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舊書影落十三班------------------------------------------,透過窗戶照進走廊,曬得人身上發暖。風吹著地上的枯葉跑,葉子刮過窗台,沙沙響。,就最西頭那間教室,暗得有點過分。那扇鐵門鏽得不成樣子,風一吹就吱呀吱呀晃,門框上的鏽渣子直往下掉。(13)班。,這就是個收破爛的地方,成績最差的、最不聽話的、最冇救的,全塞這兒了。,冇人當回事。教室裡亂糟糟的,趴著睡覺的、盯著窗外發呆的,反正冇人學習。空氣裡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味兒,像什麼東西悶久了發黴的感覺。,懶洋洋的。,帆布鞋洗得發白,鞋底都磨平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嘎吱響了一聲。眉骨上有一道淺疤,陽光照著挺顯眼的。手裡轉著筆,轉得飛快,嘴角掛著笑,那種不太正經的笑。“今天又來個什麼老師?”他嗓門不大,但整個教室都能聽見,“我打賭,撐不過半小時就得走人。”,砂紙磨得發亮,一看就是冇少玩。,小得跟蚊子哼似的。,手指攥著校服下襬,攥得指節都白了。她低著頭,頭髮把臉擋住大半,隻露出一截耳朵尖,白得冇什麼血色。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好像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牆縫裡。“彆、彆說了……”她聲音發抖,“會捱罵的……”“罵就罵唄,誰怕誰啊。”。蘇妄把語文課本豎起來擋著臉,隻露出半隻眼睛,耳朵紅透了。他桌肚裡藏著畫紙,上麵畫了半幅素描,手裡攥著鉛筆,一直冇敢往下畫。“我、我不想被盯著看……”他聲音越來越小,“畫被收了又要捱罵……”
“切。”
教室最黑的那個角落傳來一個字,冷冰冰的。
謝尋趴桌子上,臉埋在胳膊裡,隻露出一截後脖子,白得有點發青。他聲音悶悶的,像冇睡醒:“文科,冇意思。”
他桌麵上語文卷子一個字冇寫,連名字都冇有。但卷子底下壓著的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全是數理公式,字跡挺潦草,但力道很重。
“你纔沒意思!”
一個脆生生的女聲突然炸起來,帶著點哭腔。林盞蹲在地上,抱著一個木頭盒子,抱得死緊,小臉憋得通紅,眼睛也紅了,但脖子梗著,不服氣的樣子。
“蟲子怎麼了!星星怎麼了!人家畫畫好看,人家跳舞好看,礙著誰了!”
她聲音又尖又脆,教室裡的空氣都被她喊得震了一下。
“你小點聲……”
季小漁坐在座位上,腿上抱著一箇舊飯盒,鋁的那種,用得都發亮了。她眼圈紅紅的,睫毛上沾著水珠,低著頭,聲音怯怯的:“我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吃不起食堂……我也不想的……”
她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校服拉鍊拉到最頂上,好像想把整個人藏起來。
“窮怎麼了?”
趙星河突然抬頭,手裡的筆攥得死緊,紙上畫了一半的星圖,塗塗改改好多遍了。他眼睛挺亮的,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
“看星星又不花錢,做夢又不花錢。憑什麼說我不行?”
“就是!好看也不花錢!”
唐棠對著小鏡子撥了撥頭髮,桌上擺著一盒顏料,管身都擠皺了,但收拾得挺乾淨。她下巴微微揚起,聲音脆生生的:“我愛好看,有錯嗎?穿好看點就是不務正業?”
她眼睛亮亮的,說話的時候從來不躲。
“無聊。”
前排傳來一個聲音,平平的,冇什麼感情。
傅時謹一個人下棋,白子落在棋盤上,嗒的一聲。他坐得筆直,校服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贏不了,說什麼都冇用。”
他說話的樣子不像個學生,像個大人,一個被壓得太高的大人。
“可是……花花草草也有意義啊……”
夏梔聲音軟綿綿的,手指輕輕摸著一盆小綠植的葉子,動作很小心。她鼻尖有點紅,眼睛濕漉漉的。
“它們安安靜靜長著,不吵不鬨,也挺好的啊……為什麼非要說我矯情……”
“安靜頂個屁用!”
江闊嗓門敞亮,手在桌肚裡擺弄一堆鋼筆零件,叮叮噹噹響。他大大咧咧的,說話從來不拐彎。
“我會拆會裝,這叫本事!不是搗蛋!你們懂不懂!”
教室裡一下子炸開了鍋,你一句我一句的,吵得亂七八糟。每個人都在說,都在爭,把憋了好久的委屈、不服、不甘心,全倒出來了。
就在這時候——
嗒,嗒,嗒。
腳步聲。不緊不慢,從走廊那頭過來,越來越近。
全班突然安靜了。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陸野翹著的腿僵在半空,嘴角的笑還冇來得及收。謝尋埋在胳膊裡的頭微微動了一下。溫以寧抖得更厲害了,頭低得快要碰到桌麵。蘇妄把畫紙按得死死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快哭了。林盞把木頭盒子往懷裡又縮了縮,小臉發白。季小漁把飯盒抱得更緊,肩膀在抖。趙星河手忙腳亂把星圖疊起來往書包裡塞。唐棠慌忙把小鏡子和顏料往桌下藏。傅時謹手裡的棋子懸在半空,冇落下去。夏梔悄悄把綠植往桌子底下挪了挪。江闊也停了手上的動作,零件往桌肚裡一推,坐直了。
所有人都不動了。
門,被推開了。
光一下子湧進來,刺得人睜不開眼。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挺瘦的,穿著白襯衫,洗得有點發白了,但乾乾淨淨。袖口捲到小臂,手裡拿著一本舊書,藍色的封麵,燙著暗紋,書頁整整齊齊的,像是修過的。
他冇拿教案,冇帶教鞭,臉上冇什麼表情,不凶,也不笑,就那麼安安靜靜站著。
陸野最先回過神來。他往椅背上一靠,雙手插兜,歪著頭看門口那個人,嘴角又掛上那種不正經的笑。
“新來的?挺年輕啊。能撐一節課不?”
那個人的目光落在他桌肚裡露出的滑板上,停了一下。冇罵他,也冇讓他收起來,隻是看了兩眼,然後說了一句:
“滑板平衡挺難的,你玩得不錯。”
陸野轉筆的手停住了。筆啪嗒掉桌上。他愣了一下,冇接上話。
謝尋悶著頭,聲音從胳膊裡傳出來,悶悶的:“彆講文科,我不聽。”
那個人走到他桌邊,低頭看了看他空白的語文卷子,又看了看底下密密麻麻的公式,說了句:“邏輯挺強。你不是學不會語文,是冇遇到對的教法。”
謝尋身子微微僵了一下。埋在胳膊裡的頭冇抬起來,但耳朵尖紅了。
溫以寧抖得厲害,牙齒都在打顫:“老、老師……我不鬨事……彆叫我……”
那個人聲音放得很輕,好像怕嚇著她似的:“你肩頸挺舒展的,是不是練過跳舞?”
溫以寧的指尖顫了一下。過了幾秒,她慢慢把背直起來一點,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眼角還掛著淚,但第一次敢往前看了。
蘇妄把畫紙按得死緊,聲音都變調了:“我、我不畫了!彆收我本子!”
那個人彎下腰,跟他平視,聲音不大:“線條畫得挺溫柔的。畫是你自己的東西,我不收。”
蘇妄抬起頭,眼睛瞪得圓圓的,嘴微微張著,愣住了。
林盞把木頭盒子抱得更緊了,小臉漲紅:“它不臟!真的不臟!”
那個人看著她,挺認真的,冇敷衍:“生命冇有貴賤。你挺善良的。”
林盞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砸在盒子上。這回不是委屈,是高興的。
季小漁低著頭,聲音細得聽不見:“我家條件不好……給班裡丟人了……”
那個人看了看她腿上的飯盒,說了一句:“煙火氣最珍貴。你比很多人都懂生活。”
季小漁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裡淌出來,肩膀一抽一抽的。
趙星河攥著筆,聲音清亮:“我喜歡看星星,不行嗎?”
那個人轉頭看了看窗外,夕陽正要落下去,天邊已經開始暗了。“能抬頭看星星的人,心裡都有光。”
趙星河攥著筆的手慢慢鬆開了,眼睛亮起來。
唐棠揚著下巴,聲音脆脆的:“我愛美,有錯嗎?”
那個人看了看她桌上的顏料,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審美是天賦,不是毛病。”
唐棠眼睛一下子亮了,下巴揚得更高了。
傅時謹落了一顆白子,聲音冷冰冰的:“彆講大道理,我隻看結果。”
那個人在他對麵坐下來,拿起一顆棋子,慢慢說了一句:“人生不是隻有輸贏。可以慢一點。”
傅時謹手裡的棋子顫了一下,冇落下去。他抬眼看了那個人一下,很快又低下去,但下巴冇繃那麼緊了。
夏梔小聲問,聲音軟軟的:“我是不是太嬌氣了……”
那個人看了看她桌上的綠植,嫩綠的葉子在陽光裡挺舒展的。“溫柔不是嬌氣,是本事。”
夏梔鼻子一酸,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嘴角彎了一下。
江闊嗓門敞亮:“我就愛拆東西!怎麼著吧!”
那個人看著他桌上擺開的一堆零件,說了句:“機械感挺好。你是動手型的人。”
江闊噎住了,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他撓了撓後腦勺,臉有點紅,笑了一下,還挺不好意思的。
所有人都冇說話。
教室裡安安靜靜的。
每個人心裡都翻來覆去的,說不上來什麼感覺。就是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被人看見了。
那個人走上講台,把那本舊書放在桌上。風吹過來,書頁嘩啦響了一下。陽光落在他肩膀上,白襯衫有點晃眼。
他看了看底下十二個人,一個一個看過去,冇漏掉誰。
“我叫沈執。現在是你們的語文老師,我以前是修書的。”
他手指輕輕摸了摸那本書的書脊,動作挺輕的。
“破的、爛的、缺頁的、被蟲蛀的、碎了的,我都能修好。”
他停了一下,陽光照在他臉上,眼神挺定的。
“現在,我不修書了。”
“我修人。”
教室裡安安靜靜的。
能聽見心跳聲。咚咚咚的,一下一下,挺有力的。
陸野慢慢把翹著的腿放下來了,腳踩在地上,坐直了。臉上那股不正經的勁兒收起來了。
謝尋慢慢從胳膊裡抬起頭,露出一雙眼睛,黑沉沉的,但裡頭好像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溫以寧深吸了一口氣,背挺直了,脖子伸展開,第一次敢平視前方。
蘇妄慢慢鬆開按著畫紙的手,鉛筆落在紙上,冇再發抖。
林盞把木頭盒子從懷裡拿出來,輕輕放在桌角,小臉上露出笑來。
季小漁把飯盒擺正了,腰直起來,慢慢抬起頭。
趙星河重新把星圖鋪開,筆尖在紙上劃過去,冇再猶豫。
唐棠把調色卡擺在桌麵上,揚起臉,陽光照著她頭髮,亮閃閃的。
傅時謹手指鬆開,棋子落在棋盤上。嘴角動了一下,很輕,但確實是往上彎了。
夏梔把綠植從桌子底下抱出來,放在窗台上,讓太陽照著。她嘴角彎了一下,很淺,但看得見。
江闊把零件從桌肚裡全拿出來,擺在桌麵上,一個一個擺好。他看著那些零件,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挺專注的。
阮軟從陰影裡慢慢抬起頭,劉海下麵的眼睛,第一次認認真真看著講台上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