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王安石憋了許久,終究還是忍不住,帶著幾分委屈與不滿,牢騷道:
「榮顯無科第之功,無策論之譽,未曾經歷過功名進階之苦,陛下何以僅憑一時之念,便超擢授官?且其秩在揚州按察,職司僅為監察地方風憲,並非中樞執政之臣,朝堂機務本就不在其轄製範圍之內,豈容他越俎代庖、妄預國政?此舉既違背了『量才授官、循階進用』的祖宗之製,也悖逆了『各守其位、不侵官權』的朝廷典章,長此以往,恐會擾亂朝廷紀綱,宜速正其失,以儆效尤!」
榮顯聞言,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好傢夥,王安石,你是懂辯證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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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行變法的時候,口口聲聲說「天變不足畏,祖宗不足法」;到了這個外戚身上,就開始搬弄「量才授官、循階進用」的祖宗之製了。
正話反話都被你一個人說了,合著隻要對自己有利,怎麼說都對是吧?
既然你不仁,那就別怪我不義,說話不好聽可就怪不得我了。
榮顯這般想著,緩緩打開了手中的奏疏,仔細看了起來。
趙禎也被王安石的固執弄得有些頭疼,無奈解釋道:「揚州鹽務積弊已久,歷任官員皆束手無策,朕正是看中榮二郎『無黨無派、行事果決,可當重任』,纔派他前往揚州查案,為的是掃清鹽務積弊,充實國庫,絕非隨意亂授官爵,你多慮了。」
「陛下!」王安石依舊不肯退讓,梗著脖子,提高了嗓門,語氣中滿是痛心疾首:「陛下何其糊塗!查覈鹽務,需的是熟諳律法、通曉商情、深諳地方利弊的能臣乾吏,而非僅憑『皇親國戚』的身份,毫無治鹽經驗的外戚子弟!」
「陛下口稱榮顯『無黨無派』,實則是自欺欺人!外戚身份本身,便是最大的『黨羽』,便是最鮮明的立場!今日若因『查鹽務』之名破例,他日必有更多外戚以『辦理某事』為由,覬覦朝堂權位,爭相效仿。朝廷紀綱一旦崩壞,再想挽回便難如登天,到那時,朝廷危矣,大周危矣!」
趙禎心中清楚,王安石真正在意的,並非他擢拔了誰,而是「外戚擢拔」這件事本身。
就像他說的,某些事一旦開了口子,便會如洪水猛獸般難以收斂。
今日可以是一個無品級的監察邸侯,明日便可能是手握實權的朝廷重臣,所以滿朝大臣對此早已形成了一種公共默契。
外戚可以授予爵位,歸入勛貴行列,與那些膏粱子弟一同享樂,但絕不能讓其染指朝堂實權,除非靠著自己本事爬上來。
偏偏王安石說得有理有據,句句切中要害,趙禎也隻能無奈沉默,連忙轉移話題,看向榮顯問道:「榮二郎,奏疏可曾看完了?」
「回陛下,臣已看完。」榮顯不緊不慢合上奏疏,臉上神色平靜,彷彿剛纔王安石對他的指責從未發生過一般。
「你覺得王安石所書如何?有何見解,儘可直言。」趙禎的目光落在榮顯身上,帶著幾分期待,也帶著幾分試探。
這可是你讓我說的,可別怪我年紀小,口無遮攔。
榮顯心中一笑,抬眼掃了眼一旁滿臉期待的王安石,故意長嘆一聲,拖長了語調說道:「回陛下,王大人這份奏疏,實在是……實在是……」
他臉上擺出一副極為讚嘆的模樣,引得王安石心中一陣竊喜,連忙追問:「實在是什麼?榮二郎但說無妨!」
趙禎看著榮顯這副模樣,心中頓時生出幾分無奈:榮二郎終究還是太年輕,冇能領會到他的深意,怕是要說出些附和王安石的話來。
罷了罷了,此事也不急在一時,回頭放到朝議之中,讓眾大臣一同商議便是。
卻不料,榮顯話頭一轉,臉上的讚嘆之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嫌棄,語氣冰冷地說道:「實在是聒噪無用,滿紙空談!」
說完,他還衝著王安石拱了拱手,語氣帶著幾分戲謔:「王大人,這份奏疏你還要不要?我家書房的桌子有些放不平,正好可以拿回去墊桌腳,也算是物儘其用了。」
「恩?!」
一聽這話,趙禎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臉上滿是驚愕:這孩子在汴京城裡,都是這麼說話的嗎?怪不得名聲如此之差,怎麼這般…不知禮!
就算不認同王安石的主張,也該收著點說,冇看到王安石還在一旁跪著嗎?
「你你你你……」王安石氣得渾身發抖,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當場跳腳,指著榮顯的鼻子,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這封奏疏,是他耗費十餘年心血,熔鑄了半生為官經驗與治國方略寫成的濟世良策,每一個字都凝聚著他對大周江山的憂慮,對天下黎民的關懷。
多少個日夜,他挑燈夜讀,翻閱典籍,走訪鄉野,才將這些想法整理成冊,如今,這份他視若珍寶的奏疏,竟被榮顯棄如敝履,聲稱隻配拿來墊桌腳。
這不僅是對他畢生抱負與為官功績的全盤否定,更是將他耗儘心血的治國理想狠狠踩在腳下,是對他一心為國、鞠躬儘瘁的尊嚴最徹底的踐踏!他怎麼能忍得下去?
「榮顯!你也配在此饒舌?」王安石雙目圓睜,怒視著榮顯,厲聲怒斥,聲音震得殿內的樑柱都彷彿在嗡嗡作響,
「某自入仕以來,遍歷州縣,深知民間疾苦。在舒州任上,某親率百姓疏浚河道、興修水利,日夜操勞,風雨無阻,終讓萬畝荒田變成膏腴之地,讓數萬黎民免於水患之苦!這份治民實績,是用十餘年光陰、踏遍鄉野泥濘、耗儘心血換來的,絕非你口中的空談。」
「而你呢?生於勛戚之家,自幼養尊處優,靠著裙帶關係坐享官祿,無科第之功,無地方治民之驗,連民間百姓的疾苦都未曾親身體會過,朝堂機務更是一竅不通!你憑什麼站在這裡指手畫腳、妄議國政?憑你那外戚的身份嗎?」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因用力而咯咯作響,怒喝之聲震耳欲聾:「某的奏疏,字字皆為民生,句句皆是實績;某的官職,是憑真才實學、赫赫功績掙來的!你這種無功無德、隻靠祖宗蔭庇的膏粱子弟,連與某爭辯的資格都冇有!再不滾出殿去,休怪某以『擾亂朝綱』之罪,參你一本。」
他說的振振有詞,高昂的聲音在空曠的垂拱殿內久久迴蕩,滿是不甘與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