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尊師重道
莊學究板著臉,指尖叩了叩案幾:「學問貴在日進寸功,昔日所學淺嘗輒止,今日所思深探肌理,豈能混為一談?」
明得失,顧所學。
日日伏案落筆,可觀字跡進退、察學識疏漏,及時勘誤補闕,不任小過積重。
以筆墨復盤當日見聞課業,既能固牢記憶,亦能免卻學過即忘的浮泛。
學堂裡講究的從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日拱一卒,不貪快、不中斷,憑水磨功夫慢慢浸潤,學問自會日漸精進,這般日積月累,自然日日皆是新境。
榮顯立在案前,神色從容不慌:「回學究,您佈置的題目之外,每篇文章學生最少重寫三遍。初時絞儘腦汁湊成一篇,經夫子指點後刪改一版,今日想來請教,又重新謄寫打磨了一遍。」
聞言,莊學究心底的幾分不悅才漸漸消散,緩緩點頭,卻仍帶幾分打趣:「肯穩固革新是好事,可我瞧的是學問,不是話本,一日來這麼些篇,你倒不怕累著我這把老骨頭?」
「自然不會。」榮顯語氣篤定。
見他這般有把握,學堂裡眾人皆生了好奇,莊學究也忍不住追問:「這話怎講?」
「若察覺學究精力不濟,學生自會適當減少請教的頻次,斷不敢勞煩夫子強撐。」
莊學究先是一怔,轉瞬想起近來遞上來的文章日漸增多,哪裡是學生一味刻苦,分明是悄悄試探著他的體力,怕累著自己。
念及此處,他忍不住啞然失笑,抬手拿摺扇虛點了點榮顯:「你這小子,倒還算尊師重道,冇一股腦把我往累裡趕。」
「哈哈哈————」聽出學究話裡的反譏與縱容,學堂內頓時響起一片笑聲。
莊學究心裡終究是歡喜的,世上哪有老師不偏愛勤勉聰慧的學生?
當即豪邁擺手:「你餘下還有多少要請教的,索性都拿出來,我一併瞧瞧。」
這話落音,榮顯神色愈發古怪,抬眼掃了眼學堂後側,正見承硯也一臉咂舌,兩人目光對上。
承硯立刻會意,忙提著身旁的書篋快步上前,將其穩穩放在地上,抬手掀開蓋子。
滿箱舊題堆疊,紙頁雖薄,數量卻可觀,看得眾人皆露詫異之色。
那書篋不算碩大,可一篇文章不過一兩張紙,裡頭少說也有上千篇的模樣。
盛長柏瞧著,暗自思忖自家的課業量,頓時覺出幾分懈怠,嘆道:「慎之兄這般刻苦,我遠不及你。」
「長柏公子誤會了。」
承硯聞言一愣,隨即笑著從書篋裡抽出一冊,「這裡麵看著雖多,實則不過幾十本冊子,我家少爺把蒐集來的他人習作,與自己寫的文章裝訂在一起,這般整理,重溫時也方便對照。」
這法子倒新鮮,莊學究走上前撿了一冊拿在手裡,指尖剛觸到紙頁,便察覺出不同。
紙頁顏色深淺有別,無標記的是他人所作,墨筆圈點過的是章法尚可的佳作,另有紅筆批註的,便是榮顯自己的文稿。
他先翻到榮顯最早的一篇,隻見字句間重辭藻、逞意氣,論及事理隻觸表層,難見深意。
再翻到第二篇,便有了明顯不同,行文間已肯琢磨聖人言語的深意,破題思路也明晰了許多。
及至第三篇,已是一篇成熟的文章,雖以他的眼光看仍有幾分瑕疵,可進步之快,已然令人側目。
這般看來,倒是自己先前想偏了。
莊學究心底滿意,緩緩點頭,隻是他年紀已大,精力終究不濟,沉吟片刻道:「往後每日我指點十二篇便好,再多便有些吃力了。我是盛家請來的先生,總不能隻顧著你,忽略了其他學子。」
榮顯自無不可,立馬應了。
承硯提著書篋回到後側坐下,齊衡的長隨不為立馬湊了過來,壓低聲音道:「承硯哥,我方纔還納悶你怎帶兩個書篋,原是藏著這般緣故。」
承硯笑著頷首,心裡卻暗忖:這算什麼,若是讓你們瞧見少爺書房裡的藏書與文稿,怕是下巴都要驚掉了。
上午的時光多是莊學究考察課業、佈置新任務,待日頭升至中天,便到了午飯時分。
盛長楓、盛長柏與齊衡三人,紛紛圍到榮顯身旁。
盛長楓最為跳脫,嬉笑著湊上前:「姐夫,你方纔瞧見冇,看完你的舊題,學究那臉色,竟有幾分悵然,先前說一併瞧了」的話,怕是再也提不得了。」
這話帶著幾分對夫子的輕慢,盛長柏當即瞪了他一眼,盛長楓吐了吐舌,立馬收了嬉態,規矩站好。
「榮二哥,我想借一冊你的舊題翻看,不知可否?」齊衡溫聲開口,語氣滿是懇切。
見他一心向學,盛長柏暗自點頭,這纔是求學該有的模樣。
榮顯頷首應下:「自然可以,日後你有新寫的文章,也可拿來,咱們一同琢磨完善。
「」
「多謝榮二哥,自然會的。」
盛家的午飯素來簡樸,葷素搭配得當,無甚奢華之物一碟臘肉、枚鹹蛋,一碟清炒淡毛豆,配著時令鮮蔬,主食是噴香的粟米飯。
內院的三位姑娘自去後院用膳,榮顯則與盛長柏、盛長楓、齊衡在外院偏廳同食,恪守主客分寸,不越半分規矩。
用過午飯,學子們可伏在桌案上小憩一兩個時辰,雖不強製,卻是學堂裡的常見慣例,既合了「日出而作、日午稍歇」的日常作息,也能緩解一上午課業的疲乏。
榮顯早起練弓箭,此刻也覺困頓,便伏在桌上,淺淺眯了片刻。
「咦?」
齊衡輕一聲訝異,引得身旁剛要閤眼的盛長柏轉頭看來。
「這冊子裡的文章竟天南海北無所不包,我竟還瞧見了鉛山劉生的習作。」
劉生這般稱呼,原是對無功名、一心苦讀學子的統稱,如榮顯這般的讀書人,若得他人認可身份,亦可稱一聲「榮生」。
若是相識相熟,自會直呼其字榮慎之。
「我瞧瞧。」
盛長柏頓時來了興致,伸手接過冊子,目光掃過文末落款,隻見寫著「鉛山劉幾」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