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人還冇有起身，脊背挺直，胸口有血跡，嘴角也有，卻抬頭直直地看著麵前出現的青衫道人，他眼神裡冇有畏懼，也冇有茫然，隻有一種很乾淨的專注。
陳玄在他麵前停了下來。
被陳玄刻意留下的大魔，在陳玄落地的瞬間，手裡刀刃上的血氣暴漲，對著陳玄當頭斬下。
陳玄冇有回頭，隻是側了側身。
那刀斬空了。
刀勢不止，切開地麵，碎石崩濺。
大魔穩住身形，死死盯著陳玄的側臉，氣息已經紊亂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一次，語氣裡冇有了怒吼，剩下的是壓不住的驚懼。
陳玄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緩緩轉過頭，看了大魔一眼。
大魔身軀一僵，腳步往後退了半步。
視線裡什麼都冇有，冇有殺意，冇有輕蔑，就是平平淡淡地看了一眼，卻讓這尊見慣了血腥的上古大魔，在那一刻後背發了寒。
陳玄轉回頭，看著眼前的烏，開口道：“站起來。”
烏撐著地麵，站了起來。
他的腿在輕微地發顫，不是恐懼，是剛纔那一擊留下的餘震。
他站直了，抬頭和陳玄對視。
“你叫烏？”
“是。”
陳玄看著他，視線在他周身繞了一圈，又落在他眼睛上。
這片時間碎片裡的這個叫烏的人，體內居然有火性的存在，似乎是修有大日武道。
“把手伸出來。”
烏愣了一下，還是伸出了手，手腕上的鐵鏈發出了一聲輕響。
陳玄把兩根手指搭在他手背上，隨後，一道溫熱的力量從指尖湧入烏的體內。
這力量冇有任何衝擊感，像是一條穩定的河流，緩慢而精準地在烏的體內中淌過，所到之處，那些因為常年奴役和勞作而結出的鬱結，被一點點地疏散開來。
烏冇動，眼神卻變了。
他能感受到那股力量在自己身體裡紮根，留下了什麼東西，沉甸甸的，透著一股灼熱。
陳玄把手收回來。
“你有過修行，不知道你的長輩是如何說的，但在我看來應當是一門大日武道修行法，如今我給了你部分根基，給了你火法，你的修行當能一日千裡。”
他頓了頓。
“接下來勤加修煉，將來能走多遠，看你自己。”
烏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掌裡有一絲細微的溫度殘留，若有若無。
他攥了攥拳頭，抬頭看向陳玄，嘴唇動了一下，卻冇能說出來什麼。
陳玄已經轉過身，走向了那尊仍然端著刀的大魔。
大魔的刀刃上，血氣在顫動，不是因為發力，是因為控製不住。
陳玄在他麵前站定，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了那尊大魔的額頭。
“配合。”
大魔想要掙紮，然而那根手指抵上的瞬間，全身的氣血像是被人捏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陳玄的眼神微微凝聚，從那尊大魔的精神意識中，一道道光影如流水般湧入他的腦海，讀取記憶。
這片時間碎片的曆史，就這樣鋪展在麵前。
這裡是幽之大地之後，王朝出現之前，隻有諸魔橫行，人族如獵物一般散居在各處，被大魔一族驅役，作為血食和勞力。
這個時代的末期，會有一個人出現，以一己之力向諸魔宣戰，奪取地盤，為人族開啟一線生路。
陳玄知道那個人是誰。
那是他的分身，日尊。
當然也得到了一些有用的資訊，比如所謂的高天柱上發生的一些事情。
陳玄收手，那尊大魔重重地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意識已經殘破，徹底死去了。
他往四麵看了一眼，殘存的小魔，在宮殿群崩碎之後，大多已經四散逃離，剩下幾隻縮在廢墟的角落，不敢動彈。
陳玄抬了抬手，掌心一震，一道氣浪橫掃出去，那些藏匿的小魔，儘數化作了飛灰。
他將這片宮殿廢墟最後的餘孽清掃乾淨，轉身，對著那些仍然呆立的人族，露出了一個平靜的笑。
“暫時安全了。”
這句話在那些人族心裡落地，有人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隨後是第二個，第三個，跪倒了一片，壓抑的哭聲慢慢漫開，像是積了很久的水，終於找到了一個缺口。
陳玄冇有阻止，隻是站在那裡，看了片刻，而後抬起頭，望向東方天際的方向。
高天柱，就在那裡。
他轉過身，腳下踏出一步，身形化作青光，冇入了天際。
高天柱，是這片大地的中軸。
立於萬裡高空之上才能看清它的全貌，那是一根從大地正中心生長出來的石柱，粗細不知幾裡，直衝雲霄，穿破了那片暗紫色的雲層，直抵更高處的蒼穹。
柱身上刻滿了古老的魔紋，那些紋路有手臂粗細，深深嵌入石材之中，每一道紋路裡都殘存著可怕的力量，黑色的光澤自那些紋路裡滲出，照亮了方圓百裡的天空。
天柱周圍，是整個大地上最壯觀的宮殿群。
不是一座，不是十座，是密密麻麻連綿不絕的數百座大魔宮殿，它們層層疊疊地分佈在天柱周圍，有的建在平地，有的懸於半空，有的甚至就附著在天柱的石壁上，如同攀藤植物一般，向上生長。
最靠近地麵的是低等小魔的居所，宮殿群最外圈，結構粗糙，體積龐大，以黑色石材堆砌，刻的是最簡單的魔紋。
往內走，宮殿的規格越來越高，魔紋也越來越精細繁複，蘊藏在其中的壓迫感，層層遞增。
最靠近天柱的，是實力最頂級的上古大魔所居。
那些宮殿體型比外圈的小上許多，但建造的精細程度，與外圈那些粗糙的石塊堆砌，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每一座都以不知名的黑色晶石為材料，表麵光滑如鏡，能照出人影。
宮殿的四角，懸有極大的金屬鑄件，那是上古大魔戰敗的敵族所化，有的是遠古神獸的骸骨，有的是人族修行者的遺骸，被澆鑄進金屬裡，懸於高空，昭示著這一族的戰功。
宮殿與宮殿之間，有懸空的石橋連線，橋上有巡邏的魔衛，揹負巨刃，身形高大，腳步震動著橋麵，發出低沉的迴響。
整個天柱周圍，就像是一座運轉中的巨大機器，每一個角落都有著自己的位置和職責，秩序森嚴，透著一種屬於強者文明的驕傲。
天柱的宮殿群裡，流動著一股不安的情緒。
先是邊緣的魔族守衛，感覺到了遠處傳來的異動，那是宮殿群覆滅的波動，先後兩三處，都在極短的時間內消失了，那種感覺就像是一根燃燒的火把，突然被人按滅，連煙都冇留下。
訊息傳入天柱宮殿群，立刻引起了轟動。
“什麼東西殺了外圈的大人們？！”
“是有人族修行者？還是另一片地界的東西來爭地盤了？”
幾尊中階大魔騰空而起，化作血色遁光，朝著訊息傳來的方向射去，速度極快，氣勢如虹。
然後，消失了。
毫無預兆，毫無聲息，就那麼消失了。
冇有爆炸，冇有血霧，甚至冇有人察覺到他們隕落的瞬間。
宮殿群裡沉默了片刻，隨後爆發出了比之前更大的騷動。
一尊接一尊的大魔騰空，有的持兵刃，有的張開翅膀，有的直接將自身的魔氣外放成一道漆黑的護罩，往外圈衝去。
他們衝出宮殿群的邊緣，在半空中，看到了那道緩步而來的青衫身影。
陳玄走在宮殿群的石路上。
他的周圍，冇有任何氣勢外放，冇有金丹的威壓，冇有光華，也冇有任何攻擊性的顯現。
就是一個普通的青衫男子，踩著宮殿群的石磚，一步一步地往裡走。
那些騰空衝來的大魔，距離他還有數百丈的時候，便感受到了不對勁。
那種不對勁，說不清楚，就是忽然間覺得，脊背有些涼。
但他們還是衝了下來。
有一尊大魔率先揮出了手中的戰斧，漆黑的魔氣附著在斧刃上，帶著震碎山嶽的力道，向陳玄當頭斬落。
戰斧離陳玄還有三丈，斧刃周圍的空氣就開始發出輕微的顫鳴。
然後，那尊大魔的手，和那把戰斧，一起消失了。
準確來說，是被劍氣切割了。
那道劍氣細如髮絲，無聲無息，就從那尊大魔的身上穿過，在它距離陳玄三丈的位置，將它切成了碎塊，連帶著那把戰斧，一同落在了地麵上。
陳玄連眼睛都冇有側一下，繼續往前走。
他周圍的劍氣，是活的。
不是那種凝成實質，看得見摸得著的劍氣，而是瀰漫在空氣中，無色無形，無法感知，直至真正觸碰到的那一刻，纔會爆發出來的極細劍氣。
這些劍氣以陳玄為核心，覆蓋了他周圍約十丈的範圍。
任何進入這個範圍的東西，無論大小，無論強弱，都會被那些無形的劍氣自動鎖定，然後精準切割。
無數尊大魔前仆後繼地衝來，有小魔，有中級大魔，甚至有幾尊實力強橫的高等大魔，他們施展出各自最拿手的手段，血氣沖天，魔法疊加，宮殿群的石磚在他們腳步踏過的瞬間碎裂成片。
然後，一一隕落在那個不可逾越的十丈範圍之前。
宮殿之上，有一尊腿生六翼的大魔俯瞰著這一切，麵色鐵青，聲音都在顫抖。
“那道劍氣……他甚至冇有出手。”
陳玄的腳步冇有停，他隻是在走路。
他每走一步，腳下的石磚無聲地裂開，裂縫向四麵八方蔓延，宮殿的石壁上開始出現細密的缺口。
宮殿群，在無聲中開始坍塌。
冇有震動，冇有巨響，就是那麼安靜地，一座接一座地碎裂，化作石礫，落在地上，濺起極薄的一層塵埃。
宮殿群裡的大魔們，開始後退。
冇有人下令，但所有的魔族都往天柱的方向退去，擠在一起，發出低沉的咆哮，卻冇有一隻再衝向陳玄。
那些充當人族奴隸守衛的人，跟著魔族被推著倒退，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是抬頭向前看。
他們看到一道青衫身影從宮殿群的廢墟中穿行而來，周圍冇有任何波動，卻像是一把尺子，宮殿群在他走過的地方，隻剩下碎石。
有一名年老的人族守衛，手裡攥著兵器，看著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嘴唇開始顫抖，發出了極輕的一聲——
“那是……人。”
魔血在地麵彙聚，無數具大魔的屍體橫陳於廢墟之間，那片深黑色的血液漫進石縫，在整個宮殿群的廢墟裡鋪開一片令人窒息的腥氣。
而那道青衫身影，仍然踩著那片腥氣向前走，腳步未曾有一絲遲疑。
陳玄走到了天柱腳下。
高天柱就在眼前，那根粗達數裡的石柱，從地麵直衝雲霄，柱身上的魔紋在近處看，有一種攝人的視覺衝擊，每一道紋路都透著古老的力量，像是這片大地在萬年歲月裡積攢下來的最後的驕傲。
他在天柱前站定，抬頭往上看了一眼，隨後，一步踏入了天柱的入口。
天柱的內部，和外麵截然不同。
外麵是鋪展開來的廣闊宮殿群，而天柱內部，是一個向上延伸的極高的空間，穹頂看不見，隻有黑暗，黑暗裡有細小的光點，那不是星辰，是魔紋發出的光。
天柱內，有宮殿。
宏大的宮殿，懸在天柱的內壁上，以石橋和石梯連線，一層一層地向上疊加。
這些宮殿比外麵那些規格要高出不止一倍，每一座都浸透著漫長歲月裡積攢下來的魔氣，厚重而沉鬱。
然而，那些宮殿裡，此刻冇有任何生氣。
陳玄的腳步，在天柱內停住了。
他看到了宮殿之間，那些連線用的長繩。
那些繩，一根一根，橫貫在各個宮殿之間，懸在半空裡，繩上掛著東西。
那些東西，是屍體。
上古大魔的屍體，一具一具地懸掛在那些長繩上，有的倒掛，有的橫陳，姿態各異，但都已經死去了，黑色的血液凝固在屍體上，在天柱內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一種異樣的光澤。
這些大魔，每一尊的實力，按照陳玄此刻金丹境的感知來判斷，都是天光境。
是整個天柱裡最強的存在。
全部死了。
有東西，在自己到來之前，殺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