榮顯也是想起上次宋飛燕唸叨著後院戲樓閒置,隨口提了句戲曲,便索性將後世最完善的戲譜整理出來。
大周人對戲曲的癡迷,簡直刻進了骨子裡。
南戲、雜劇、傀儡戲在民間與貴族圈都極盛行,汴京的勾欄瓦舍日日爆滿,勛貴士大夫更是家家養著「家樂」戲班,逢年過節、宴請賓客時必登台演出,若是戲班技藝精湛,連官家都會召名角入宮獻藝。
就像汴京最出名的南曲戲班子,連顧廷燁都常拿它譏諷小秦氏「善做戲」,可見其名氣之大。
自家既有戲班,何不排演些千古絕唱,讓家裡也熱鬨起來。
「二哥哥竟真寫好了?怎得這麼快!」宋飛燕又驚又喜,連忙接過戲譜,指尖剛觸到素箋,就被首頁「西廂記」三個遒勁的字跡吸引。
一旁的張初翠早已按捺不住,搬著小板凳湊了過來,胳膊肘輕輕撞了撞宋飛燕:「快些翻開讓我瞧瞧,什麼戲譜值得你這般惦記。」
榮自珍本在一旁品著新茶,聞言也坐不住了,佯裝活動腿腳,慢悠悠繞到兩人身後,順勢俯身看向戲譜。
那模樣,分明也是個十足的戲迷。
花廳裡頓時靜了下來,隻剩紙張翻動的輕響。
三人目光緊緊黏在戲譜上,越看越入迷,眼睛都拔不下來了。
「好!太好了!」張初翠忍不住低撥出聲,「這曲牌新穎,對白也不晦澀,比那些老戲文過癮多了!」
宋飛燕指尖劃過「願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屬」那句,眼睛亮得驚人:「二哥哥,這立意竟這般大膽,掙脫門第桎梏,直言有情皆成眷屬,真是從未見這般好的戲文。」
榮自珍捋著長鬚,眼中滿是讚嘆,連連點頭:「人物鮮活,情節精巧,這戲譜若是排演出來,定能蓋過汴京所有舊戲,咱們榮府的家樂,怕是要憑這個名動汴京了。」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嘖嘖稱奇,花廳裡的讚嘆聲久久不散。
廊下侍立的女使、婆子們本是垂手斂目,此刻也被這熱絡的誇讚勾得心癢難耐,一個個悄悄抬眼,伸長了脖頸往廳內打量,眼角眉梢都帶著好奇。
唯有承硯咧嘴一笑,他都看了好幾遍了,回頭那個女使想要聽,可不就要央求他,一想到這裡,他就更加得意了。
直到夜色漸深,燭火都燒短了半截,榮自珍還在唸叨著戲裡的情節,一步三回頭地回了房。
張初翠則拉著宋飛燕,非要連夜挑出幾個選段,明日就讓戲班開練,絲毫冇有要休息的意思。
榮顯看著家人這般模樣,心中暢快不已,也不枉他辛苦將其寫了出來。
次日
一清早,榮顯剛踏入後院馬場,就見那禦賜良駒正焦躁地在馬場上刨蹄子。
陽光潑在馬身上,鬃毛如墨緞裹著暗金,額間一點雪斑亮得晃眼,肩高足有六尺,筋腱虯結得像藏著驚雷。
牽繩的馬伕早滿頭大汗,死死拽著韁繩卻險些被帶倒,嗓子都喊劈了:「郎君!這馬烈得邪乎!打送進來就冇安分過,差點把馬廄木欄掀了!」
話音未落,良駒猛地昂首人立,前蹄淩空刨動,一聲嘶鳴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力道之大竟把馬伕拽得踉蹌著往前衝。
馬伕驚呼著鬆手,良駒甩動長尾就要掙脫韁繩狂奔,榮顯卻大步上前,不慌不忙迎著衝勢,一把扣住了鬆開的韁繩。
那馬見有人攔路,愈發暴怒,低頭就往榮顯身上撞,鼻息噴在他臉上,又熱又躁,帶著青草氣混著野性。
可榮顯紋絲不動,手腕一使勁,硬生生扼住馬的衝勢,另一隻手閃電般撫上馬頸,不是輕柔安撫,是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順著鬃毛往下按,沉聲道:「安分些!」
良駒掙了幾掙,那股子狂躁蠻力在榮顯手下竟討不到半分便宜。
它似是懵了,冇想到有人能有這般神力,嘶鳴漸漸低了,蹄子還在刨地,卻不再一味衝撞。
榮顯趁機翻身上馬,不等它反應,雙腿輕輕一夾馬腹:「走!」
馬伕大急,忙道:「少爺快快下來,這馬性子烈…」
可不等他說完,馬兒猛地躥出去,速度快得像疾風,馬場塵土被蹄子揚得老高。
它想甩下背上的人,左右猛晃、後腿蹬地直立,可榮顯的雙腿如鐵鉗般夾住馬腹,腰身穩如泰山,任憑它怎麼折騰,始終穩穩騎在背上。
他不打不罵,隻憑蠻力壓製,馬躁他便沉,馬緩他便鬆,冇幾回合,良駒的掙紮就弱了,奔跑步伐從雜亂變得沉穩,一雙杏眼雖還帶著桀驁,卻多了幾分順從。
「好傢夥,這力氣,果然是神駒!」榮顯心中暗讚,鬆開韁繩任由它跑,隻在轉彎時輕輕一帶,馬便乖乖拐向,竟已能聽懂簡單指令。
跑了約莫一炷香,榮顯勒住韁繩,良駒應聲停下,噴了幾口鼻息,非但不掙紮,還偏頭蹭了蹭他的腿,眼底狂躁徹底褪去,竟透著幾分親昵。
馬伕看得眼睛都直了,張著嘴半天合不上:「郎君,這、這馬竟認主了?」
榮顯笑著撫上馬頸,入手溫潤順滑,能清晰摸到皮下奔流的氣力:「這般良駒,烈卻通人性,壓得住它的力氣,便認你為主。」
他轉頭吩咐,「往後不用拴太緊,添足草料清水,我得空便來遛遛,不用費心思馴,順著它性子來就是。」
好馬都是有脾氣的,跟小小孩子一樣,越是拘著越不舒服,時間久了,性子就被磨平了。
也不能太野了,時不時牽出來溜溜,培養培養契合度,以後騎著也能順心如意,還不失血性。
說著他繞著馬兒轉了兩圈,捏了捏健壯的馬腿,又摸向馬肩那裡皮毛厚實,皮下筋腱硬實,隨著馬的呼吸輕輕起伏。
掌心緩緩摩挲,能觸到鬃毛下細柔的底毛,順滑如緞又綿軟似絨,暖熱的觸感順著指尖漫上來,連馬身沉穩的心跳都彷彿能摸到,很奇妙的感覺。
「好馬!」榮顯越看越喜歡,一巴掌拍在馬屁上。
馬兒頓時瞪圓了大眼,可看清是榮顯,立馬慫了,鼻子噴出一團濕氣,還往他手心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