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世事無常
正聊得熱鬨,一名嬤嬤快步進屋,湊到王若弗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王若弗臉色驟變,失聲驚呼:「什麼?富相公致仕了?怎會如此————」
富弼乃是朝中重臣,大周多年無戰亂,多賴範仲淹與富弼籌謀,坊間人人稱頌,怎會突然致仕?
滿室人皆愣住,盛老太太也皺起眉:「可是出了什麼事?」
張初翠搖頭:「我們來的路上也聽聞了,具體緣由卻不知。」
一旁侍奉的嬤嬤見狀,低聲補充:「外頭傳是富相公染了足疾,不便理事;但私下也有說法,說王安石前些日子拜訪過富相公,許是與此有關。」
眾人聽罷,皆難辨真假,隻嘆世事無常,好好一位重臣,竟驟然隱退,堂內氣氛漸漸沉了下來。
榮顯眼珠一轉,忽然開口:「老太太,我從前養過一隻兔子。」
這話冇頭冇尾,眾人皆是一愣,齊齊看向他。
唯有華蘭杏眸含笑,知曉這廝定是要作怪了。
榮顯嘿嘿一笑,續道:「後來兔子冇了,我心裡難過,便想著給它火葬了,誰知烤著烤著,竟越烤越香————隻好讓人取來一壺老酒——」
噗嗤一聲,滿室壓抑儘數散去,盛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姑娘們也捂著嘴偷笑。
這般含蓄說法,誰聽不出是嘴饞把兔子吃了。
「你這皮猴子,竟說這些渾話。」盛老太太笑罵著,屋裡氣氛重歸歡快。
是啊,世事難料,初衷與結果未必相符,多想無益,反倒徒增煩惱。
她佯作生氣擺手,「快別在這兒搗亂了,華兒、柏兒,帶二郎與三姑娘出去轉轉。」
「是。」華蘭斂了笑,衝張初翠施了一禮,拉起榮飛燕往外走。
今日榮家有女眷在,她不便與榮顯親近,隻得帶著幾個妹妹去花廳歇著。
榮顯則跟著長柏往書房去,臨走時回頭望了眼,恰好撞見華蘭回眸。
那雙含著羞澀的杏眼撞進他眼裡,又慌忙躲開,隻餘下一抹泛紅的耳尖,悄悄落在他心上。
「姐夫,回神了!」
榮顯猛地回神,咧嘴一笑,抬手在長楓肩頭連拍幾下,力道沉實,疼得長楓齜牙咧嘴,揉著肩膀直呼:姐夫手勁也太大了,吃不消吃不消!
「則成如今已是秀才身,何時打算下場考舉人?」榮顯話鋒一轉,問及正事。
「還想再沉澱幾年,眼下學問仍欠火候,不敢貿然應試。」
三人步入書房,女使很快捧來三盞乳麵茶,茶湯凝潤如乳,飄著淡淡茶香。
榮顯抿了一口,目光卻落在書房角落掛著的燕雲輿圖上,指尖輕叩桌沿:「這輿圖,還是收起來為好,擺在外頭,難免引人側目,徒增是非。」
長柏順著他的自光看去,輕聲道:「不過是我閒時手繪的,隻放在書房自用,從不示人。」
話雖如此,他也知榮顯顧慮在理,當即應下,「回頭我便收進櫃中,多謝慎之兄提醒。」
榮顯擺了擺手,眸色沉了沉,嘆道:「我勸你收,不隻是怕惹麻煩,更是覺得,它冇用了。」
這話出口,長楓、長柏皆是一愣,滿臉茫然,不明其意。
榮顯抬眼,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狄公被貶陳州了。
「嘩啦」一聲,長柏猛地從椅上站起,茶盞在桌麵晃了晃,濺出幾滴茶湯。他眸中滿是震驚,語氣急促:「這————何時之事?怎會如此突然!」
狄青被貶,於大周而言,不啻於天翻地覆的大事。
當年他平定儂智高之亂,一戰封神,麵涅猶在,士兵見之便士氣暴漲,邊關將士奉若戰神,民間稱他「狄天使」「國之柱石」。
街巷間儘傳其戰功,便是三歲小兒,也知曉狄將軍的威名,聲望之盛,同期武將無人能及。
朝廷如今能依仗的武將,唯有狄青。
曹家雖是開國勛貴,世代將門,還沾著外戚的光,張國公亦受官家倚重,可論起領兵打仗、懾服士卒,與狄青根本無從比擬。
曹、張兩家頂多算良將,勝在門第深厚、根基穩固,能守成卻難破局。
狄青卻是實打實的名將之才,軍功卓絕,民心所向,唯有他能讓士卒心甘情願拚死效命。
都說「將熊熊一個,兵熊熊一窩」,從來不是虛言。
當年儂智高作亂,朝廷遣韓章親往平叛,韓相公與範仲淹齊名,乃是儒將翹楚,可結果呢?
他定下的軍令法度,能約束將士不叛逃,卻難激發出半點死戰之心,大軍屢戰屢敗,被叛軍打得落花流水,丟城失地,顏麵儘失。
如今狄青被貶,軍中再無這般能凝聚士氣的主將,別說收復燕雲十六州,往後若再遇叛亂,朝廷能否穩住局麵,都是未知之數。
長柏心頭沉甸甸的,仍強壓著震驚,悶聲道:「慎之兄,或許————或許這也是一種保護?官家素來知狄公忠心,先前彈劾狄公的奏摺,官家兩年間皆是留中不發,想來是不願害他,此番貶謫,定有深意。」
榮顯何嘗不懂官家心思?
趙禎從未懷疑過狄青的忠心,貶他去陳州,或許真有護他之意,想讓他避開文官集團的鋒芒,暫避風頭。
可有些事,從來不由人的預想掌控。
誰能料到,此番貶謫,竟讓狄青不到兩年便驚懼成疾,鬱鬱而終。
他縱有先知,又能如何?
如今文官集團勢大,盤根錯節,便是官家,也難撼動半分,偏偏趙禎對士大夫向來縱容,事事遷就。
說他善治天下,尚可,可論及製衡朝局、護佑能臣,實在難以置喙。
「保護?」榮顯喉間滾過一聲低嘆,語氣冷了幾分,「如今這般,已不是崇文抑武,是**裸的壓製了。
長柏眉頭微蹙,他雖無輕視武將之心,可骨子裡終究是文人,對文官集團主導朝局早已習以為常,聞言忍不住道:「慎之兄,會不會有些杞人憂天?」
榮顯抬眸看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若是文人一輩子不得青史留名,不得入內閣、
登宰輔,你覺得滿朝文臣,還會悍不畏死為大周效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