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顯「人嫌狗厭」是汴京街頭出了名的,脾氣上來就動手,半點不含糊,但也正因為這般性情,他最不屑於扯謊欺人。
說他打人尚可,言他說謊?冇人信。
「可不是嘛,榮二郎從不說虛話!」
「上次我勸他少喝點,他還直言『酒好纔多喝』,然後打了我一頓,我問為什麼打我,他說我…多管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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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紛紛點頭附和,目光在李老三和榮顯之間來回打轉,看得榮顯與身旁的承硯麵麵相覷。
承硯悄悄往榮顯身邊湊了湊,壓低聲音,眼神裡滿是疑惑:「少爺,不對勁啊。往日咱們過這條街,旁人躲都來不及,今兒個怎的還替您說話,莫不是得了失心瘋?」
真邪了門,以往他們出門,不是在乾架就是在乾架的路上,騎馬橫衝直撞是常事,也誤傷過路人,這條街的商戶百姓見了他們,無不繞道走,哪有這般主動湊上來的?
他心裡嘀咕:難不成這些人有特殊癖好,就喜歡捱揍?
榮顯也有些無語,他名聲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抬手扯了扯韁繩,玉印乖乖停穩。
他往前探了探身,語氣帶著幾分戲謔幾分認真:「李老三,你爹當年釀的酒多醇厚,街坊鄰裡誰不誇,如今倒好,你把好好的酒搞得寡淡無味,不是兌水是什麼,難不成是你爹的手藝冇學到家?」
「二郎慎言!」李老三徹底麻了,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浸濕了領口。
兌水頂多是誠信問題,賠個罪改了便是,可若是說他手藝不到家,砸了他爹傳下的招牌,這酒肆往後是真冇法開了。
他被噎得臉色漲紅,嘴唇哆嗦著,半晌才反應過來,對著榮顯連連作揖:「二郎!二郎快別說了!我承認,我家酒確實兌了水,回頭我就改,絕不再欺瞞大家!」
榮顯兩句話就逼得他當眾認了錯,圍觀的人頓時發出一陣驚呼,原本零散的人群瞬間圍得更緊了,都想看這熱鬨如何收場。
「喲,李老三,你也有今天!」人群裡,一個穿短打、扛著扁擔的漢子高聲嚷嚷起來,「上次我喝著不對味,說你家酒兌水,你倒好,說我嘴淡冇嘗過好酒,當時嘴硬得很吶!」
李老三擦著額角的冷汗,隻覺得天都要塌了,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就在這時,一道清朗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愣著乾什麼?還不把店裡冇兌水的新釀拿出來,給大家嚐嚐?」
聞言,李老三一愣,猛地抬頭看向榮顯。隻見榮顯騎在高頭大馬上,神色淡然,彷彿剛纔的話不是他說的。
他看著店門口烏泱泱的人群,心裡忽然一動——對啊!他怎麼冇想到?
他家的酒本就不差,不然榮二郎以前也不會常來,雖比不上那些名門酒莊的佳釀,卻也帶著自家酒坊獨有的清冽甘醇。
如今有這麼多人圍觀,若是能把人留住,換上實打實的好酒,既能賠罪,又能招攬生意,豈不是兩全其美?
這是榮二郎在幫他啊!平日裡哪能聚起這麼多人?
李老三暗自咬了咬牙,往前跨了兩步,對著圍觀的眾人拱手高聲道:「各位鄉親!以前是我李老三糊塗,為了多賺兩個錢壞了規矩,今日我在此給各位認錯,往後絕不再做坑蒙拐騙的事,為表歉意,今兒個進店的鄉親,每人贈新釀一杯,不要錢!都來嚐嚐我家實打實的好酒!」
「真不要錢?」
「那可得嚐嚐!以前喝著就覺得還行,就是後來味道不對了!」
一聽有免費的好酒嘗,眾人頓時來了興致,嘗過的人忍不住嚥了咽口水,冇嘗過的也踮著腳往店裡瞅,烏泱泱的人群順著酒肆的木門檻往裡湧。
店內的八仙桌很快坐滿了人,夥計們忙得腳不沾地,舀酒的木勺撞得陶壇叮噹響,糟肉的油香混著米酒的清冽氣息,順著敞開的木窗漫出,飄得整條街都是。
李老三滿臉通紅,嘴角卻咧到了後腦勺,他抬頭往街尾望去,隻見榮顯已經扯動韁繩,驅馬往遠處走去,背影漸漸融入喧鬨的市井之中。
他對著那個方向深深拱了拱手,心裡滿是感激。
臨街而設的青磚木窗小酒肆,幌子上「新釀」二字被風吹得輕晃。
另一邊
承硯跟在一旁咂了咂嘴,「少爺,你不覺得有問題嘛!你什麼時候也有這等好名聲了。」
先不說別人替少爺說理,平日走在大街上,都冇個上來搭話的,他怎麼可能不奇怪。
嘿,怎麼說話吶!
榮顯瞪了他一眼,嚇得承硯縮了縮脖子,嘿嘿一笑。
整個富昌伯爵府,也就承硯敢這麼跟他說話,這是自小打出來的感情,跟別的主僕可不一樣。
不過今兒這事確實蹊蹺,榮顯勒著韁繩緩行,眉峰微蹙,略一沉吟,倒想出個緣由。
「許是冇那麼複雜。」他低聲自語,「這兩年冇再動輒揮拳打人,旁人聽不見我滋事的風言風語,名聲自然就緩過來了。」
這話其實不假。
從前的榮顯暴躁如火,一言不合便動手,打得多了,汴京街坊都見怪不怪。
他的壞名聲已然跌到穀底,如今驟然冇了他打人的傳聞,反倒順勢觸底反彈,成了「性情收斂」的佐證。
更何況,還有那首《青玉案》的緣故。
縱使眾人仍記得他往日的蠻橫,可架不住他筆下有驚人才情。
大周最敬重讀書人,榮顯打人,那是「品性不端」,可要是寫出千古絕唱的榮顯動了手,旁人隻會讚一句「名士風流,灑脫不羈」。
這道理,跟讀書人訪青樓是一個意思。尋常人去,便是「聲色犬馬、不務正業」,換了文人雅士,就成了「品曲論詩、赴宴尋芳」,雅俗立判。
這麼一想,所有反常便都順理成章了。
榮顯不過是披了層「名士」的殼子,境況竟天翻地覆。
往日的打人名聲,早被名士的風頭蓋得嚴嚴實實,一曲成名天下知,莫過如事。
一旁的陳夯聽的忍不住咂舌,心中暗道:你倆在汴京的名聲到底有多差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