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入我門來各憑本事
天尚未破曉,貢院外已人聲鼎沸,三千考生摩肩接踵,黑壓壓擠滿了半條街。
為防擁擠踩踏、方便查驗,貢院特意開了六道大門。
考生按籍貫分批次列隊,每隊如龍似蛇,蜿蜒曲折地延伸向遠處,燈籠的光暈在晨霧中暈開,映得一張張麵龐上滿是緊張與期許。
榮顯與齊衡他們湊在一處,來得不早不晚,恰在中間梯隊,隻能隨著人流緩緩前移。
春晨的風帶著涼意,吹得人鼻尖發癢,身旁有考生低聲背誦經義,也有人攥著考牌反覆摩挲,指尖泛白。
榮顯倒還算鎮定,隻是偶爾抬眼望向貢院那硃紅大門,心中暗忖:這便是仕途第一關了。
忽然,貢院之內傳來三聲沉悶的鼓聲,如同驚雷滾過,現場瞬間鴉雀無聲。
緊接著,幾名身著皂衣的衙役邁著大步走出,腰間佩刀鏗鏘作響,其中一人高聲唱喏:「考生入場!」
聲音洪亮,穿透晨霧,震得人耳膜發顫。
隊伍應聲流動起來,考生們依次上前,接受最為嚴格的搜身檢查。
衙役們目光如炬,雙手利落得很,衣襟、袖口、發冠皆要細細摸索,連考籃也不能放過。
榮顯親眼見前一位考生帶的無餡饅頭,被衙役用小刀剁成了薄薄的片,連麥麩裡藏冇藏紙片都要仔細檢視。
糕點更是被捏得粉碎,簌往下掉渣,那考生臉都白了,卻不敢有半句怨言O
輪到榮顯幾人時,天色已至將明未明,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晨霧漸漸散去。
幾人忙不迭地將身份文書、考牌一併遞上,那負責查驗身份的吏員對照名冊覈對再三,又抬眼打量榮顯一番,才點頭放行。
另一側,衙役接過榮顯的考籃,手指在籃底、籃壁敲了敲,確認無夾層後,便開始逐件查驗。
榮顯帶的東西不多,三隻精心打磨的狼毫筆、一方溫潤的端硯、一錠上好的鬆煙墨、一小壺清水、一把油紙傘,還有一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桂花糕——
以及八個拳頭大的無餡饅頭,這是他特意讓廚房準備的,自家胃口本就比常人好上些許,縣試要考足一整天,總不能餓著肚子答題。
那衙役掀開油紙看到八個饅頭時,明顯愣了一下,狐疑地掃了榮顯一眼,彷彿不信有人能吃下這麼多。
他拿起小刀,將饅頭一個個切成薄片,刀刃劃過麵團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切完還不忘一片一片翻看,確認冇有夾帶才罷休。
接著,他又抓起那包桂花糕,手指用力掰成八瓣,好好的糕點瞬間變成了桂花粉,簌簌落在包紙裡。
折騰了半晌,衙役終究冇能找到任何違禁之物,臉上露出一絲失望,嘴裡暗暗嘀咕:「這般能吃。」
聲音不大,卻恰好傳到榮顯耳中。
榮顯接過被翻得亂七八糟的考籃,嘴角幾不可察地一抽,他如何不知,自己這是被針對了。
方纔這查驗的時間,比旁人多了足足一倍。
他心中無奈:能吃也怪我?不過是比普通人胃口稍好,怎就到了「離譜」的地步?
進了貢院大門,迎麵便是一排案幾,幾名儒學教官端坐其上,考生需在此領取考舍牌。
牌子是隨機發放的,木質堅硬,上麵刻著考舍編號,此舉便是為了杜絕舞,讓考生無法預先串通。
以榮家的權勢,若想謀一個通風透光的好考舍,並非難事,但他深知「樹大招風」的道理,越是紮眼,便越要恪守規矩,方能避免平白惹出事端。
領到考舍牌,榮顯按編號尋去,穿過一排排低矮的考舍,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那是一個僅容一人轉身的小隔間,高不過六尺,寬不足三尺,木牆斑駁,透著一股陳舊的木料味。
他探頭往裡望瞭望,左右隔間的考生也都陸續到了,皆是躬著身子鑽進去的,模樣頗為狼狽。
「道不遠人,人無異途。」大家境遇相同,榮顯自我安慰一句,也俯身鑽進隔間。
裡麵陳設極簡,一張橫著的窄桌,桌麵略顯粗糙,邊緣還有些許木屑。
一把簡陋的板凳,坐上去吱呀作響,桌角放著一個陶製筆洗,裡麵盛著半盆清水,倒還乾淨。
他小心翼翼地放下考籃,先仔細掃視了一遍隔間,確認屋頂冇有漏水、牆壁冇有滲水,這才鬆了口氣。
從籃中取出一方乾淨抹布,蘸了點清水,將桌麵、板凳仔仔細細擦拭了三遍,直到看不到半點灰塵,才端坐在板凳上,閉上眼睛養神。
他調整呼吸,讓紛亂的心緒漸漸平復,靜等開考。
天色漸漸大亮,朝陽越過貢院的高牆,灑下一片金光,所有考生皆已入場坐定。
忽然,公堂方向傳來一聲清脆的雲板聲,餘音繞樑,傳遍整個考場,原本還略有嘈雜的環境瞬間變得針落可聞,連呼吸聲都輕了許多。
不過一刻鐘的光景,幾名衙役捧著一疊疊考卷,沿著考舍中間的通道緩緩走過,依次將考卷分發到每位考生手中。
榮顯接過考卷,隻見裡麵有七張發黃的草紙,質地略糙,適合打草稿。
還有三張質地較好的白紙,紙麵光滑,是用來謄寫最終答卷的。
他深知考卷珍貴,連忙將其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在桌角乾燥處,生怕不小心沾了墨汙或水漬。
做好這一切,榮顯才取出硯台和墨錠,緩緩加水研磨。
墨錠在硯台上輕輕轉動,細膩的墨汁漸漸滲出,散發出淡淡的鬆煙香氣。
他一邊研磨,一邊抬眼望向通道,隻見幾名衙役舉著寫有考題的木牌,緩緩走過,木牌上的字跡工整清晰,正是此次縣試的三道考題。
榮顯迅速抽出一張草紙,拿起筆蘸了蘸墨,將題目逐一抄錄下來,反覆覈對了兩遍,確認冇有遺漏或抄錯,這才將目光落在第一題上。
《論語·顏淵》:「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
見此題目,榮顯心中一動,眼底閃過一絲亮光。
他指尖輕叩桌麵,暗自揣摩起來:此題看似淺白,實則意蘊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