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下場一試
坐上馬車後,他才緩緩開啟包袱。
裡麵並非什麼貴重之物,而是一雙厚襪與一雙軟底布鞋。
春梅伸手摸了摸,眼中露出幾分詫異:「這尺寸竟跟少爺的腳一般合宜,而且用料紮實,定然暖和舒適。」
厚襪是用細密的棉布夾著絨絮縫製而成,摸起來柔軟厚實,既能吸汗又能保暖。
軟底布鞋則是千層底納成,針腳細密均勻,輕便又防滑。
她心中瞭然,二月天乍暖還寒,科場答題需久坐,有這樣一雙鞋襪,便能避免凍腳分心,可見華蘭姑娘是費了心思的。
她將鞋襪重新包好,心中暗自感慨:盛家姑娘這般體貼入微,當真是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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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縣試無統一規製,考期多定於每年仲春二月,各地依風土時序自行排布。
汴京作為京師重地,規矩更顯周詳。
考前一月,儒學署便會張貼黃榜公告考期,本地考生無需奔波,可就近赴坊巷保甲處完成報名。
連帶五童生互保、一本地秀才作保的手續,再附上籍貫勘合與鄰裡聯保文書,方可準入考場。
汴京縣試的嚴苛,不止在流程。
由儒學署教官與開封知縣聯合監試,舞弊者輕則黜落,重則枷號示眾,累及保人,是以考場上鮮有人敢心存僥倖。
更兼京師文脈薈萃,四方英才雲集,即便是縣試這般科舉入門第一關,側重《四書》釋義、經書默寫與基礎詩賦格律的考題,也需答卷字字珠璣、見解獨到方能突圍,考中府試資格的難度,遠非他州可比。
二月初五,天朗氣清,萬裡無雲,正是個宜科考的好日子。
三更天的梆子聲剛敲過,榮府硯堂院便亮起了燭火。
春梅輕手輕腳推開房門,柔聲喚醒榮顯:「少爺,該起身了。」
榮顯打了個哈欠,揉著惺忪睡眼起身穿戴,鶴襯得他身姿挺拔,褪去了往日的浪蕩氣,多了幾分學子的儒雅。
淨手潔麵時,溫水拂麵,混沌的神誌頓時清明瞭大半。
趁著這空當,春梅捧著考藍細細檢查,這考藍是早幾日便備好的,木料輕薄卻結實,邊角打磨得光滑,內裡分隔有序,筆墨紙硯、清水瓷壺一應俱全。
食物選的是無餡饅頭、桂花糕這類便於檢查的點心,既頂餓又不易汙了試卷。
檢查罷,她又從箱籠裡取出一柄素色油紙傘,輕聲道:「少爺,前兒剛下過雪,貢院屋頂怕是有漏痕,帶把傘以防萬一。」
院裡不止春梅忙活,事關榮家科舉大事,榮飛燕也早早起身,穿著水綠色襖裙,湊在榮顯跟前說些吉祥話:「二哥,今日必定旗開得勝,筆落生花!」
張初翠更是上心,一早上親自下廚,熬了糯米蓮子粥,蓮子諧連中,糯米軟糯易消化。
還有棗泥豆沙包,棗諧早,豆沙暗合登科及第,甜潤補氣血,配菜是清蒸鱸魚與滷製蹄膀,魚諧餘,蹄膀喚作登科蹄,皆是寓意科考順遂的好彩頭。
榮顯笑著喝了兩碗粥,吃了兩個包子,冇辜負張初翠的一片苦心。
縣試初試本就簡單,相較於府試、院試的層層篩選與深度考覈,不過是篩除基礎薄弱、目不識丁者,為後續科考選拔具備基本學識的考生,是以榮顯並未攜帶過多物件。
一家子收拾停當,便趁著晨光未露,早早往貢院去了。
卯時初的貢院外,天色尚蒙著一層淡青薄霧,硃紅大門緊閉,門前的青石板路上已擠得人山人海。
三三兩兩的考生身著素色儒衫,或低頭默背經文,指尖無意識地撚著衣角。
或與身旁同考低聲寒暄,眉宇間藏著幾分忐忑與期許。
一旁的長輩們提著筆墨硯台與油紙包的乾糧,反覆叮囑著「仔細審題」「莫慌落筆」「字跡工整」,話語裡滿是牽掛。
晨光漸露,薄霧散去,照見牆根下倚著的落魄書生,衣衫打了補丁卻依舊整潔。
被父兄簇擁著的少年郎,眼神明亮卻難掩緊張。
還有幾個雇了腳伕打著小幾案的考生,想在考場內尋個方便書寫的姿態,卻少見鋪張行頭。
偶有賣熱湯餅、筆墨紙硯的小販低聲吆喝,混著幾聲孩童的哭鬨與考生的輕嘆,為這莊重的科舉入門關,添了幾分煙火氣與緊張感。
貢院兩側的石獅子瞪著圓眼,獠牙微露,默默注視著往來的人群,等候著辰時一到,那扇象徵著功名之路的硃紅大門緩緩開啟。
「姐夫!」
一聲清脆的急呼打破了周遭的喧鬨,榮顯一家循聲望去。
隻見盛家的馬車停在不遠處,平寧郡主正與盛家眾人站在車旁閒聊。
張初翠忙帶著人迎上去,先向平寧郡主福身問安,禮數週全,而後才轉向盛家眾人。
盛家此番是王若弗親自前來,盛紘另有公務纏身,嫡長子盛長柏便代為護送弟妹赴考,華蘭、
墨蘭、如蘭也都來了。
最紮眼的是,盛家來了兩輛馬車,後麵那輛的車窗半掩,一雙帶著探究的眼睛正透過縫隙朝這邊看來。
張初翠心中恍然,想來這便是盛家那位「頗有名氣」的了,不過與她並無相乾,她也懶得多做打量,隻含笑與王若弗寒暄。
「我聽衡兒說,你家二郎也要下場應試,起初還吃了一驚,不曾想竟是真的。」
平寧郡主的目光在張初翠與榮顯身上打了個轉,眸底掠過一絲探究,不知在盤算些什麼。
張初翠笑著應道:「我本就不懂這些門道,顯兒說想考,便讓他去試試。他苦學了兩年,我對他還是放心的。」
「這是好事,說明二郎有誌氣,不甘於現狀,難能可貴。」
官家親賜榮顯同進士出身一事,不便評論,王若弗便隻撿著穩妥的話誇,既給了張初翠麵子,又不至於落人口實。
說話間,她感覺手被張初翠輕輕捏了一下,力道不算輕,心中暗暗吐槽:你放心便放心,捏我手做什麼,疼得很呢!
她不動聲色地抽出自己的手,甩了甩,又反手拉住張初翠的手用力捏了捏。
可對方像是毫無察覺,依舊笑意盈盈地與人說話,王若弗隻得作罷。
另一邊,榮顯與華蘭目光不經意間交匯,華蘭眼中滿是鼓勵與期許,他微微頷首示意,卻被身旁的長楓輕輕拉了拉衣角,打斷了這短暫的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