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有人叫自己。
林蝶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著那個形容枯槁,幾乎看不出本來麵目的女人,又看了看她懷中那個瘦弱的小女孩。
“你是…雲娘?”
林蝶的聲音有些乾澀。
“你怎麼會在這裡?”
雲娘苦笑一聲,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
“你呢?你不是應該去了青州李家麼,怎麼會被這位…真君收了?”
“一言難儘。”
林蝶歎了口氣,臉上滿是後怕。
將自己的遭遇說了出來,他去青州李家送完信,果然便發現了王家小姐的狀態,於是一路跟隨,想要治好王家小姐……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迅速交換了資訊。
他們都隸屬於鏡山深處一位大妖魔修行者的麾下。
此次下山,各有任務。
雲娘奉命前來青州灕水,就是為了和老龍君建立聯絡,商談合作。
至於談的是什麼,他這樣的身份還不知曉。
陳玄對他們的交談冇什麼興趣。
鏡山的事情,可以稍後再問。
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陳玄看了一眼身旁已經開始著手安排眾人清理地牢的蕭山,又看了一眼那對重逢的鏡山男女。
他冇有多說什麼,隻是轉身,撐著那把血色的油紙傘。
徑直走出了地牢。
看著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通道口,林蝶和雲娘才同時鬆了一口氣。
無他,陳玄給他們的壓力太大了。
這個年輕道人,似乎對於殺他們這樣的妖魔道修行者很得心應手。
蘆花鎮灕水碼頭,樓船靜靜地停泊著。
船頭,一箇中年男子來回踱步,臉上滿是焦急。
正是這艘船的船長。
陳玄離開已經快一天一夜了,音訊全無。
船長的心裡,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五味雜陳。
他既希望陳玄永遠不要回來。
自己就還是這艘船的主人,不必再看人臉色。
可他又怕陳玄真的回不來。
這艘船的背後,同樣有大人物的影子。
若是那位大人物怪罪下來,自己交不出陳玄這個頂缸的,恐怕下場會比死了還難受。
船長糾結萬分,天人交戰。
一道熟悉的身影,從岸邊的薄霧中,緩緩走了出來。
青衫,血傘。
船長看到陳玄的那一刻,心中懸著的大石,轟然落地。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仙師,您可算回來了,小人擔心了一晚上,生怕您出什麼意外。”
陳玄看了他一眼,冇有理會他的客套。
“去,安排幾個人,到鎮上采買些東西。”
陳玄隨口報出了一長串清單。
大多是糧食,清水,布匹,還有大量的傷藥。
“買好之後,送到白龍堂的分舵駐地去。”
船長聽得一頭霧水。
但嘴上卻不敢有半點遲疑,連忙點頭哈腰地應下。
“是是是,小人這就去辦,一定給您辦得妥妥當帖帖!”
陳玄不再多言,邁步走上了船艙。
船長則立刻叫來幾個機靈的船工,掏出自己的錢袋。
讓他們速速去鎮上采買。
陳玄回到地牢時,這裡已經大變樣。
所有的牢籠都被拆除,木樁堆在角落裡,當成了柴火。
地麵上的血汙被清理乾淨。
雖然空氣中依舊瀰漫著一股難以驅散的腥臭,但至少看起來不再是那副人間煉獄的模樣。
數百人被蕭山組織起來,暫時分成了十幾個區域,席地而坐。
雖然依舊擁擠,但已有了最基本的秩序。
陳玄的出現,讓原本有些嘈雜的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他徑直走到大廳中央,對正在指揮眾人分配食物的蕭山說道:“蕭先生,過來一下。”
蕭山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小跑著跟了過來。
“仙師有何吩咐?”
“取紙筆來。”
很快,一套簡陋的文房四寶被找來,擺在一張臨時清理出的石桌上。
陳玄拿起毛筆,蘸了蘸墨。
他冇有絲毫停頓,筆走龍蛇,在粗糙的草紙上,迅速書寫起來。
蕭山站在一旁,好奇地看著。
隻見紙上出現的,並非什麼高深的經文,也不是什麼玄奧的符籙。
而是一幅幅簡單的人體圖,旁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看起來,像是一些打熬筋骨,搬運氣勁的拳腳功夫。
蕭山心中更加疑惑了。
在大周王朝,尋常的武學並非什麼稀罕物。
一些走南闖北的鏢師,或是軍中的士卒,都或多或少會幾手粗淺的功夫。
這些功夫,練到深處,也能強身健體,以一當十。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而且,修煉這些武學,最大的一個弊端,便是會不可避免地增長自身血氣。
血氣越旺盛,就越容易被那些手段詭異的修行者盯上,淪為他們的資糧。
久而久之,除了那些不得不以此為生的人,已經很少有人願意去下苦功修煉了。
這位仙師,寫下這些東西,是何用意?
難道是想讓這些好不容易纔逃出生天的人,再去走那條死路?
陳玄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
他寫完最後一筆,將幾張寫滿了字跡的紙張吹乾,遞給了蕭山。
“你心裡想的,我明白。”
陳玄開口。
“我寫的這些東西,和尋常的武道不一樣。”
“它不主修血氣,而是挖掘人體自身潛力,通過特定的法門,調動周身筋骨肌肉,開辟竅穴,凝練勁力。”
“修行此法,血氣增長會很緩慢,不易被察覺,但實力,卻不會比那些專修血氣的武夫弱。”
“上限,也更高。”
蕭山接過那幾張紙。
心裡頭各種思緒交雜,理智上他不信有這種東西。
但麵前的這位,實力強大,或許真的有另一條路呢?
陳玄冇有給他太多消化的時間,繼續說道:
“你從這些人裡,挑選一些心性堅韌,有誌氣的人出來。”
“將這套法門,傳授給他們。”
“至於什麼樣的人算是有誌氣,你自己判斷。”
說著,陳玄轉身離開,他要去詢問一些鏡山的事。
蕭山捧著那幾張紙。
呆立在原地,腦中一片混亂。
他低頭,再次看向紙上的內容。
那些原本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人體圖和文字,此刻在他的眼中,彷彿蘊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魔力。
這或許,是一條全新的路。
一條,能讓普通人,也能在這黑暗世道中,擁有自保之力的路。
陳玄並非信口胡說。
這套被他命名為開竅武道的法門,確實不是大周王朝的產物。
它來自山海界下轄的一個小世界。
那個世界,靈氣同樣稀薄,雖比不上大周這般近乎枯竭,但也相差不遠。
正是在那樣的環境下,誕生了這條獨特的武道之路。
通過開辟人體三百六十五處竅穴,引動天地間微薄的靈氣淬鍊己身,從而獲得強大的力量。
修煉到極致,甚至能以凡人之軀,硬撼山海界的築基初期修士。
當然,在大周王朝,冇有那樣的條件。
靈氣枯竭,想要單靠這套法門達到那等境界,無異於癡人說夢。
但即便如此,這條路推行下去,也足以形成一套全新的,不弱於血氣武道的修行體係。
最重要的是,它不需要所謂的術法種子,更不需要去殘害同類。
陳玄自己對武道一竅不通。
但他前世身為築基巔峰的修士,眼界和見識卻還是有的
觸類旁通之下,他清晰地記起了這套法門。
那是他一位同門。
在某次閒談時,為了展示自己家鄉世界的奇特,而演示過的東西。
如今,他將之默寫出來,傳給蕭山。
也算是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播撒下了一顆小小的,不一樣的種子。
蕭山深吸一口氣。
小心翼翼地將那幾張紙摺好,貼身藏入懷中。
或許,真的可以試試。
他看著那些茫然麻木的人,心頭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