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沉入黑暗的那一瞬間,沈硯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徹底抽幹。胸口的劇痛、經脈裏逆行的真氣、河水浸透後的刺骨寒意、燃燒精血帶來的虛脫感,所有折磨交織在一起,像一隻無形的手,把他狠狠拽進深不見底的深淵。
他最後聽見的,是林清玄近乎失態的呼喊,還有馬蹄踏碎枝葉、兵器相撞的脆響。清風劍派的旗幟在眼前一閃而過,青底白字的“清”字烙印在眼底,隨後便徹底被黑暗吞沒。
再一次恢複知覺時,他並沒有立刻醒來。
耳邊先是傳來極遠、極模糊的流水聲,像是山澗清泉在石縫間蜿蜒流淌,叮咚作響。鼻尖縈繞著一股清苦卻溫和的藥香,不是收術門那種刺鼻腥毒的氣味,而是多種草藥慢火熬煮後的醇厚氣息,一點點滲入四肢百骸,讓緊繃的經脈稍稍舒緩。
身上不再是冰冷潮濕的粗布短打,取而代之的是柔軟幹燥的棉製裏衣,觸感輕柔,蓋在身上的被褥也帶著陽光曬過後的淡淡暖意,驅散了許久未離的陰冷。
他嚐試動了動手指,指尖傳來微弱的觸感,卻沉重得如同灌了鉛。胸口依舊悶痛,每一次輕微呼吸都牽扯著傷口,但那種撕裂般的劇痛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鈍重而持續的酸脹,顯然已經被仔細處理、包紮妥當。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一開始是模糊的,微微晃動,過了好一陣才慢慢聚焦。
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古樸雅緻的木屋。
屋頂是原木搭建,橫梁光滑,沒有過多雕飾,隻在角落刻著簡單的雲紋。牆壁是淺褐色木板拚接而成,縫隙嚴密,擋風保暖。一側開著半扇窗,窗外綠意盎然,竹影婆娑,隱約能看見層疊的山巒與繚繞的雲霧,空氣清新得沁人心脾。
屋內陳設極簡。
一張木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牆角立著一隻古樸書架,上麵整齊擺放著一些線裝書籍,大多是武學典籍與內功心法,封麵字跡端正,透著一股名門正派的沉穩氣息。桌角放著一隻青瓷碗,碗底還殘留著深褐色的藥渣,藥香便是從這裏散開。
這裏顯然不是荒山野嶺,更不是北平那種市井之地。
是清風劍派。
沈硯在心中確認。
他終於安全了。
長出一口氣,心神一鬆,一股難以抵擋的疲憊再次湧上來。他沒有立刻起身,而是靜靜躺著,閉目感受體內的狀況。
經脈依舊有些滯澀,真氣微弱散亂,如同風中殘燭,運轉起來斷斷續續。胸口被血無涯一掌所傷的內腑,雖然被藥物壓製,卻依舊留下了明顯隱患,稍一用力便隱隱作痛。而之前燃燒精血施展幻術,更是讓他根基受損,丹田氣海一片空虛,短時間內別說動手,就連正常行走都有些吃力。
“沈公子,你醒了?”
一個略顯驚喜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沈硯睜眼望去,隻見林清玄快步走進來,身上的傷口已經包紮妥當,換了一身幹淨的清風劍派弟子服飾,青色勁裝,腰束玉帶,精神好了不少,隻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底帶著血絲,顯然一直守在附近,沒有好好休息。
他走到床邊,伸手輕輕搭在沈硯腕間,試探了一下脈搏,臉上露出放心的神色:“太好了,你總算醒了。你已經昏迷整整三天三夜,師父和幾位師叔都來看過好幾次,再不醒,我們都要準備施針渡氣了。”
“三天……”沈硯聲音沙啞幹澀,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每一個字都帶著刺痛。
林清玄連忙轉身,從桌邊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他唇邊,小心扶著他坐起半分:“慢點喝,別嗆到。你傷勢太重,經脈受損,氣血兩虛,師父親自給你配的療傷藥,一天三頓,一頓沒落下。”
沈硯微微頷首,就著水杯小口喝下。
溫水順著喉嚨滑下,滋潤了幹裂的唇舌,也讓昏沉的腦袋清醒了幾分。他靠在床頭,環顧四周,輕聲問道:“這裏是……雲霧山?”
“正是。”林清玄點頭,“這裏是清風劍派後山靜養別院,平日裏專供受傷弟子休養,安靜安全,沒人打擾。我們那天在山下遇上的是門派巡邏隊,他們收到訊息,知道我可能會帶重要客人回來,特意提前下山接應,不然晚來一步,後果不堪設想。”
提到那天的截殺,林清玄依舊有些心有餘悸:“血無涯那人實在太狡猾,佈下那麽大一個圈套,就是要把你困在河中央一網打盡。要不是你最後以精血催動幻術,我們兩個今天都不可能躺在這裏。”
沈硯沉默片刻,輕聲道:“這次,多謝你。”
若不是林清玄一路捨命相護,他根本撐不到清風劍派的人趕來。沈門欠清風劍派的情,又重了一分。
“謝就不必了。”林清玄擺了擺手,神色坦然,“家師當年落難,被你父親沈先生出手相救,才保住一命。他老人家臨終前反複叮囑,但凡沈門後人有難,清風劍派必須傾盡全力相助。我們如今做的,不過是報恩而已。”
他頓了頓,又道:“對了,我師父,也就是清風劍派掌門,清玄道長,等你身體稍好,想見見你。一來是確認你的傷勢,二來也是想問清楚收術門與通天譜的事情。如今落霞山塌方、血無涯追殺你的訊息,已經在江湖上傳開了,不少門派都在盯著清風劍派。”
沈硯眉頭微蹙。
他終究還是把風波引到了清風劍派。
血無涯吃了這麽大一個虧,必定不會善罷甘休。此人陰險狡詐,實力強橫,又對通天譜誌在必得,說不定會鋌而走險,直接帶人打上雲霧山。到時候,清風劍派就會因為他,陷入一場巨大的麻煩。
“我是不是……給你們添麻煩了?”沈硯輕聲問。
林清玄一愣,隨即笑了笑,語氣堅定:“沈公子,你不必這麽想。清風劍派立派數百年,不是嚇大的。收術門作惡多端,本就是武林公敵,我們護你,既是報恩,也是主持公道。就算血無涯真的敢來,我們全派上下,也會與他一戰。”
他的話語坦蕩,眼神真誠,沒有半分虛偽與勉強。
沈硯心中一暖,點了點頭,不再多說。
有些恩情,記在心裏就好,日後必當百倍償還。
“對了,我的東西……”沈硯忽然想起什麽,下意識摸向懷中。
“你是說那盞紙燈、玉玨,還有……通天譜?”林清玄壓低聲音,“你放心,我都幫你收好了,藏在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除了我之外,沒有任何人知道,連我師父都沒說。”
沈硯鬆了口氣。
那是沈門最重要的東西,絕不能有任何閃失。
“等我身體好一些,你把東西還給我。”沈硯道,“通天譜裏麵,記載著沈門療傷心法,我需要盡快研讀,修複經脈。不然以我現在的狀態,一旦血無涯來襲,我不僅幫不上忙,反而會成為累贅。”
林清玄點頭:“好,我明白。不過你現在千萬別心急,師父說了,你內傷極重,又強行透支生機,至少要靜養十天半個月,才能勉強下床走動。強行運功隻會加重傷勢,得不償失。”
沈硯明白這個道理,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兩人又聊了片刻,大多是林清玄在說清風劍派的規矩與地形,沈硯靜靜聽著,偶爾點頭回應。他需要盡快熟悉這裏的環境,以便應對隨時可能到來的危險。
正說著,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林師兄,掌門讓我過來看看沈公子醒了沒有,若是醒了,便請師兄過去一趟,有事商議。”一個年輕弟子的聲音在外響起。
“知道了,我馬上過去。”林清玄應了一聲,轉頭對沈硯道,“你好好休息,我去見見師父,晚點再給你送藥粥過來。有任何事,你直接喊門外看守的弟子就行。”
“好。”
林清玄轉身離開,輕輕帶上房門。
屋內再次恢複安靜,隻剩下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與遠處的流水聲。
沈硯獨自靠在床頭,閉上雙眼,不再強行運功,隻是按照沈門基礎心法,緩慢引導體內微弱的真氣,順著經脈一點點流轉。每運轉一週,真氣便壯大一絲,雖然微乎其微,卻實實在在地在恢複。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通天譜的模樣。
那捲泛黃絲絹,落在落霞山地底密室時,他隻匆匆看了一眼,並未仔細研讀。如今回想起來,上麵除了“彩門通天譜”五個大字,似乎還繪有複雜的紋路與心法口訣,其中一段,隱約與療傷固元有關。
等身體稍穩,他必須盡快參悟通天譜。
隻有盡快恢複實力,甚至突破原有境界,他纔有與血無涯抗衡的資本,纔有能力保護身邊之人,不讓清風劍派因他陷入危難。
時間一點點流逝,陽光從窗欞斜斜照入,在地麵投下斑駁光影。
沈硯靜靜調息,不知不覺便到了傍晚。
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這一次,不止林清玄一人。
房門被輕輕推開,林清玄走在前麵,身後跟著一位身著青色道袍的老者。
老者須發皆白,麵容清臒,眼神溫和卻透著威嚴,身形挺拔,步履沉穩,周身氣息內斂,一看便知是修為深不可測的頂尖高手。正是清風劍派掌門,清玄道長。
清玄道長走進屋內,目光落在沈硯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露出一絲讚許與憐惜。
“你就是沈硯?”老者聲音溫和,如同山間清泉,“果然是沈萬山先生的後人,眉宇間有他當年的風骨。”
沈硯想要起身行禮,卻被清玄道長抬手攔住。
“不必多禮,你傷勢沉重,安心躺著就好。”道長走到床邊,伸手輕輕搭在他的脈搏上,閉目凝神片刻,眉頭微微蹙起,“傷勢比我想象的還要重。血無涯的血煞功陰毒霸道,傷及你的內腑本源,再加上你強行燃燒精血,經脈受損嚴重,若是尋常人,早已撐不住了。你能活到現在,全靠沈門心法根基紮實。”
“有勞道長掛心。”沈硯輕聲道。
“無妨。”清玄道長收回手,緩緩開口,“你與小徒的遭遇,他已經盡數告知於我。收術門血無涯,野心勃勃,修煉邪功,屠戮江湖,本就是我正道公敵。你在我清風劍派一日,我便保你一日平安。血無涯若真敢來雲霧山撒野,我清風劍派,奉陪到底。”
話語鏗鏘,氣勢凜然。
沈硯心中感動,鄭重道:“道長高義,沈硯銘記在心。隻是通天譜在我身上,血無涯必定不會善罷甘休,隻怕會給清風劍派引來滅頂之災。”
“滅頂之災?”清玄道長淡淡一笑,眼中閃過一絲鋒芒,“我清風劍派立派六百年,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當年魔教進犯,全派上下死守山門,未曾退後半步。如今為了守護正道,為了報答沈先生當年恩情,就算真的與收術門開戰,又有何妨?”
他頓了頓,語氣稍稍緩和:“不過,你也不必過於擔憂。血無涯在落霞山與漳水兩度受挫,精銳損失慘重,自身也被機關所傷,短期內必定需要閉關養傷,無力大舉進犯。我們正好趁這段時間,助你療傷,讓你恢複實力。”
沈硯心中一動:“道長可知通天譜的來曆?”
清玄道長點了點頭,走到窗邊,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峰,緩緩道:“略知一二。彩門通天譜,並非什麽無敵天下的武學秘籍,而是集幻術、機關、心法、醫道於一體的絕世傳承。沈門曆代先祖,以此守護江湖平衡,從不恃強淩弱。也正因如此,才被野心勃勃的血無涯視為眼中釘,欲奪之而後快。”
“正是。”沈硯點頭,“譜中記載的,皆是正道之法,絕非邪術。血無涯若得到它,必定會用來操控江湖,塗炭生靈。”
“所以,我們更不能讓他得逞。”清玄道長轉過身,眼神堅定,“你安心在此休養,門派上下會嚴加戒備。等你傷勢好轉,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參詳通天譜中的療傷心法,助你盡快修複經脈,恢複巔峰實力。”
沈硯心中一喜,連忙道謝:“多謝道長!”
有清風劍派掌門相助,他恢複的速度必定會大大加快。
“不必言謝。”清玄道長擺了擺手,“江湖正道,本就該守望相助。你先好好休養,明日我再來看你。”
說完,道長不再多留,轉身離開了木屋。
林清玄送師父離開後,很快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粥回來。
粥是用小米、紅棗、山藥慢火熬煮,裏麵摻著療傷草藥,氣味清香,不苦反甜。
“快趁熱吃吧,這是廚房特意給你做的藥粥,補氣血,健脾胃,對你恢複有好處。”林清玄把碗遞到他手中,“師父已經下令,全派進入戒備狀態,山門各處增設哨崗,後山更是嚴加防守,確保收術門的人混不進來。你可以徹底放心。”
沈硯接過瓷碗,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心中也跟著暖了起來。
他小口小口喝著粥,溫熱的粥水滑入胃裏,暖意順著四肢百骸散開,疲憊與寒意都消散了不少。
這是他逃亡多年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安穩。
沒有追殺,沒有陷阱,沒有隨時可能降臨的死亡威脅。
隻有幹淨的房間、溫和的藥香、熱騰騰的粥飯,以及願意捨命相護的朋友與仗義執言的名門正派。
夜色漸漸降臨,窗外竹影被月光拉得很長。
林清玄安頓好沈硯,又叮囑看守弟子幾句,才轉身離去。
屋內隻剩下沈硯一人。
他躺在床上,望著屋頂的木紋,思緒萬千。
落霞山的坍塌、漳水河畔的截殺、血無涯的陰狠、林清玄的捨命、清風劍派的仗義……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
他知道,自己暫時安全了。
但這並不意味著結束。
這隻是短暫的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