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窗欞,斜斜地打在青磚地麵上,切成一條條金色的光帶。
李氏親自過來催的。
「起了沒?「她站在門外,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世家主母那種刻在骨子裡的節製。縵雲趕緊替她掀簾子,又轉身去伺候兒子穿衣。
錢景徽昨夜沒睡踏實,天不亮就醒了。聽見母親的聲音,他迅速坐起身,套上縵雲遞過來的衣裳。
李氏已經在堂屋裡等著了。她今日換了身正式的衣裳——半舊的紺色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簪了一支素銀扁方,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她端坐在椅子上,見兒子出來,目光上下打量了一通,微微點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廣,.超實用 】
「身子可還撐得住?「
「撐得住。「
李氏沒再多說什麼,起身出了門。錢景徽跟著走到院子裡,看見父親錢晦已經候在階下了。他今天也換了身出門的體麵衣裳,墨青色圓領袍,腰間束一條蹀躞帶,手裡還捏著一柄摺扇——十月的天早已用不上扇子,但這是官宦人家出門的規矩,手裡總得拿點什麼。
院門外停著一輛青油小馬車。車不大,但車廂裡舖了厚厚的氈毯,角落裡擱著一隻小火爐,爐上溫著銅壺,壺嘴冒著細細的白氣。這是錢家最好的車子了——不奢華,但處處透著講究:不求排場,隻求妥帖。
一家三口依次上了車。李氏坐在裡麵靠窗的位置,錢晦坐在對麵,錢景徽挨著母親坐下。車簾放下,車夫吆喝一聲,馬蹄嘚嘚,車子緩緩駛出錢府的大門。
車輪碾過汴京城裡的石板路,發出均勻的轆轆聲。錢景徽靠在車廂壁上,透過紗窗往外看。十月裡,汴京的街道兩旁銀杏葉已經黃透了,風一吹,葉子打著旋兒落下來,落在行人的肩頭和車簾上。街上漸漸熱鬧起來——挑擔的小販、騎馬的官員、步行的婦人,各自忙著各自的營生。這座城市的煙火氣是真實的,和他前世從文獻中讀到的汴京漸漸重合。
車子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拐進一條寬闊的街道。錢景徽透過紗窗看到前麵出現了一對石獅子,門楣上懸著一塊金字大匾,字跡雖有些舊了,但「大長公主府「六個字依然清晰。門口站著兩個穿青色號衣的門房,見他家的車子來了,趕緊迎上來打簾。
車子進了府,先穿過一道影壁,又過了一條迴廊,最後停在一座三進院落的正門前。李氏先下車,轉身伸手去扶兒子。錢景徽借力下了車,抬頭打量這座大長公主府——比他想像中更樸素。
不是寒酸,是樸素。府邸的規製自然是有的,朱門碧瓦,雕樑畫棟,處處透著皇家的氣派。但氣派之外,卻缺少一種東西——生氣。迴廊的朱漆已經有些斑駁了,階前的石縫裡生著青苔,院子裡種的幾棵老桂樹倒是枝繁葉茂,但樹下的石凳石桌上積了一層薄灰,像是許久沒人坐過了。
「外祖母身子不好,府裡的下人也比往年少了些。「李氏像是看出了兒子的心思,輕聲解釋道。她牽著兒子的手,穿過正廳,進了內院的起居室。
大長公主已經坐在炕上了。
錢景徽第一眼看到這位外祖母,心中微微一怔。
她比錢景徽預想的要老。不是那種普通老人的衰老,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透出來的、不可逆轉的枯槁。頭髮全白了,梳成一個小小的圓髻,用一根玉簪別住。臉皮皺得像曬乾的橘皮,眼窩深陷,但眼睛還亮著——那是宗室老人纔有的眼睛,渾濁中偶爾閃過一道銳利的光,像是隨時能把人看穿。
「娘。「李氏快步走上前,在炕沿邊跪下行禮。
「起來起來,一家人還客氣什麼。「大長公主的聲音嘶啞,說話有些喘,但語氣慈和。她擺了擺手,目光落在錢景徽身上。
「徽哥兒,過來讓外祖母瞧瞧。「
錢景徽走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大禮:「外孫給外祖母請安。「
「好好好。「大長公主伸出枯瘦的手,在他臉上摸了摸,又摸了摸他的手背,嘴裡連聲說「瘦了瘦了「。她的手冰涼,像握著一截乾柴,但動作很輕,很仔細。
錢景徽垂著眼,任由她打量。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他臉上來回逡巡,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瘦了。「大長公主收回手,語氣慈和,「病了一場,可曾虧了身子?「
大長公主也沒有繼續往下說,隻是拉過他的手,讓他坐在炕邊的繡墩上,又問了問他的病情和功課。錢景徽答得簡短,聲音不大不小,語氣不疾不徐,偶爾咳嗽兩聲,恰到好處地表現出「病後體虛「。大長公主聽了一陣,滿意地點了點頭。
「到底是錢家的孩子。「她說,「病了一場,倒像是長大了。「
屋裡的氣氛鬆弛下來。李氏和大長公主開始敘家常——大長公主問了些汴京城裡的閒話,李氏一一答了。錢景徽坐在一旁,看似在發呆,實則豎起耳朵,把聽到的每一句話都記在心裡。
從這些閒談中,他瞭解到:大長公主的身體確實大不如前了,入秋以來發了兩回熱,太醫來瞧過幾次,開的方子吃了也不見大好。府裡的事務大多交給了一個老管事打理,她自己也懶得操心,隻偶爾過問幾句。府上的人手比往年少了近一半,有些是遣散了,有些是辭了差事去投奔親戚——大長公主說「人老了,用不了那麼多人,留著也是浪費「,語氣平淡,但錢景徽聽出了一絲落寞。
這個曾經下嫁駙馬都尉、尊貴無比的太宗女兒,如今隻是等待終老的老太太。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外頭傳來下人通報的聲音——表兄們來了。
先進來的是兩個年輕人,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穿一身月白直裰,腰懸玉佩,麵龐白淨,眉眼間透著宗室子弟特有的那種從容——不是傲慢,是從小錦衣玉食養出來的、對這個世界毫無防備的從容。另一個年歲稍長,約莫十**歲,穿一件石青色半舊褙子,臉上帶著笑,見人便點頭,顯得頗為熱絡。
「給大姑祖母請安。「兩人齊齊行禮。
「起來。「大長公主招呼他們坐下,又向錢景徽介紹:「這是你表兄趙從讜,「她指了指年長的,「這是趙從式。「
趙從讜。趙從式。錢景徽在心裡記下了這兩個名字。都是宗室子弟,具體什麼來頭他一時想不起來,但「從「字輩說明他們是仁宗皇帝的堂兄弟——雖然隔了好幾層,但宗室的輩分向來如此,血緣越遠,輩分越亂。
表兄們坐下後,屋裡便熱鬧起來。他們和大長公主寒暄了幾句,便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外頭的時事。
「範希文那新政,你們聽說了沒?「趙從式最先提起這個話題,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年輕人特有的興奮勁兒。
「怎麼沒聽說。「趙從讜笑了一聲,「朝堂上吵翻了天。不過依我看,不過是熱鬧一陣子罷了。「
「怎麼說?「
「你想想,恩蔭子弟、冗官冗吏——這些是新政要動的蛋糕。「趙從讜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滿朝的文武,有幾個不是靠恩蔭上來的?你動他們的飯碗,他們能善罷甘休?「
錢景徽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地聽著。
這倒是有些見識。比他在錢府從阿桂那裡聽到的街市傳言,比從前幾章從別人嘴裡聽到的又深了一層。至少這個表兄知道「恩蔭「是新政的核心矛盾。
但接下來,趙從讜的話就有些浮了。
「依我說,新政最大的問題不在那些當官的,在於——太沒意思了。「他放下茶盞,笑得有些輕浮,「你想想,若是人人都要靠科舉才能出頭,咱們這些人做什麼?難不成也去考進士?「
趙從式也跟著笑了:「可不是。咱們生下來就有俸祿,犯得著去吃那份苦?範希文這是跟全天下過不去。「
錢景徽垂下眼睛。
這就是宗室子弟對政治的理解。他們關心的不是國家的前途,不是百姓的疾苦,不是財政的虧空,甚至不是朝局的走向——他們關心的是自己的俸祿會不會被砍掉,自己的特權會不會被剝奪。
新政於他們而言,不是一個關乎大宋命運的改革,而是一場「會不會影響到我們「的利害計算。
而這場利害計算的底色,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慵懶和無力。他們知道自己改變不了什麼,所以乾脆不去想。他們知道皇親的身份隻是虛銜,所以乾脆不去爭。他們知道自己終其一生不過是靠俸祿混日子,所以乾脆——不混白不混。
錢景徽忽然覺得有些冷。
不是因為屋子裡的溫度。是因為他忽然清晰地看到了錢家的處境——靠這層皇親血脈,錢家可以衣食無憂,可以在這座汴京城裡維持體麵。但永遠,永遠別想真正出人頭地。
這層血脈是金飯碗,也是金鐐銬。
大長公主在一旁聽著小輩們閒扯,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偶爾說兩句「你們小孩子家,別議論這些「,語氣淡淡的,像是在勸,又像是懶得管。
錢景徽又坐了一陣,覺得差不多了——待得太久顯得刻意,待得太短又失了禮數。他悄悄站起來,走到炕邊,對大長公主說:「外孫想去院子裡轉轉,不知可使得?「
「去吧。「大長公主擺擺手,「叫個婆子領路。「
錢景徽跟著一個老媽子出了起居室,穿過一條長長的迴廊,來到後花園。十月的花園已經蕭瑟了,假山上的苔蘚濕漉漉的,水池裡的荷葉早就枯敗,隻剩幾根殘梗斜插在水麵上,像一把把折斷的傘。
他沿著池邊走了一陣,腦子裡在想。
宗室圈子裡沒有可用之人。這是今天最大的收穫。大長公主府上的那些人——表兄們、管事們、來往的親眷們——他們或許善良,或許精明,或許各有各的好處,但沒有一個能在政治上幫到錢家。
科舉。隻有科舉。
他更加確信了。
回去的時候,大長公主已經有些疲乏了,靠在枕頭上半閉著眼。李氏和錢晦陪坐了一陣,便起身告辭。大長公主沒有起身送,隻是拉住錢景徽的手。她的指尖冰涼,握得很緊。
「徽哥兒,你好生讀書,日後有出息了,多來看看外祖母。「
錢景徽鄭重地應了一聲。
大長公主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片刻,慢慢地說:「你眼神像極了你祖父。「
她鬆開手,不再說話,靠回枕頭上閉上了眼。
走出大長公主府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回程的馬車上,氣氛比來時沉默了許多。錢晦閉目養神,手裡還捏著那柄沒開啟的摺扇。李氏靠在車廂壁上,眼睛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錢景徽挨著母親坐著,也閉上了眼。
馬車走了好一陣,李氏忽然開口了。
「你外祖母的身子……怕是撐不了幾年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兒子說。
錢景徽沒有立刻回答。
「你祖父當年位居樞密使,何等風光。「李氏頓了頓,「如今錢家……「
她沒有說完。
車廂裡又安靜了下來。隻有車輪的轆轆聲和馬蹄的嘚嘚聲,在十月暮色漸濃的汴京城裡,一下一下地響著。
錢景徽睜開眼,看向母親。
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嘴角微微抿著,像在咬著什麼。那種神情他今天在母親臉上見過不止一次了——不是悲傷,不是憤怒,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不甘。
她不甘心錢家從宰執之門的巔峰跌落成一個五品小官的家庭。她不甘心吳越錢氏隻是一塊空有虛名的牌子。她不甘心兒子將來也隻能像那些表兄一樣,靠著俸祿混一輩子。
但她是女子。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她能做的,不過是在太太們的茶會上體麵地坐著,在過年過節的時候穿戴整齊地帶著兒子去給長輩問安。她沒有任何實質的力量去改變家族的命運。
她隻能等。
等兒子長大。等兒子讀書。等兒子科舉。等兒子有一天能重新把錢家帶回汴京的權力核心。
錢景徽沒有說話。他知道這個時候說什麼都太早了。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大病初癒,忽然開口談論家族命運,未免太過突兀。但他把母親的表情和話語深深地記在了心裡。
這份不甘。
日後用得著。
馬車駛出大長公主府所在的街道,拐進了汴京城的內街。天色更暗了,街邊的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昏黃的光透過紗罩,照在車簾上,晃出一圈一圈的光暈。
錢景徽靠在車廂壁上,又閉上了眼。
今天見到的每個人、聽到的每句話,他都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大長公主的枯槁、表兄們的浮泛、趙從讜那句「太沒意思了「的輕佻、母親那句沒說出口的「如今錢家「——這些碎片像一幅拚圖,慢慢拚出了一個清晰的畫麵:
這層皇親血脈,不是助力,是背景板。
它可以讓他在這座城裡被正眼相看。但也僅此而已。
真正能讓他往前走的路,隻有他自己去蹚。
馬車進了錢府的院子。
縵雲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見車子停了,趕緊迎上來攙扶。錢景徽下了車,回頭看了一眼母親。
李氏正從車上下來,臉色在暮色中顯得有些黯淡。她沒有看兒子,隻是扶著縵雲的手,步履平穩地走進了內院的門。
錢景徽站在院子裡,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麵。
十月的晚風吹過來,帶著一絲寒意。院子裡的老槐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藍色的天空,像一幅水墨畫。
他轉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桌上還擺著早上出門前沒看完的書。他坐下來,翻開書頁,但沒有看進去。
窗外暮色四合,遠處的更鼓響了——大約是申時末了。
他合上書,提起筆,在一張新紙上寫了一個字:
「等。「
等時機。等變化。等歷史按照它應有的軌跡向前滾動。
而在那之前,他要做的隻有一件事——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