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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
客棧的房間裡,阿璧已經睡熟,雲織卻睜著眼,望著帳頂,毫無睡意。
今日與謝凜對峙時的場景,和那些想不明白的問題,在她腦中不斷迴圈往複。
直到天邊泛白,才淺淺閤眼。
一夜無夢。
次日一早,許府就派了馬車來,恭恭敬敬地將雲織接進了府。
入了府,雲織與阿璧便直接去了許老太太的鬆延苑。
雲織進屋的時候,許老太太一身鼠灰色仙鶴紋衣裳,頭上戴了抹額,正歪坐在紅木軟榻上。
許媽站在一旁,正為她輕輕按揉著額角。
“雲織小姐,您來了!”見到雲織進門,許媽停下手裡的動作,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許老夫人。
”雲織淡淡道。
“雲織來了,快坐!”許老太太將人讓在身邊坐了,強撐著一對泛著烏青色的眼,笑著道:“怎麼還叫老夫人呢!”見雲織不說話,許老太太笑得更加和藹了,“雲織啊,該叫老身一聲祖母纔是。
”“不急。
”雲織表情不動,“先解決了府上的事情再說。
”“我若真有解決的本事,您自然不會說話不算話。
”許老太太臉上的笑容一僵,但轉眼又恢複正常。
“那是自然的!雲織小姐大可以放心!”許老太太一臉的真誠,對雲織的稱呼不由得又換成了雲織小姐。
“我有幾個問題,想要請教老夫人。
”雲織看了看立在門旁的兩個丫鬟。
“都下去吧!”許媽看著許老太太的眼色,忙開口吩咐道。
待下人都退下去了,雲織纔看著許老太太道:“許四小姐名許菀,至今逝去已有半月,可對?”“……對。
”許老太太緊緊捏住手中的帕子。
“許菀因為死前有極重的執念,導致她死後魂魄碎裂無法輪迴轉生,碎魂在她生前熟悉或掛唸的地方不斷徘徊遊蕩,這才攪得您府上不得安寧。
”許老太太聽著,捏著帕子的指節發白,臉上的血色肉眼可見地褪了下去。
她驚恐地看著雲織,麵上的表情半是不懂,半是不可置信。
而在她身後,許媽也慘白著臉捂住了心口。
“此事唯一的辦法,便是找齊許四小姐的碎魂,弄清她的執念,然後為她織魂,送她進入往生。
”“否則,便如這半月間日日發生的一樣,許四小姐碎魂入夢,會讓您府上永遠不得安寧。
”“待她的執念成噩,便會逐一影響府上之人的命運和壽數。
”“呃……”許老太太終於承受不住,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身子一軟靠在了軟塌上。
“老夫人!”許媽見狀嚇了一跳,忙上前為許老太太順氣,“您……您怎麼樣?”“冇事……”半晌之後,許老太太才終於籲出一口氣。
“我,可以為許四小姐織魂。
”雲織看著許老太太,語氣淡淡,像是說的是再稀鬆平常不過的事,“前提是,我需要先找齊許四小姐的碎魂,弄清她的執念。
”“所以,我有幾個問題。
”“許四小姐,是因為愛而不得,所以才鬱鬱離世的?”她一對鳳眸緊盯著許老太太,眸中閃爍著某種說不出的情緒,“她是,自戕?”許老太太麵色如紙,狠狠咬了咬嘴唇。
“……是!”雲織的話實在太過駭人,她已經無法思考,更冇有意識到雲織竟連此事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她是自己想死,還是被逼著,不得不死?”雲織的語調很輕,但說出的話卻如石破天驚。
“雲織小姐!”站在許老太太身後的許媽忍不住嘶喊了聲,臉上已經滿是淚水,“我們四小姐,是被那個忘恩負義的負心人害的,才尋了短見!不關老夫人的事啊!”負心人。
雲織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幻境中,那青衣男子看著她墜落懸崖的那一幕。
還有謝凜看著她時麵色涼薄,像是全然不認識她一般。
雲織垂下眼,不再想下去。
…許府,棲竹苑。
“織織,這院子可真不錯,精緻又僻靜,許老太太倒真是有心了。
”正屋中,阿璧將裝著兩人衣物的包袱向榻上一放,滿意地四處打量。
昨日離開許府前,許老太太再三挽留,定要雲織主仆二人立即住進來。
許老太太的理由也很充分。
一是雲織和阿璧兩個年輕姑娘,總在天啟城行走往來,畢竟不太方便,難免會惹了有心人的注意。
二是如今許四小姐的碎魂還冇有找齊,雲織怕是還要多下些功夫在府中找尋。
許老太太說這話的時候,一臉懇切的模樣猶在眼前。
“雲織小姐,”老太太眼中含著淚光,“老身信你,一定能替那丫頭了了心願……”“院子老身都準備好了,反正早晚是要住進來的,早幾天又何妨呢!”許家這一樁,本就是利益交換,雲織向來不喜歡虧欠旁人。
但老太太言辭懇切,卻也不好再拒絕。
這院子的確幽靜,一花一樹無不精巧,屋前還種了一叢翠竹,更添了幾分雅緻。
最難得的是,這院子偏居許府西南角,離許府主家人住的院子都很遠,且出了院子不用走多遠,便是府上下人出入的角門。
許老太太早便特意交代了府上管事的,無論何時,雲織主仆可以隨意出入,不許問,不許攔。
“的確是有心了。
”雲織掃了一眼屋中的陳設,道。
她素來不愛金銀飾物,這屋子對她來說,與藥老那簡陋的藥廬冇什麼分彆。
“嘖嘖,織織,”阿璧看著架子上的文玩器物,眼睛發亮,“許家這手筆,果然配得上京城第一富商的名頭!”“還有這被褥,料子又軟又滑,比客棧的可是好上太多了!”雲織看著阿璧將臉埋進被子裡,笑得一臉滿足,忍不住也彎了彎嘴角。
既然阿璧喜歡,那便好。
兩人正說著話,門口傳來輕輕的兩聲叩門聲。
半晌之後,門扇被人推開,一個梳著圓髻的小丫鬟探進了半個身子,“雲……雲小姐,大公子來了。
”小丫鬟叫秋蘭,和另一個小丫鬟秋竹今日纔來到棲竹苑,是許老太太特意指來伺候雲織日常起居的。
雲織不習慣被人伺候,但實在拗不過許老太太,便應了。
且,她的確捨不得讓阿璧做那些日常瑣事。
秋蘭老實本分,顯然對這位總是冷冷的新主子還不熟悉,眼神都是怯生生的。
“知道了。
”雲織應了一聲。
許衡奕會來,她並不意外。
那日與他和謝凜在園子裡相遇,雲織便知道,許衡奕是一定會來找她的。
恰好,她也有話要問。
…已是九月,天氣開始轉涼,即便晨間日頭正好,也並不覺得暑熱。
棲竹苑院中的涼亭裡,雲織與許衡奕兩人相對而坐。
許衡奕一身白衣,還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麵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雲織小姐……”許衡奕纔剛開口,卻故意頓了頓,“哦,不對,我應該叫一聲雲織表妹纔對。
”他故意將“雲織表妹”咬得很重,話才說完,麵上的笑意又加深了幾分。
“大公子既然知道雲織並非許老夫人母家親戚,我自然當不起大公子這一句表妹,”雲織眸色無波,直接開門見山。
“我來京城,是有我的事要做,而恰好,許府目前的困境,我可以解。
”“作為交換,我便要了許老夫人母家親戚的虛名,以保全自身。
”“既然隻是虛名,無旁人的時候,許大公子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
”“至於我的身份,許大公子想必已經猜到了。
”簡單幾句話說完,雲織的眸子裡多了一些銳色,“否則,昨日相遇,許大公子也不會費心解圍。
”雲織的身份,並未想要瞞著許衡奕。
她要為許菀織魂,總是瞞不住的。
而昨日許衡奕的解圍,也讓雲織覺得,此人可信。
許衡奕麵上溫和的笑意僵住,一時啞然。
這姑娘生得清豔脫俗,看著也不過才十五六歲的模樣,但這份銳利又通透的氣勢——許衡奕腦中不由得浮現出一個人。
嗯,像極了阿凜。
卻比阿凜能言善辯。
一個閨閣少女,有這般的心智性情,且竟還懂玄術,才入京,就被阿凜盯上了,而阿凜卻並冇有將她抓了。
這姑娘,怕是渾身都是秘密啊。
許衡奕皺著眉頭,忽然想到雲織的姓氏,腦中電光火石般劃過一個念頭。
難道,她……與鳳梧山雲家有關?“雲織姑娘說話,一向如此直白爽利嗎?”許衡奕笑了笑,抬眸看著雲織,溫和的眸光既有探究,又有好奇,“不知姑娘,是哪裡人氏?”“我是何人,許大公子還是不知道的好。
”雲織依然聲色淡淡,“免得惹禍上身。
”一肚子疑問瞬間被堵在心口,許衡奕挑了挑眉,心裡發梗。
這話,這語氣,與昨天阿凜警告她時的樣子如出一轍。
嘖,兩人還真是像!“許大公子的閒話若是問完了,便該我問了。
”雲織直直看著許衡奕,“許大公子可知,許四小姐的心上人,是誰?”方纔的笑容瞬時僵在臉上。
許衡奕身形一滯,眸中溫潤的光亮一寸一寸淡了下去。
…“雲織小姐,阿璧姑娘,用飯了!”晚間,秋蘭與秋竹兩人將飯菜碗筷布好,便退了出去。
阿璧興致勃勃地拉著雲織圍桌坐下,“又是四菜一湯,有魚有肉,還和中午不重樣,許府的夥食可真是不錯!”“這樣整日嬌養下去,我的身手怕是會變差!”見雲織眼神還是木的,阿璧忍不住歎了口氣,伸手將她的臉扳了過來。
“好織織,一直動腦子也是很累的,先不要想了,吃完飯再說啊,乖!”雲織眼神逐漸聚焦,後知後覺地“嗯”了一聲。
實際心思還在許菀的身上。
許菀,年十六歲,是許老爺側室柳氏所出,自幼便養在深閨。
許衡奕很寵這個庶妹,去年春日,許菀央求他要出府踏青,許衡奕便帶了她去。
回程時,馬車車輪陷入坑中,幸好路過的幾個書生相助,纔將馬車推了出來。
不想不過是一麵之緣,許菀竟喜歡上了其中一個書生,私下裡一直偷偷書信往來。
月前,因許菀無意間說漏了嘴,這才被許老夫人得知了此事。
許衡奕幾次逼問勸解,才得知那人竟是去年那次踏青偶遇的書生。
“祖母知道後大怒,又覺得家醜不可外揚,便命人將四妹妹關了起來。
”許衡奕說到此處的時候,麵上都是強忍的悲痛。
“祖母還讓人暗中去查那書生的身份,卻一直冇有查到,四妹妹一個字也不肯說。
”“然後……”許衡奕的聲音沉重,帶著一絲顫意。
“半月前的深夜,四妹妹將床單打了結、搭上房梁,把自己吊了上去。
”後麵的事,雲織都知道了。
次日清晨下人發現的時候,許菀的身子都已僵直了。
許老夫人說,許菀會尋短見,是因為日前又收到了那書生的一封信。
書生在信中說,他已離開京城、回鄉娶親生子,再不會回來了,讓許菀忘了他。
許菀死後,考慮到她的名節,對外便稱是得了急症,病死了。
府上知道內情的人不多,許老夫人下了死令,不許任何人提起此事,更不許人再查。
許菀在府中停靈三日,三日後出了殯。
而自出殯那日起,許老夫人與許衡奕的母親趙氏、柳姨娘等府上的女眷,便開始夢見許菀。
夢中許菀一身大紅色嫁衣,手中捧著一個紅綢繡球,對著她們嗚嗚咽咽地哭,眼中不斷流出血淚。
半月以來,府中上下被折騰得苦不堪言,也曾偷偷請了所謂的玄師上門驅邪,但都無濟於事。
“許菀很謹慎,所以與那人通訊一年多都冇有被人發現。
她自儘前,應是將與那人的書信全部毀掉了。
”雲織道。
所以許家人將她的房間院子翻了個遍,也冇有找到一點線索。
許菀的執念看似很清晰,被家人禁足,又得知被心上人辜負,所以傷心欲絕之下自戕,死前心有不甘,還念著能嫁給心上人。
但雲織卻直覺不對。
原因有三。
其一,許菀平時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是怎麼找到了那個書生,還與他一直暗通書信的?其二,她一向謹慎,所以一直與那人秘密通訊而未被府上的人察覺,為何那書生的最後一封斷情信,卻正好被許老太太發現了?其三,那負心人狠心與許菀斷情,許菀又怎會還執著於紅綢繡球?難道她便真那般癡傻,被那人辜負了、枉送了性命,還一心想著要嫁給他?“看來,要找到許菀最後一片碎魂,探出她真正的執念,隻有找到那個書生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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