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儘頭,雲城的輪廓在灰霧中若隱若現。
兩旁是蒼翠的綠樹,然而即便是這樣一副生機之景,在雲城仍然透出一種遲暮之感。
陳玄緩步走近。
高大的城牆上,看不到幾個巡邏的士兵,僅有的幾道身影也靠著牆垛,神情麻木。
城門口,兩名守衛有氣無力地倚著牆壁,對陳玄的到來視若無睹,隻是懶散地擺了擺手,示意他進去。
踏入城門,一股更加濃鬱的蕭索氣息撲麵而來。
寬闊的主街兩側,超過九成的商鋪都門窗緊閉,門上貼著發黃的符紙,在風中獵獵作響。
偶爾有幾個行人,也都低著頭,行色匆匆,懷裡緊緊抱著什麼東西,彷彿身後有惡鬼在追趕。
整座城市,安靜得能聽到風捲起沙塵的聲音。
陳玄順著主街向裡走,腳步無聲。
忽然,一陣若有若無的嗩呐聲從街道的另一頭傳來。
那聲音不成曲調,斷斷續續,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顯得格外詭異。
一支送葬的隊伍,緩緩出現。
隊伍前方是兩個吹著嗩呐的樂師,身後跟著十幾個抬著棺槨的壯漢。
他們並非尋常的腳伕,個個太陽穴高鼓,步伐沉穩,身上帶著一股彪悍的兵戈之氣。
陳玄側身。
退入旁邊一條狹窄的巷道,為這支隊伍讓開了路。
巷子深處,陰影裡,幾個腦袋正湊在一起,壓著聲音交談。
“又來一個,都尉府這是第十個了吧?”
一個聲音說道,帶著一絲幸災樂禍。
“可不是嘛,聽說昨晚死的,是都尉最寵愛的小妾,死狀跟前麵九個一模一樣。”
“噓,小聲點,你想死啊?”另一個聲音急忙打斷他。
“這城裡邪門的事還少嗎?東街的劉屠夫,前天晚上還在磨刀,第二天人就冇了,鋪子裡一滴血都找不到。”
“還有西城的布莊老闆,一家五口,一夜之間全變成了乾屍…”
議論聲戛然而止。
因為那支送葬隊伍,已經走到了巷口。
陳玄的目光從巷內收回,落在了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上。
隊伍的目標,似乎是城門。
他們要將棺材送出城外安葬。
就在隊伍即將抵達城門洞時,異變陡生。
“放箭。”
一聲嘶啞的低吼。
街道兩側的屋頂上,突然冒出十幾個黑衣身影。
他們手中都拿著強弓勁弩,冇有絲毫猶豫。
冰冷的箭矢便如雨點般攢射而下。
這些人的身上,冇有一絲血氣波動,皆是凡人。
“保護棺槨。”
送葬隊伍中,領頭的一名壯漢怒目圓睜,拔刀出鞘。
“叮叮噹噹。”
兵刃碰撞聲與箭矢入肉聲瞬間交織在一起。
送葬的護衛訓練有素,立刻結成圓陣,用身體和刀盾護住中間的棺槨。
但屋頂的黑衣人顯然早有準備,箭雨之後,數人直接從屋頂躍下,揮舞著兵刃衝入陣中。
一場凡人之間的慘烈廝殺,在城門口瞬間爆發。
陳玄靜靜地看著。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一名黑衣人拚著被護衛一刀捅穿腹部的代價,竟不顧自身死活,猛地撲向棺材,伸手要去掀那厚重的棺蓋。
“滾開!”
一名護衛雙目赤紅,用儘全力將他撞開,自己胸前卻被另一名黑衣人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黑衣人的目標,似乎不是殺人,而是棺材裡的那具屍體。
廝殺很快結束。
黑衣人留下了七八具屍體,隻有一人趁亂逃脫。
送葬的隊伍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死傷過半,殘存的幾人個個帶傷,圍著棺材不住喘息。
就在這時,一股陰冷暴戾的氣息,從城內深處迅速瀰漫而來。
一名身形高瘦的男子,出現在街道上。
他穿著一身官服,裸露在外的麵板上,竟長滿了一根根如同骨刺般的尖刺,隨著他的走動微微顫動。
燭火境的修為。
陳玄的目光落在他腰間的令牌上。
雲城主稅。
主稅官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佈滿尖刺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他的視線在殘存的護衛和那口完好無損的棺材上停留了一瞬。
最後,目光轉向了巷口的方向,與陳玄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彙。
他的眼神裡閃過一絲驚疑。
顯然,他察覺到了陳玄的存在,卻無法看透其深淺。
“把這裡收拾乾淨。”
主稅官冇有多言。
隻留下了一句冰冷的命令,便轉身離去。
他帶來的手下立刻上前,處理屍體,清理血跡,動作嫻熟無比。
一場鬨劇,就此收場。
陳玄從巷中走出,彷彿什麼都冇有發生。
他需要找個地方落腳,順便探聽一下這座詭城的虛實。
走了冇多久,一家依舊開著門的藥鋪,吸引了他的注意。
藥鋪不大,門口掛著回春堂的牌匾,從裡麵飄出淡淡的草藥清香。
在這滿城死寂的背景下,這股味道,竟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陳玄走了進去。
櫃檯後,一名女子正在低頭整理藥材。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布裙,長髮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起,側臉的輪廓柔和而寧靜。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
那是一張溫婉秀麗的麵容,眼神乾淨得像一汪清泉。
“客官,要抓藥嗎?”她的聲音也如其人,輕柔溫和。
陳玄的目光,卻在她身上微微一頓。
不是因為她的容貌。
而是在他的觀氣法之下,這名看似普通的女子身上,竟縈繞著一層純淨無瑕,不染塵埃的靈光。
那光芒溫潤如玉,卻帶著一股萬劫不磨,萬法不侵的特質。
破劫之體。
陳玄心中閃過這四個字。
這種體質,億萬生靈中難尋其一。
天生便與大道相合,修行之路上,可免去諸多瓶頸與天劫,無懼雷罰,不入心魔。
放在任何一個修行宗門,都是足以引得無數老怪物出山爭搶的絕世仙苗。
“孃親,我來幫你。”
一個清脆的童聲響起。
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男孩,從藥鋪後堂跑了出來,手裡還抱著一摞曬乾的草藥。
男孩的臉上,同樣帶著一層與女子如出一轍的純淨靈光。
又一個破劫之體。
母子二人,竟都是這種萬古罕見的體質。
陳玄的眼中,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訝異。
一個小小的雲城,居然出現了兩位破劫之體。
要知道,在整個山海大界,哪怕是算上附屬的小世界。
修行史上,也隻出現過四位破劫之體而已。
自家師尊,就是其中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