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譏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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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戲閣內堂,檀香與新荷的氣息纏纏綿綿,伴著簷外幾聲啁啾,襯得滿室靜謐。
平寧郡主款步而入,珠釵輕搖間,各家家眷依著預先排定的位次落座。
無人高聲喧譁,自光皆被桌案上的小物件勾了去。
那竟不是尋常香具,而是座「孤舟蓑笠翁」香架。
整塊老竹雕琢而成,竹紋肌理渾然天成,不見半分斧鑿痕跡。
老翁身披蓑衣、頭戴鬥笠,屈膝穩坐於一葉扁舟之上,麵容溝壑隱現,雙目微闔,神態安然似在垂釣。
最妙的是那斜斜探出的「魚竿」,竟是一支修長素白的線香,頂端輕燃著一點星火,宛若漁竿末端懸著的漁火,在暖光中緩緩明滅。
一縷清煙自「魚竿」頂端裊裊升起,初時纖細如絲,纏纏繞繞貼著竿身流轉,似漁線入水時漾開的漣漪。
漸次升騰至翁身周遭,便化作朦朧白霧,輕輕裹住蓑笠與孤舟,彷彿江麵上晨霧初起,將老翁與塵世隔絕開來。
煙勢不急不緩,時而聚成一團在舟旁縈繞,如江水泛著的輕波。
時而緩緩散開,順著香架紋路漫溢,朦朧了老翁的輪廓,更添幾分「獨釣寒江雪」的孤寂悠遠。
「你家這香架倒別致,最特別的還是這香————」平寧郡主指尖輕觸竹製舟身,紋理溫潤,越看越愛。
她見多了汴京城的奇珍異寶,卻從未見過這般將香與景融於一體的物件。
大周盛行「埋碳隔火薰香」,香丸、香餅需置於熱碳香灰之上烘烤散香,圖的是香氣純淨無燥氣,而非這般追求煙霧的視覺意趣。
這般的新鮮玩意兒,她當真是頭一次見。
「哈哈哈————這香叫垂恩香,是飛燕那丫頭搗鼓出來的,不過是看著好看罷了。」
見眾人眼中滿是興味,張初翠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按寶貝兒子的話說,這頂多算道開胃小菜,真正的正餐還冇登場呢!
可這絲毫不妨礙她炫耀,汴京顯貴人傢什麼榮華富貴冇見過,缺的恰恰是這份新鮮與巧思,而這些,正是榮家最不缺的。
寶貝兒子隨手琢磨琢磨,便能造出許多稀奇古怪的玩意兒,讓她在貴婦圈裡掙足了臉麵。
「可不止是好看。」吳大娘子性子爽朗,說話直來直去,她笑著接話,「這幾日天氣越發燥熱,我忙著籌辦馬球會,總覺頭昏腦漲,聞了這垂恩香,倒有幾分提神醒腦的清爽感。」
這話半真半假,提神是真,隻是效果未必那般神奇,不過是借著話頭給張初翠捧場。
她一開口,席間幾位相熟的大娘子紛紛附和誇讚,「可不是嘛,聞著便覺得心平氣和」
「這般清雅的香氣,比那些厚重的合香更合時宜」
原本略顯拘謹的氣氛頓時活絡起來。
卻不料,一道冷峭的聲音驟然打破熱鬨:「今日清賞會辦得這般隆重,該不會就是讓我們看這小玩意兒吧!」
說話的正是充王妃。
她昨日遞帖想提前見榮飛燕,卻被榮家婉拒。
今日幾次隱晦提及此事,又被張初翠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滿心鬱氣無處發泄,說話自然冇了分寸。
這話一出,內堂的歡聲笑語瞬間凝固,幾位心思活絡的女眷已悄悄垂下眼睫,暗自琢磨著這其中的暗流湧動。
張初翠與榮飛鳶交換了個眼神,眼底皆有不滿,卻也隻能暫且忍耐。
充王妃身份尊貴,冇必要為這點小事正麵衝突。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譏諷:「自然不止。既然充王妃等不及,那便開始吧。」
這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以充王妃的高貴身份,本該端莊沉穩、儀態萬方,怎這般急性子,反倒失了體麵。
充王妃不是傻子,瞬間聽出了弦外之音,碰了個軟釘子,頓時氣急攻心,暗自發誓:
待會不管榮家呈上什麼物件,她都要好好貶低一番,方能出這口惡氣。
一旁的邕王妃見狀,忙用帕子掩住嘴角,眼底卻藏不住笑意,她今日本就是來看熱鬨的,充王妃吃癟,她隻覺得痛快。
下座的華蘭悄悄拉了拉神色不安的王若弗,低聲道:「母親別急,你看張大娘子神色如常,定還有後招。」
王若弗這才壓下心頭的詫異,抬眼望去,果然見張初翠麵色淡然,彷彿方纔的不快從未發生。
張初翠懶得再與充王妃糾纏,衝身旁的張媽媽擺了擺手。
張媽媽躬身應諾,轉身退了出去。
不多時,幾位女使抬著雕花高桌魚貫而入,在內堂中央一字排開。
隨後又有女使端著檀木托盤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十二件物件擺上桌案,件件都用大紅錦緞蓋著,隻隱約能看出輪廓,更引得眾人好奇不已。
咚—
外間屏風後,悠揚的琴聲忽然響起,清越如流水穿林,伴著內堂垂恩香的溫潤氣息,交織成一片清寧悠遠的意境,讓人不自覺地心靜神凝,恰是讀書人追求的「心與物遊、意與境合」。
「打開吧。」張初翠緩緩開口。
第一個女使躬身施了一禮,素手輕捏錦緞一角,緩緩掀開,一隻透花盞赫然呈現在眾人眼前。
盞身通透,雕著纏枝蓮紋,工藝確實精湛,可席間諸位皆是見慣了珍品的主兒,一時竟有人微微蹙眉:
這般物件,誰家冇有幾件,倒也算不得什麼稀世奇珍。
「我當是什麼寶貝。」充王妃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蕩在內堂,「張大娘子,莫不是你冇見過好東西,這種物件也好意思拿出來,你當我們都是冇見識的?」
她心中暗喜,隻覺得張初翠果然是泥瓦匠出身,眼界淺薄,一件普通透花盞也當寶貝顯擺,這可是送上門的羞辱。
刺耳的笑聲落下,諸位女眷神色各異,有的麵露尷尬,有的暗自觀望,氣氛再次降到冰點。
「這————」王若弗也有些懵了,正要開口,卻被華蘭死死拉住。
華蘭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母親稍安勿躁,張大娘子胸有成竹,必然另有玄妙。」
王若弗抬頭望去,隻見張初翠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神色依舊淡然,彷彿冇聽見兗王妃的譏諷一般。
「給兗王妃展示一下吧,免得人家真以為我們冇見過好東西。」
女使應聲上前,輕聲解說:「回各位貴人,此物名為七彩纏枝蓮透花盞,乃琉璃所製。」
大周雖有琉璃製品,卻多厚重渾濁,這般輕薄通透的,眾人還是頭一次見。
邕王妃忍不住前傾身子,眼中滿是驚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