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在城郊外的寺廟內,忽然失蹤的人,是思夢。
如煙在另一間側殿內找到她時,她正跪在蒲團上,對著空蕩蕩的佛殿祈願,嘴角處掛著詭異的笑容。
“思夢,你怎麼在這裏?”
寺廟早已荒廢,神佛自然也就不在了。
看到那一幕,如煙隻覺得詭異,便上前想要拉走她。
怎料思夢竟如同中了邪一般,如何也拉不動。
無奈之下,她隻能喚來同行的雜役幫忙,將陷入魔怔狀態的思夢,強行帶出了寺廟。
回到紅袖樓,思夢稱身體不適,將自己關在房中,誰也不見。
管事媽媽芙姐得知後很不高興,如煙怕芙姐怪罪,便拿了一些體己錢出來,還說了一通好話,纔算撫平了芙姐的怒火。
如煙是打心底關心思夢的,又花錢請了郎中來替她看病開藥。
葯吃了兩天,如煙也照顧了她兩天。
見思夢日漸憔悴,不能伺客,如煙也起了惻隱之心。
一晚,禹王來看她,兩人溫存了一番後,她便向趙騂提起了思夢。
“我那妹妹也是可憐,雖生在官宦人家,卻沒過過幾天好日子。”
“被抄家後,一家女眷被發賣,她因年紀小,又被倒賣了幾回,最終還是來了這裏。”
“她身體向來不好,這些日子又病倒了,我實在是擔心她,若是將來我離開了,她一個人在這裏該怎麼辦?”
她說著,跪在地上聲淚俱下。
禹王殿下心疼她,便允諾她:“快別哭了,本王贖一個是贖,贖兩個也是贖,你不必擔心,她的事,包在本王身上。”
第二日,如煙送走了禹王,便高高興興來找思夢,本想將這個訊息告訴她。
那是一個午後,陽光很好。
思夢房內卻暗沉沉的,透不進一點光。
如煙進去時,思夢正在鏡前梳妝。
她已病了幾日,麵容蒼白如紙,就算敷上了脂粉,也看著十分憔悴。
“思夢,你怎麼起來了?”
“大夫不是說了嗎?讓你躺在床上多休養。”
“窗戶也要開一下,多通通氣,才能好得快些。”
如煙說著,正要替她開窗,卻聽見思夢冷冷開口問道:“聽說昨夜禹王殿下又來了?”
“姐姐還真是好福氣,禹王殿下就算剛得了聖上賜婚莊家嫡女,心裏也依然記掛著你。”
“我怎就沒有這樣的福氣,生來就是罪臣之女,到處被人發賣,就算進了煙花之地,也是個沒人要的末流角色。”
聽她語氣有異,如煙不由得一怔。
“思夢,好端端的怎麼說這些?”
思夢冷笑一聲,直接站起身來,慢慢踱到她跟前來,“姐姐,你來。”
跟著,又將她拉到鏡前來,從妝奩內拿出一方錦盒,遞到她跟前。
“姐姐好事將近,我想送你一樣禮物。”
若是平常聽到這樣的話,如煙一定會由衷感到開心。
但此時此刻,她卻隻有懼意。
因為眼前的思夢,實在太過於反常。
“思夢…”
如煙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顫聲說道:“你不需要送我禮物,我…”
她本想將那個訊息告訴對方…
可思夢卻當著她的麵,將錦盒開啟,裏麵正放著一顆熠熠生輝的明珠。
“姐姐喜歡這個禮物嗎?”
如煙再次愣住,那一刻,她以為對方是真心相待。
甚至…還有幾分感動。
隻是,那份情感尚未表達出口,便聽見思夢附在她耳旁輕聲說道:“我知道姐姐會喜歡的,既如此,我來成全姐姐!”
話語落下後,屋內便起了一陣陰風。
透過那昏黃的銅鏡,如煙發現,思夢的身後竟漂浮著一團黑霧。
她嚇得想要驚叫,卻被思夢伸手捂住了嘴巴,“如煙,你知道嗎?”
黑霧順著她的手,開始往如煙的雙眼裏鑽…
她的眼前開始模糊,而思夢的聲音,卻在耳邊愈加清晰。
“我一直都嫉妒你,憑什麼你背後有禹王撐腰?憑什麼你有機會能入王府享福?”
“憑什麼是你!而不是我!”
“憑什麼啊!”
在思夢一聲聲近似癲狂的質問聲中,如煙根本沒有辦法回話,黑霧鑽入她的雙眼,封住了她的魂識。
最終,將她徹底吞噬。
說到這裏,陰魂也忍不住捂住雙眼,開始瑟瑟發抖:“後麵我便沒了意識…”
“像是被困在一樣東西裡,出不來,也發不出聲音,我甚至聽不見任何聲音,心裏隻有濃烈的恨意。”
“我恨思夢,恨紅袖樓所有的人,甚至恨每一位恩客,包括禹王殿下…”
“那種恨意包裹著我,也折磨著我,我開始瘋狂想要殺了他們!”
“可是,對於禹王殿下,我明明一直心存感激,又怎麼會想要殺了他呢?”
夏熙墨出聲道:“那是因為你被煞氣所控製。”
陰魂茫然搖頭,繼續說道:“我也不知道後麵過了多久,直到突然之間,麵前出現一道裂縫,我便從裏麵鑽了出來。”
“但我已經什麼也不記得了,隻能憑著感覺四處遊盪著,好似又來到了一處像是曾經待過的地方。”
“後來…”
後來的事也不難猜。
禹王送給定安公主的那顆珠子裏,封鎖住的應該就是如煙的魂魄。
珠子碎後,魂魄便從裏麵跑了出來。
因吸了不少戾氣,又受煞氣影響,她記不得生前事,更不知自己是什麼。
這才變成了無意識且無形態的陰魂…
“好了。”
夏熙墨冷冷打斷了她,“既已知道殺你的兇手是誰,現在可以給你一個血債血償的機會,你說說,要怎麼做?”
陰魂默默想了一下,卻低聲道:“我在人間隻有一樁未了之願,那便是見禹王殿下最後一麵。”
“隻想見一個男人?”
夏熙墨皺眉,麵上難得泛起波瀾,“你不想報仇?”
陰魂微微搖頭,“對於思夢,我好像已經恨夠了,我也知道,她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我與她多年姐妹,於情於義,問心無愧。”
“唯有禹王殿下,至今想起,還有一絲遺憾。”
夏熙墨冷冷看了她一眼:“癡情是世間最無用的東西。”
陰魂望著她,卻麵露笑意:“確實無用,可我這樣的人,好似一生都在為‘情’所困。”
“願來生也似姑娘這般,無羈無絆,自由坦蕩。”
夏熙墨緘默片刻,忽然伸手,攤開掌心內的渡魂燈。
陰魂會意,立即朝她盈盈一拜,“多謝姑娘成全。”
收起渡魂燈,她掀起車簾,卻向王宅方向看了一眼,忽然低頭道:“在此之前,先去看看你仇人的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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