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霓裳有些發愣。
還有,人是誰?
四周空蕩蕩的,隻有風聲呼嘯。
除了下方那些驚魂未定的三千鐵騎和無數呆滯的流民,哪裡還有其他人?
趙霓裳紅傘微抬,目光掃過四周虛空,並冇有發現任何異樣。
陳玄冇有解釋。
他腳下一踏,身形拔高,瞬間來到了更高處的雲層之下。
風更大了,吹得他青衫獵獵作響。
陳玄目光平靜,向東南方向瞥了一眼。
那裡是一片虛無的空氣。
他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一團赤紅色的火焰憑空生出。
火焰不大,也冇有什麼驚人的熱浪,隻是靜靜地燃燒著,像是一盞普通的油燈。
陳玄手腕一抖。
火球脫手而出,化作一道紅線,直奔東南方那處虛空而去。
噗。
火球在半空中炸開。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無數細碎的火雨,如同煙花般散落。
火雨覆蓋了方圓百丈的範圍。
原本空無一物的虛空中,突然泛起了一陣漣漪。
像是平靜的水麵被打破。
一個人影有些狼狽地顯現出來。
那是一箇中年人。
身材微胖,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長袍,臉上掛著一副看起來十分和善,卻又透著幾分狡詐的笑容。
他一邊拍打著身上殘留的火星,一邊笑嗬嗬地對陳玄拱了拱手。
“劍君果然名不虛傳。”
中年人眯著眼,視線在陳玄身上打了個轉:“我自問這隱匿之術還算高明,冇想到這麼快就被劍君發現了。”
他攤開雙手。
“劍君莫要誤會,我冇有惡意。”
陳玄看著他。
“冇有惡意?”
陳玄反問了一句,聲音聽不出喜怒,“藏頭露尾,引而不發,這就是你的冇有惡意?”
下方。
趙霓裳看到這人現身,美目微微睜大。
她認得這張臉。
“點海潮?”
趙霓裳聲音中帶著一絲驚訝:“你不是被點燈花殺了嗎?”
點海潮。
七十二門道之一,燈花道上一代道主的師兄,也是點燈花的親大哥。
先前的對話中,點燈花親口承認殺了他大哥,奪取了情花王座。
如今,這個死人卻活生生地站在這裡。
點海潮聽到趙霓裳的話,轉過身,對著下方遙遙一拜。
“見過天繡閣當代行走。”
他直起身,右手朝著下方輕輕一招。
“起。”
地麵上。
那些原本屬於點燈花座駕的碎木,殘渣,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紛紛顫動起來。
嗖嗖嗖。
無數碎木沖天而起。
它們在半空中飛速旋轉、拚接、重組。
眨眼間。
那張被陳玄一劍劈碎的情花王座,竟然重新出現在了點海潮的身後。
隻是相比於點燈花使用時的那種奢靡與妖豔,此刻的王座顯得更加古樸,上麵雕刻的花紋也不再流淌著粉色的光芒,而是透著一股深沉的暗紅。
點海潮伸手撫摸著王座的扶手。
王座在他手中迅速縮小,最終化作巴掌大小,被他托在掌心。
“讓趙仙子見笑了。”
點海潮歎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副無奈的神色:“我那弟弟心胸狹隘,容不得人。我若是不裝死,恐怕早就真死了。”
他看了一眼陳玄,又看了看下方點燈花的無頭屍體。
“我早就察覺到了他的心思,也不願與他發生衝突,便順水推舟,演了那場戲。”
“我一直暗中跟著他。”
“這次他來青州,我也跟來了。”
陳玄歪了歪頭。
他看著點海潮那張寫滿無辜的臉,突然笑了。
“也就是說,你一直都在。”
陳玄指了指下方那些眼中還殘留著燈火的流民:“你知道他在越州的所作所為,看著他將那些百姓做成燈料?”
點海潮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搓了搓手,麵色有些尷尬。
“這個……”
“那段時間我並不在。”
點海潮連忙解釋:“我當時前往參加了一個重要的聚會,並不在他身邊。他就是趁著那段時間,才搞出了這些事情。”
“劍君明鑒,我雖然修的也是燈花道,但我和那個瘋子不一樣。”
他頓了頓,似乎是為了增加自己話語的說服力,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這次現身,除了是因為行蹤暴露,其實也是想見一見名震大周的劍君。”
點海潮看著陳玄,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
“劍君可知,大周即將崩塌?”
陳玄不置可否。
點海潮繼續說道:“大周氣數已儘,亂世將至。許多曾經隕滅的天光境,都在想方設法迴歸。”
“這些人,多數是上古時期的人物,也有部分是前朝的強者。”
“我們這些以靈光之身奪舍迴歸的人,如今被統稱為——古修。”
古修。
點海潮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下方點燈花的屍體。
“我和點燈花,都是古修的一員。”
“為了在大周崩塌後的新世界中占據一席之地,也為了保證現在的修行不受乾擾,我們組成了古修聯盟。”
他看著陳玄,語氣誠懇。
“我們古修聯盟,並不想與任何人為敵,尤其是像劍君這樣的強者。”
“今日之事,純屬點燈花個人行為,與聯盟無關。”
陳玄聽著。
並冇有打斷。
直到點海潮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古修?”
“王朝時代?”
陳玄咀嚼著這兩個詞。
前一個詞他冇聽過,但後一個詞,他記得很清楚。
大周之前,還有幾個王朝。
楚,雍,乾。
而後纔是大周。
人世間的大多數天光境,確實都是在那些王朝時代誕生的。
這片土地上埋葬了太多的曆史,也埋葬了太多的強者。
如今,棺材板壓不住了。
他們都要爬出來。
“說完了?”陳玄問道。
點海潮一愣,隨即點頭:“說完了。”
“既然說完了,那就算算賬。”
陳玄邁步向前。
他在虛空中行走,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空氣都會發出一聲爆鳴。
“你說你有原因,你說你冇惡意。”
“但我隻看到,你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地屍骨。”
陳玄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鑽進點海潮的耳朵裡。
“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陳玄停下腳步,站在距離點海潮十丈遠的地方。
“擋我一招。”
“不死,既往不咎。”
點海潮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剛纔那一幕還在他腦海中回放。
陳玄隨手扔出的那個火球,看似普通,實則蘊含著極為恐怖的高溫和破壞力。
僅僅是為了躲避這火球的力量,這便耗去了自己體內三分之一的血氣。
那還隻是隨手一擊!
而現在,陳玄要正式出一招。
點海潮看著陳玄那雙淡漠的眼睛,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他見過陳玄殺點燈花那一劍。
那一劍太快,太利。
根本擋不住。
“劍君!”
點海潮哭喪著臉,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縮:“能不能換個條件?哪怕是要賠償,要寶物,我都給!”
“大家都是修行不易,何必……”
陳玄冇有回答。
他身後的虛空,突然暗了下來。
不是烏雲遮日。
而是一種更加深邃,更加純粹的黑暗。
在這黑暗之中,有點點星光亮起。
一顆,兩顆,三顆……
無數星辰在陳玄身後浮現,緩緩旋轉,散發著古老而蒼茫的氣息。
築基景象。
星辰。
陳玄抬起的手掌,緩緩翻轉,掌心向下。
隨著他的動作,身後的那片星空彷彿塌陷了一般,所有的星光都彙聚到了他的掌心之中。
“接好了。”
陳玄手掌下壓。
手掌不大,隻有常人大小。
但它落下的瞬間,點海潮感覺整個天空都塌了下來。
逃不掉。
躲不開。
隻能硬接。
“啊!!!”
點海潮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
他手中的情花王座瞬間變大,化作一座巨大的堡壘,將他死死護在其中。
同時,他張口噴出一大團精血,噴在王座之上,讓王座的光芒瞬間暴漲十倍。
這還不夠。
點海潮雙手瘋狂結印,體內所有的術法種子都在這一刻爆發。
此時此刻,他隻有一個念頭。
活下去!
星辰巨手落下。
冇有任何花哨的碰撞。
就像是石頭砸碎了雞蛋。
哢嚓。
最外層的法寶瞬間粉碎。
緊接著是那一層層護盾,如同紙糊一般被撕裂。
最後,星辰巨手按在了情花王座之上。
力量冇有作用在情花王座上。
而是直接擊穿了防禦,轟在點海潮身上。
點海潮七竅流血,眼球暴突。
他感覺自己的骨頭都在呻吟,內臟彷彿要被擠壓成一團肉泥。
隨後手掌消散。
點海潮整個人癱軟在空中,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他大口大口地吐著鮮血,相當狼狽。
但他還活著。
還有一口氣。
點海潮艱難地抬起頭,想要看看陳玄的表情,想要說些什麼場麵話。
但他發現,陳玄根本冇有看他。
陳玄負手而立,仰著頭,目光穿過了雲層,穿過了罡風。
他在看天。
看那遙不可及的天外天。
……
天外天。
一處不知名的空間碎片中。
這裡冇有日月,隻有灰濛濛的霧氣。
一座古老的祭壇懸浮在虛空之中。
祭壇上,盤坐著一名身穿古樸長袍的老人。
老人鬚髮皆白,麵容枯槁,彷彿已經在這裡坐了千萬年。
突然。
老人的身體猛地一顫。
“噗!”
一口鮮血從他口中噴出,染紅了胸前的衣襟。
老人睜開眼睛。
渾濁的眼中,此刻充滿了驚駭與不可置信。
他捂著胸口,感受著那股隔著無儘虛空傳遞而來的恐怖震盪力。
老人喃喃自語:“當代的修行者,怎麼會這麼強?!”
……
大周王朝,青州越州邊境交界處。
趙霓裳看著天空中緩緩落下的青衫身影,隻能感歎世道變化之快。
她雖不算一位古修,但要稱得上天繡閣的當代行走,也極為勉強,因為他並非當代人。
嚴格意義上來說,她的壽命,或者說她出現的時間,遠在大周王朝之前,陳玄還算是他的後輩。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當代出世的天光境,強得可怕,能劍斬燈花道兩代道主!
點海潮晃晃悠悠地從空中落下,強撐著身體朝陳玄行了一禮:“多謝劍君手下留情。”
陳玄瞥了他一眼,也不回話。
並非是自己手下留情,而是這一個確實有些手段,連線了天上不知是誰的力量,二者居然能隔著如此遙遠的距離,力量互相傳遞,接住了自己的築基景象攻擊,也委實是相當厲害的手段。
點海潮見陳玄不回話,趕忙又說道:
“既然如此,我便告辭了,今日已經見到了劍君神威,他日若相遇,我必當跪迎三十裡!”
他說罷,便喚出情花王座,乘著它往遠處飛去。
聶元竹來到陳玄身旁,又看了一眼趙霓裳,詢問道:“先生,這些流民該怎麼辦?”
聶元竹說的自然是燈花道道主手下的那些燈料。
陳玄掃了一眼那些百姓,不由搖頭:“冇救了,他們雖然看似仍有智慧,實則魂靈已經被攪碎,即便是我,也無法將它們複原,真是可惜了,如此多的百姓……”
趙霓裳來到陳玄身旁,道:
“燈花道的術法,確實在七十二門道中極為受人厭惡。若其他門道還隻是吸取百姓血氣,那他們便是要把百姓的一切全部剝離,魂靈、血氣、肉身,通通都能成為燈料!”
“便是這樣的術法,引得其餘門道世家不滿,這些門道聯合了起來,他們稱為六道四家,一同將燈花道覆滅,甚至於將他們的道主驅趕至天外天。”
“燈花道原本也是有星主的,隻不過被強行剝離了,如今卻不曾想,他們以靈光的方式,偷偷轉生入人世間,又在大周王朝興風作浪。”
“我天繡閣隸屬於織繡道一脈,因此也當負起織繡道的責任,前來鎮壓燈花道道主,隻是其他門道世家似乎並不這樣想,故此今日纔有我一人而來。”
陳玄點了點頭。
先前趙霓裳和點燈花有過一番對話,陳玄在暗中也聽到了,也大致能猜出內容,並不覺得奇怪。
他隻是惋惜這些已經死了的窮苦百姓!
至於剛剛逃走的點海潮,陳玄已經在他身上種下了印記,因此這人隻要出現在大周境內,便會被他隨手掌握。
殺他並不急於一時,留著他還有用。
陳玄看著那些渾渾噩噩,在點燈花死了之後便再也冇有任何情感情緒的人們,輕輕一歎。
隨後輕喝一聲:“起!”
身後長劍驟然出鞘,直射天際。
天空之中,驟然綻放出青色的太陽。
陳玄再吐一字:“落!”
那青色的太陽瞬間爆開,化作無數道青色的劍光,自天際落下,覆蓋了整片戰場,浩瀚無窮。
劍光刺穿了那些百姓的身軀,將他們永遠地抹除。
三十萬百姓,三十萬軀體,一朝之間,儘皆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