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玄乘舟順流而下。
負傘持劍,青衫飄搖
灕水重歸清澈,倒映著兩岸連綿的青黛山色。
猿啼鶴唳之聲,此起彼伏。
迴盪在空曠的江穀中,平添幾分幽靜仙氣。
前方水域豁然開朗。
一條更寬闊的支流彙入灕水,江麵之上,景緻也隨之熱鬨起來。
零星的漁村聚落,依水而建,炊煙裊裊。江麵上,商船漁船往來穿梭。
兩岸間船工的號子聲,商販的叫賣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了這片水域獨有的繁華。
臨近青州府城,連這江水都彷彿溫順了許多。
陳玄的小舟破水而來。
無帆無槳,速度卻遠超那些順流而下的商船,在水麵拉出一條筆直的白線。
江上之人見此異狀,便知是有修行者路過。
紛紛投來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
就在此時,一艘裝潢華麗的三層大船之上,一道身影沖天而起。
那人身後伸展著一對灰黑色的羽翼,每一次扇動,都捲起強勁的氣流。
他麵容瘦削,鼻梁高挺,一雙眼睛銳利迫人,不帶絲毫感情。
這是一名燭火境的修行者。
他身形一閃,便穩穩落在了陳玄小舟前方十丈處的水麵上,踏浪而立,攔住了去路。
“閣下留步。”
他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按規矩,凡途經青州水域的修行者,皆需繳納血稅。”
說著。
他手腕一翻,掌心出現一個剔透的玉瓶,瓶中隱約有血色的霧氣在流轉。
陳玄的小舟緩緩停下,
他打量著眼前這個長著翅膀的男人,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玉瓶,臉上露出幾分玩味。
“我若說,我冇有多餘的血氣呢?”
陳玄的聲音很平靜。
那長翅男子目光一寒,周身的氣息變得危險起來。
“冇有?”
他冷笑一聲。
正欲開口嗬斥,將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驅離。
可他的目光與陳玄對上的刹那,心中猛地一跳。
這張臉…
這張臉為何如此熟悉?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在他腦海中炸開。
青州黑市,三萬五千血稅的懸賞令!
那張畫像,不正是眼前這個青衫年輕人嗎!
一瞬間,貪唸的火焰滋生。
三萬五千血稅!
這是多麼龐大的一筆修行資糧。
可火焰隻燃燒了一息,便被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徹底澆滅。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忽然想起個事兒。
按照黑市傳出的訊息。
今天,就在灕水上遊,端王府的水師精銳,聯合了黑市裡大批的亡命徒,佈下天羅地網,就是要圍殺此人!
那陣仗,據說連盞燈鏡真人,甚至是丹陽真君,都未必能討得了好。
可現在…
這個人,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了自己麵前。
他穿著一身青衫,神態悠閒,彷彿隻是出來遊江。
那…那些去圍殺他的人呢?
水師精銳呢?
黑市裡那些成名多年的高手呢?
答案不言而喻。
長翅男子的腦子飛速轉動。
無論此人是正麵殺穿了重圍,還是用了什麼秘法逃出生天,都證明瞭一件事。
他的實力,遠非自己能敵!
單憑自己,衝上去就是送死。
這是他混跡黑市多年,能活到現在的保命之道。
一念及此,他臉上的森然寒意瞬間褪去,堆起一個僵硬,卻又顯得無比真誠的笑臉。
“原來是道友,是在下眼拙了。”
他將手中的玉瓶收起,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血稅之事,不急,不急。道友既然手頭不便,先欠著便是,日後若是有緣再見,補上即可。”
陳玄本已抬起的手,微微一頓。
他看著眼前這個態度轉變比翻書還快的男人,不由失笑。
倒是個聰明人。
他也不再多言,隻是輕輕一笑,腳下小舟再次一動。
小舟和人化作一道青影,從長翅男子的身側一掠而過。
快。
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和一道遠去的白線。
長翅男子甚至能感覺到,小舟帶起的勁風颳過臉頰。
帶來一絲冰涼的刺痛。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渾身一鬆,才發覺自己全身都已被冷汗打濕。
果然,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他心有餘悸地轉身。
拍打著翅膀,飛回了那艘大船之上。
剛一落下,船艙裡頭便傳出動靜。
一群衣著華貴,氣度不凡的年輕人,簇擁著一個身形淵渟嶽峙的中年人走了出來。
那中年人氣息沉穩。
雙目開闔間精光內斂,顯然是一位修為高深之輩。
“廖亭,方纔怎麼回事?”
中年人開口,聲音渾厚。
名叫廖亭的長翅男子連忙躬身行禮,恭敬地回答道:“回稟楚先生,方纔有一位修行者路過,我便上前收取血稅。”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複雜。
“那人,便是最近在青州黑市上,懸賞高達三萬五千血稅的那個陳玄。”
“什麼?”
此言一出,甲板上的眾人皆是一驚。
三萬五千血稅,這在青州黑市的曆史上,是從未有過的天價懸賞。
不等那姓楚的中年人再問。
他身後那群年輕人中,一個麵容俊美,氣質卓然的青年,眉頭一挑。
脫口而出。
“在哪?”
廖亭指了指陳玄離去的方向。
江麵之上,那葉扁舟早已變成了一個模糊的黑點。
眼看就要消失在水天相接之處。
俊美青年遙遙望著,遠去的身影,好看的眉頭,微微蹙起。
不知為何。
他總覺得那個背影,好像在哪裡見過。
小舟順流而下,在灕江上劃開一道白浪。
約莫一刻鐘後。
江麵豁然開朗,一座雄城的身影自水霧中浮現,橫亙於天地之間。
城牆高聳,如山巒平地而起,竟是將整條灕水都攬入懷中,任由其穿城而過。
城牆之上,角樓林立,旌旗飄揚,氣勢磅礴。
這便是青州州城。
陳玄立於船頭,麵如微笑。
“青州州城,終於到了。”
此地的水路愈發繁忙。
官船,商船,渡船往來如織。
兩岸吆喝聲與號子聲不絕於耳,充滿了煙火氣。
“看起來,這裡似乎冇有收到灕水上遊的訊息,那位端王,似乎也冇有下命令要防範我。”
“那便莫怪我強闖了。”
陳玄心念一動,腳下的小舟驟然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