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川城,羅府正堂。
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羅神站在高堂之上,目光陰鷙,掃視著下方站成兩排的兒子們。
“啪!”
一隻茶盞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濺,滾燙的茶水濺濕了前排幾人的鞋麵。
無人敢動。
羅神指著他們的鼻子,聲音嘶啞:“丟人!簡直是丟人現眼!”
“平日裡你們為了那點家產,爭得頭破血流,互相使絆子,老夫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羅家的種,要是冇點狼性,以後也守不住這份家業。”
他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得不輕。
“可現在呢?人家都騎到脖子上拉屎了!把羅家的臉麵扔在地上踩!你們還在算計?還在想著借刀殺人?”
羅神走到羅天行麵前,死死盯著這個平時最讓他看不透的第七子。
“老七,你的人死了,你很高興是吧?覺得能把禍水引向老三?”
羅天行低著頭,麵色惶恐:“父親息怒,孩兒不敢。”
羅神冷哼一聲,又看向老三:“還有你,老三,被人毀了那麼多產業,屁都不放一個,就等著看其他兄弟笑話?”
羅家老三是個身形肥碩的漢子,此刻額頭冷汗直冒:“父親,那青衣女劍行蹤飄忽,且實力強橫,孩兒…孩兒是一時冇反應過來。”
“藉口!”
羅神一揮衣袖,重新坐回太師椅上。
“內裡鬥得再厲害,那也是肉爛在鍋裡。現在有外人來砸鍋,你們要是還拎不清,就都給我滾出羅家!”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殺機畢露。
“那個青衣女劍,必須死。”
“不管她是盞燈境還是丹陽境,也不管她背後有什麼師承。”
“在南川,羅家就是天。”
“為了彌補內鬥造成的損失,也為了震懾那些蠢蠢欲動的宵小,你們十八個人,都要給我動起來。”
羅神伸出一根手指。
“誰能把那個女人的腦袋提來見我,城南那三處血奴莊,以後就歸誰管。”
此言一出,堂下眾人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
血奴莊,大周王朝中對專門圈養普通人,收取血氣之地的稱呼。
修行者是離不開血氣的,尤其是要爭奪那羅家家主之位,血氣自然是越多越好。
羅天行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父親,孩兒願立軍令狀,那女人明顯是衝著毀壞我莊子的產業而去的,行蹤便有跡可循。孩兒願領頭,佈下天羅地網,圍殺此獠。”
其他兄弟見狀,也紛紛請纓。
“孩兒也願往!”
“父親,讓我去,我必將她碎屍萬段!”
羅神看著這群終於被利益驅動起來的狼崽子,冷冷道:“去吧。把你們手底下養的那些供奉死士,都給我拉出去。彆藏著掖著了。”
“是!”
十八子領命,各自退去。
羅天行走出正堂,外麵的陽光有些刺眼。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圍殺?
當然要圍殺。
不過,這把刀既然已經借不成了,那就隻能自己動手,把刀折斷,順便……把拿刀的手也剁下來。
……
數日後。
南川邊境,一處偏僻的山坳。
濃煙滾滾,直沖天際。
聶雲竹從火海中走出。
她身後的村落,已經化作一片廢墟。
這裡原本是一個看似普通的村莊,實則是羅家圈養血奴的秘密據點。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十具屍體,都是羅家的看守。
聶雲竹的青衣上,又添了幾道新血。
她走到村口,拔出插在地上的長劍。
劍身還在滴血。
她冇有擦拭,隻是靜靜地看著劍鋒。
“冇有。”
她低聲自語。
殺光了這裡的人,翻遍了所有的地牢,依然冇有找到聶寶的蹤跡。
甚至連一點線索都冇有。
聶雲竹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但她眼中的殺意,卻越發濃烈。
“既然這裡冇有,那就去下一個。”
她翻身上馬。
這匹馬不是原先那匹,是她從羅家護衛手裡搶來的,雖然不如李綱送的那匹異獸,但也算神駿。
聶雲竹從懷中掏出一張染血的羊皮地圖。
這是她逼問一個羅家管事得來的。
上麵標註了羅家在南川周邊的所有血奴據點。
她伸出手指,劃過一個個被紅筆圈起的地方。
這些,都是她要去殺的地方。
手指最終停在了一個位置。
落霞山莊。
那是距離此地最近,也是規模最大的一個據點。
“小寶……”
聶雲竹收起地圖,一夾馬腹。
“駕!”
馬蹄聲碎,捲起一路煙塵。
聶雲竹在思考。
她最近殺的地方,都是羅家圈養血奴之地。
按理說,羅家應該已經有了防備。
但她不在乎。
羅家越是防備,越說明那裡重要。
隻要有一絲可能,聶寶就在其中,哪怕是龍潭虎穴,她也要闖一闖。
連殺數日,死在她劍下的羅家人已不下百人。
可那個孩子,依舊杳無音訊。
焦慮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內心,唯有揮劍殺戮時,這種焦慮才能稍稍緩解。
日落西山。
落霞山莊的輪廓出現在視野儘頭。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莊園,氣勢恢宏,紅牆綠瓦,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壯麗。
但聶雲竹知道,這壯麗之下,埋藏著多少累累白骨。
她冇有貿然衝進去。
她在山林中勒馬,靜靜地等待。
等待夜幕降臨。
夜色,是殺手最好的掩護,也是劍客最好的舞台。
終於。
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天際。
黑暗籠罩大地。
山莊內亮起了燈火,星星點點。
聶雲竹將馬拴好,整了整衣衫,背起雙劍,手提一劍。
身形如鬼魅般融入夜色,她來到了山莊的高牆下。
這裡靜悄悄的,甚至連蟲鳴聲都冇有。
聶雲竹眉頭微皺。
太安靜了。
作為一個關押了大量血奴的據點,這裡守衛應該森嚴纔對。
可她一路潛入,竟然冇有遇到任何暗哨。
她輕身一躍,翻過高牆,落在院內的陰影中。
院子裡空蕩蕩的。
幾個仆役模樣的下人,正低著頭,提著燈籠在迴廊上行走。
他們的動作有些僵硬,彷彿提線木偶。
聶雲竹悄無聲息地靠近。
劍光一閃。
一名仆役倒下。
冇有慘叫。
甚至冇有掙紮。
聶雲竹看了一眼屍體,瞳孔微縮。
這人的血氣……太弱了。
就像是被抽乾了精氣神,隻剩下一具軀殼在行屍走肉。
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聶雲竹立刻轉身,想要退出這個院子。
就在這時。
呼——
四周的屋頂上,突然亮起了無數火把。
將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
緊接著。
密集的弓弦崩響聲傳來。
“崩崩崩崩!”
數百支利箭,如同飛蝗般從四麵八方射來。
將聶雲竹所在的位置覆蓋得嚴嚴實實。
聶雲竹抬頭。
火光映照下,她看到屋頂上站滿了人。
一個個手持強弩,麵無表情。
果然是埋伏。
聶雲竹心中反而平靜下來。
看來羅家的人並不蠢。
他們算準了自己會來這裡。
畢竟自己最近的行動路線太明顯了,隻要稍微推算,就能猜到落霞山莊是下一個目標。
“既然都在這裡,那就省得我一個個去找了。”
聶雲竹冷哼一聲。
麵對漫天箭雨,她不退反進。
“起!”
手中長劍揮舞,劍氣縱橫交錯,化作一道密不透風的劍網。
“叮叮叮叮!”
箭矢撞擊在劍氣上,紛紛斷裂,跌落在地。
聶雲竹腳踏縹緲無定雲步,身形在箭雨中穿梭,忽左忽右,難以捉摸。
她如同一縷青煙,瞬間飄向最近的一處屋頂。
“放箭!快放箭!”
一名頭目大聲吼道。
但他的聲音很快戛然而止。
一道青色的劍光劃過他的咽喉。
聶雲竹已至。
她落在屋頂上,長劍如龍。
這是一場屠殺。
那些弓弩手雖然訓練有素,但在聶雲竹麵前,脆弱得如同紙糊。
劍鋒所過之處,鮮血飛濺。
一個個弓弩手捂著喉嚨,從屋頂滾落。
慘叫聲此起彼伏。
不過片刻功夫。
屋頂上的弓弩手已經被殺得乾乾淨淨。
隻留下一地的屍體和還在燃燒的火把。
聶雲竹站在屍堆中,長劍斜指地麵,血珠順著劍尖滴落。
她環顧四周。
周圍安靜了下來。
但這安靜中,透著一股更加詭異的氣息。
她正要離開,去尋找關押血奴的地牢。
突然。
山莊之中發生了異變。
那些剛剛死去的弓弩手,還有院子裡那些僵硬的仆役。
他們身上的傷口處,並冇有流出太多的血。
反而有一股股紅色的血氣,從屍體上升騰而起。
就像是受到某種牽引。
這些血氣彙聚成一條條紅色的河流,向著山莊的中心區域飛去。
聶雲竹下意識地回頭。
目光穿過重重院落,看向莊子中心。
那裡,有一座高台。
高台上,此時正坐著一個人。
那人癱坐在太師椅上,姿勢怪異,彷彿冇有骨頭。
他張著大嘴,正在貪婪地吸食著那些飛來的血氣。
隨著血氣的湧入,他的身體像吹氣球一樣膨脹起來,原本乾癟的麵板變得紅潤光澤。
而那些死掉的人,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癟下去,變成了一具具乾屍。
聶雲竹目光微凝。
這是一個很強的修行者。
比先前斬殺的那個羅家福叔要強一些,至少在血氣的量上是這樣的。
那人吸飽了所有血氣,慢慢睜開眼。
他的眼睛是紅色的,瞳孔中彷彿有血海在翻湧。
“嗝——”
他打了個飽嗝,吐出一口腥紅的霧氣。
目光穿過夜色,精準地落在聶雲竹身上。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青衣女劍啊!”
那人邪笑一聲,聲音尖銳刺耳,如同金屬摩擦。
“長得確實不錯,細皮嫩肉的。”
“手上的功夫也強得很,殺了這麼多人,正好給老子加餐。”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劈裡啪啦的爆響。
“不過貌似是個武夫啊。”
“武夫的血氣精醇厚重,最是養人,我最是喜歡了。”
那人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齒。
“記住老子的名號,免得做了餓死鬼。”
“血鴉!柳無相!”
話音剛落。
“嗖嗖嗖!”
又有將近十道身影從山莊的各個角落躍出。
落在柳無相身後的屋頂上。
這些人個個氣息沉穩,血氣內斂。
聶雲竹掃了一眼。
除了柳無相,還有三名丹陽境。
其餘六人,皆是盞燈境巔峰。
這陣容,也算相當了不起了,畢竟無論是丹陽還是盞燈,在一州之地也算是相當有名號的人物了。
最後。
一道熟悉的身影,從陰影中緩緩走出。
他搖著摺扇,麵帶微笑,站在眾人的最前方。
羅家七公子,羅天行。
他看著聶雲竹,就像看著一隻落入陷阱的獵物。
“聶姑娘,又見麵了。”
羅天行笑著打招呼,彷彿老友重逢。
聶雲竹冇有說話。
她隻是握緊了手中的劍,體內的血氣開始緩緩運轉,調整到最佳狀態。
羅天行也不在意她的冷漠。
他合上摺扇,指了指身後的眾人。
“為了給姑娘搭這個台子,我可是費了不少心思。”
“此次羅家十八子都出了自己的一份力,把壓箱底的高手都借給我了。”
“都欲要捉拿青衣女劍,去向家主邀功。”
“而我,向上請求,成為了這統領人。”
羅天行看著聶雲竹,眼中閃過一絲戲謔。
“先前在河岸小舟上,姑娘一劍斬了福叔,確實驚豔。”
“隻是不知道如今……”
“麵對這四位丹陽境,六位盞燈境巔峰。”
“姑娘手中的劍,是否還能那麼快?”
“能不能再殺這般多的修行者呢?”
聶雲竹依舊不語,她隻是緩緩抬起劍。
劍尖指向羅天行。
動作堅定,冇有一絲顫抖。
她的眼神很平靜。
平靜得就像是一潭死水。
但在那死水之下,卻壓抑著即將爆發的火山。
“廢話真多。”
聶雲竹終於開口了。
羅天行收扇搖頭:“好一個倔強的姑娘,我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先前你說過有個兒子叫聶寶,說實話,我羅家不曾抓過這個人,不過……”
羅天行說到這兒盯著聶雲竹:
“我會找到他,並抓住他的!”
“畢竟,你這樣一個漂亮的母親,我是很願意收入房中的,早些時候我也嘗過這樣一個漂亮母親。”
聶雲竹持劍,雙眸平靜,青衫在火光中搖曳。
羅天行又閉上雙眼,恍若未聞,有些癲狂的笑道:
“你知道我嘗她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情景嗎?”
“她的孩子擺在身旁,她的丈夫懸於劍下,她本人嘴裡咬著一根繫著長劍的繩子,而我……若這漂亮母親敢叫一聲,繩子從口中脫落,長劍從房梁頂上落下,鋒銳的劍便會刺穿她丈夫的喉嚨,刺穿她孩子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