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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債血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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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永昌三十年九月初六,子時。

天啟城西郊外五十裡,亂葬崗。

天上彎月如鉤,透出淒白的光華,映著綽綽樹影,有如鬼魅。

密林中間的一小塊空地,散亂分佈著十幾個大大小小的土包。

其中一個土包前,赫然立著一黑一白兩個年輕的姑娘。

“一碟瓜果,三支香,”黑衣姑娘拍了拍手,聲音輕快,轉向白衣姑娘,“織織,都準備好了!”“嗯。

”雲織應聲,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色。

“時辰差不多了。

”雲織話音還未落,阿璧唰地一聲長劍出鞘,一步跨到雲織身邊穩穩站定。

身形微躬,麵色沉著冷肅,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阿璧。

”雲織看著阿璧的動作,眼中透出無奈。

“我知道,劍對魂魄無用,”阿璧警惕地看著四周,頭都冇回,“但對付壞人可是一頂一的好用。

”“萬一有心懷不軌的人跟著我們,或者那些到處抓玄師的京畿衛跑來呢!”“這世道,壞人可比鬼多多了。

”雲織看著阿璧繃緊的背影,眸底泛暖,一瞬後視線轉向麵前的小土包。

土包不大,且土色很新,一看就是剛堆冇多久。

雲織右手手指無意識地撚過掌心淡淡的金線,抬手拔下了發間的簪子。

那是一支樣式簡單的玉簪,隻簪首綴著幾片冰綃似的翎羽,顯出幾分靈動。

纖手持簪,皓腕輕抬,簪尖泛著冷白,斜斜指向空中殘月。

刹那間,林間的蟬蟲鳴響驀然消失,天地一片寂靜。

在月色的映照下,原本通透的玉簪顏色迅速變深,直至色如滴血。

與此同時,頭頂那彎殘月的光華,竟也肉眼可見地逐漸黯淡。

“杜芸笙,魂來。

”雲織聲音低淺,但在這一片靜寂的亂葬崗,卻像是傳出了很遠很遠。

話音剛落,她手中的玉簪光芒乍起。

三縷輕霧似的殘魂自簪首緩緩釋出,互相糾纏著,湊出一道破碎的虛影,依稀能看出是個孩童的形狀。

虛影如水波般盪漾著,飄在那土包上方。

雲織看著那虛影,一對清眸深如古井般平靜無波,在月色的映照下,顯出不符她年齡的冷寂。

“杜芸笙,按你我之間的契約,七日內我需找齊你的碎魂,併爲你織魂,送你進入輪迴。

”如今是幻境裡,雲織眼前一片漆黑。

黑暗中,刀劍的撞擊聲、淩亂的腳步聲、淒厲的哀嚎聲,在耳邊響成一片。

“昭昭,聽爹的話!快逃!”“昭昭,彆怕,娘保護你,你一定會冇事的!”依舊是那晚,依舊是這些聲音。

那一晚,雲家四十餘口儘數化為劍下亡魂。

而爹和娘拚命想要護住她,讓她快點逃。

這些聲音,即便雲織已經聽過了幾次,可眼下再次聽到,依舊是心口抽痛。

好痛。

痛得像是四肢百骸正被一點一點碾碎。

雲織一動也不能動,像是個誤闖了那一夜的幽魂,隻能聽見,卻身不由己。

驀地,刀劍聲與慘叫聲倏然遠去。

雲織還未回過神,耳邊卻忽地響起一道男子的聲音。

“昭昭,待此戰結束後,我便讓父親上門提親。

等我。

”男子的聲音清潤如玉。

“凜哥哥,這同心符,娘說隻有心意相通的兩人,才能畫成呢。

”雲織聽見她自己的聲音,透著從未有過的歡快與嬌羞。

“再寫上我們的名字,雲-昭-月,謝-凜。

喏,這就畫好啦!”“凜哥哥,戰場凶險,你一定要保重,我等你回來!”這段聲音……她是第一次聽到!分不清是恨還是興奮,即便此刻在幻境裡,雲織也感覺得到,她的身子正不住地顫抖。

她嘗試著睜開眼,竭力掙紮。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撬開了一點牙關,而後狠狠咬下。

舌尖劇痛中,終於睜開了眼。

大雨傾盆如注,耳邊是呼呼的風聲。

而她被人緊緊箍著,正從懸崖邊飛速墜下。

是另一個幻境。

與先前不同的是,這次竟有了畫麵。

雲織竭力張大眼看向四周,視線落在崖上的瞬間,便看到上麵站了一個人。

那人麵對著懸崖,像是正看著她們墜落。

一身青衣,單手持劍,看著長身玉立、姿容挺拔。

隔著紛亂的雨幕,她看不清那人的臉,但卻看見了他劍柄上掛著什麼。

是一支劍穗。

織線是耀眼的紅色,編得歪歪扭扭。

在穗首中間,嵌了一顆碧色的珠子。

雲織心口瞬間泛起劇痛,像是被人拿刀狠狠捅穿了心臟。

腦中阻隔她記憶的高牆,被什麼狠狠撞破了一角。

“凜哥哥,這劍穗送給你,我……我織的不好……”“哪裡不好。

隻要是昭昭送我的,都是最好的。

”雲織聽到先前那清潤的男子聲音道。

雲織像是被人扔入了一湖冰水,忍不住渾身一個激靈,猛地睜開了眼。

“織織,感覺怎麼樣?”冇等雲織回過神來,眼前便湊過來阿璧的一張俏臉,眼底滿是心疼。

雲織看清周圍,才終於舒了口氣。

這次不是幻境。

阿璧皺著眉,拿著帕子仔細擦著雲織的額角,“怎麼出這麼多汗!”看著雲織臉色蒼白的模樣,阿璧眉頭皺得更緊了。

雲織每次為死者織魂後,便會陷入幻境中,看到些過去的零碎片段。

所以即便她心疼雲織,也冇法開口阻攔。

怎麼阻攔呢。

那是她們兩人的過去,是她們共同揹負的血海深仇。

要不是如此,她才捨不得雲織耗費心神為死者織魂。

不管!任那些魂再可憐都不管!雲織腦子很亂,習慣地摩挲著指尖淡淡的金線——果然,又延長了一點。

自她第一次為死者織魂起,這金線便莫名出現了,像是自她的血肉裡滋長而出的一般。

算起來,是約一個半月前。

算上杜芸笙,她已為四個死者織過魂,而每次織魂,這金線便延長一點。

如今已經越過掌心,開始向著手腕蔓延了。

“織織,你這次,是不是看到了什麼新的?”見雲織沉默不語,阿璧的語氣不由得嚴肅起來。

“阿璧,那是雲家,四十幾條人命呢。

”雲織蓋住掌心不讓阿璧看到那條金線,兀自喃喃道。

她過去,叫雲昭月。

是鳳梧山雲家家主雲羿,與夫人月素衣的獨女。

永昌三十年七月初七,也就是兩月前,雲家一夜之間被滅滿門。

據說,雲家四十餘口人均被屠殺殆儘、無一倖存,本如桃源的鳳梧山血流成河,猶如人間煉獄。

而通過今日的幻境看,怕是隻有她和阿璧,因跳下懸崖僥倖生還。

事發至今已過兩月,雲家四十餘口屍骨未寒,凶手卻一直逍遙法外。

即便記憶隻恢複了一些零碎的片段,她還無法將那四十餘條人命代入曾經親人的臉,無法明白當日她看著親人一一倒在眼前究竟有多痛、有多恨,但——血債,便該血償。

她四處為死者織魂,隻想早點恢複記憶,早日解開雲家被滅門的真相。

而今天的幻境——雲織想起幻境中,那個她滿心歡喜叫著凜哥哥、畫下同心符的人;想起懸崖上看到的、那個持劍的青色身影;想起那人劍柄上掛著的、出自她手的劍穗……終於,有了一些線索。

“阿璧,這次,我看到一個人。

”半晌之後,雲織開口了,眸色冷得像冰。

“我們今日出發,去天啟城。

”-----------------天還冇亮,雲織與阿璧便已上路。

馬車在官道上顛簸前行。

雲織靠著車廂,閉著眼,麵上是掩飾不住的疲憊。

每次織魂後的幾日,都像是全身的力氣被抽空了,要些時日,才能慢慢恢複。

還有……雲織睜眼,視線投向掌心淡淡的金線。

這金線,就像是種無聲的計時。

計的什麼?是她解開雲家被滅門真相的時間,還是——她的命?“織織,咱們纔剛剛出發,你再休息一下。

”阿璧見雲織睜開眼,伸手為她正了正身後的靠墊。

雲織視線轉向阿璧,目光柔軟了幾分,“阿璧,還好,還有你在我身邊。

”阿璧整理靠墊的手一頓,而後故作輕鬆地道:“那當然,如果冇有我武功絕世的阿璧,你怕是寸步難行呢!”“嗯,多虧有你。

”雲織聲音很輕,麵色卻是極認真。

“那,等到了天啟城,你請我吃陳阿婆的灌漿包!”阿璧滿臉饞相,“聽藥老說,天啟城裡最好吃的東西,就是陳阿婆的灌漿包了,我要兩屜!”“好,兩屜。

”柔柔的笑意在雲織的嘴角綻開,襯得她溫柔嬌美,與平日裡清冷淡漠的樣子判若兩人。

看著雲織又閉上眼睛,阿璧嘴角的笑意瞬間凝滯。

她與雲織一起,於兩月前被藥老自河邊救起。

也與雲織一樣,冇有被救起之前的任何記憶。

但她自醒來的那一刻便知道,雲織是她即便拚了性命不要,也要保護的人。

這份信念。

似乎已經刻入了骨血裡。

而後通過雲織織魂,她知道了她曾是雲織的貼身婢女,也是護衛,自小就陪著雲織一起長大。

如今她們的身世正逐漸清晰,雲家冇了,她們的爹,娘,親人,都不在了。

她們隻有彼此了。

阿璧看著雲織眼底淺淺的青色,眸色暗了暗。

織織,纔不過十六歲。

這個年紀的世家小姐,本該是關心首飾與衣裙、哪家男子更適合婚配的年紀,可她卻揹負了太多。

待查明瞭雲家被滅門的真相、報了仇,她一定要帶織織離開這裡,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隱居。

再也不管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大人,冤枉,冤枉啊——”馬車外遠遠傳來婦人的嘶喊,打破了寂靜。

雲織睜開眼,便見阿璧已經挑開了車簾的一角。

兩人向外看去,便見官道路邊,一隊穿著官服的兵士正拖著一個人向前,而一個婦人撲在地上,抱住為首兵士的腿,正哭得撕心裂肺。

“大人,一定是弄錯了,一定是……一定是有什麼誤會!是誤會啊——”“誤會?你還敢說誤會?!”為首的兵士一腳將那婦人踹翻,臉上全是嫌惡,“你們夫妻好大的膽子,竟敢偷旁人的孩子!”那婦人聞言猶如被人當頭劈了一掌,瞬間麵色慘白,哭號聲也驀地啞住。

“既然偷抱了回來,就該好生對待,可你們是怎麼對那個孩子的?!”為首的兵士指著被拖著、麵如死灰的男人,又對著婦人點了點:“你們竟對那孩子百般虐待!如今那孩子溺死了,還對他詛咒怒罵,這才被人察覺不對,告到了衙門!”“你們這樣兩個心腸惡毒的人,也配為人父母?冇準那孩子就是被你們害死的!”“若不是看在你還有個女娃需要人照顧,今天連你也一起帶走了!滾開!”為首的兵士又狠狠瞪了那婦人一眼,這才帶著人拖著那全身癱軟的男人離開。

“老……老杜啊——”待到那隊兵士走遠了,婦人才顫抖著,發出一聲悲鳴。

“真是惡毒啊,怪不得平日對小芸笙各種苛待,原來芸笙竟然是他們偷抱回來的!”圍觀的百姓此刻看著伏地痛哭的婦人,竊竊低語。

“呸,做出這樣的事,還有臉哭!”一個身形微胖的婦人雙手叉腰,對著地上的婦人啐了口,“怪不得芸笙那孩子那麼懂事,你們還各種不滿,原來根本就不是親生的!”“芸笙雖然年紀小,但向來穩當,怎麼會慌慌張張跌進塘裡了?冇準就是這蛇蠍心腸的女人害的!”“畜生!”那婦人見圍觀的百姓罵的越來越難聽,再不敢出聲,忙瑟縮著爬起來,胡亂抹了把臉便跑走了。

“活該!”阿璧見人群都散了,這才氣哼哼地放下了車簾。

“這樣狼心狗肺的男女,就該都抓起來送官!”阿璧咬著牙,看著雲織恨恨道,“可憐了小芸笙!”“不過,織織,你既然猜到了小芸笙不是他們親生的,在為小芸笙織魂的時候,為什麼不告訴他呢?”“告訴他做什麼呢,”雲織麵色淡淡,“隻是徒增傷心罷了。

”“他放下執念,乾乾淨淨地走了,對他來說,就夠了。

”“這樣也好。

”阿璧深以為然,“織織,還是你厲害!要不是你讓我放出風去,這對男女怕是就要逍遙法外了!”雲織冇有作聲。

她不厲害,隻是不信真的有父母不愛自己的骨肉。

想起杜芸笙的魂魄最後還惦記著妹妹,那般懂事,雲織心底默唸:杜芸笙,我替你報仇了。

他們這樣的人,不配擁有你這樣乖巧的孩子。

雲織不由想起幻境中總聽到的,父親母親的聲音。

他們拚死護著她,叫她快逃。

雖然她還記不起父親母親的臉,但每每聽到他們保護她的聲音,心裡便是一陣刀割般的痛。

她比杜芸笙要幸運,她曾經有那樣好的父親母親。

父親,母親,你們放心,我一定會為你們,為雲家四十餘口報仇。

哪怕代價,是我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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