和人體機能的極限。而《幻夢》要做的,是打破這層壁壘。我們直接將玩家的意識與虛擬世界連線,你的思維有多快,你的角色就能有多強。在這裡,意識即是一切,想象力即是邊界。”
畫麵切換,炫酷的宣傳片裡,玩家們躺在登入艙內,戴著流線型的銀色登入頭盔,雙手自然垂放或輕鬆搭在旁邊的扶手上,而他們在遊戲中的虛擬角色卻在瑰麗的幻想世界裡飛天遁地,施展著超越物理定律的華麗技能。一個特寫鏡頭:現實中的玩家麵帶微笑,雙手安穩地放在膝上,而遊戲裡的“他”正以驚人的速度穿越槍林彈雨,完成一係列不可思議的戰術動作。
“解放雙手……”
沈清璃低聲重複著視訊裡反覆出現的這個詞,目光死死盯著螢幕上那雙安穩放在膝蓋上的、屬於玩家的手。她握著手機的左手不自覺地收緊,而揣在睡衣口袋裡的右手,手指卻神經質地、輕微地蜷縮了一下,指尖抵著柔軟的布料,傳來一陣熟悉的、悶鈍的痠痛。
她猛地按熄了螢幕。
房間裡徹底黑暗下來,隻有窗外遠處零星的路燈光芒滲入,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寂靜像潮水般湧來,包裹住她。
黑暗中,她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上朦朧的光影,很久,才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彷彿自言自語,又彷彿在質問某個看不見的存在:
“意識…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