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布會後的幾天,蘇晚晴像一架設定好程式的機器,精準,高效,沉默。
她照常上班,處理“雲境”發布會後續的媒體報道分析、資料複盤、專案總結。她將那些刊登著陸景琛在台上光芒萬丈照片、或隱晦提及“總裁力挺神秘女下屬”的財經版、娛樂版報道,與純專業的行業分析報告分開歸檔,前者放入名為“歸檔-無用”的資料夾,後者則仔細研讀,提取有效資訊,融入自己的複盤報告。
方致遠留下的市場部總監位置,競聘已進入最後的答辯階段。幾位資深經理摩拳擦掌,部門裏暗流湧動。蘇晚晴沒有報名,但HR那位相熟的同事又悄悄告訴她,上麵(依然意指總裁辦)在最終答辯評委名單裏,加上了“雲境”專案核心策劃小組的組長——也就是她——作為“專業觀察員”,擁有提問和建議權,但不參與打分。
這又是一個微妙而明確的訊號。蘇晚晴收到正式通知郵件時,盯著那個頭銜看了很久。“專業觀察員”。是在肯定她的專業,也是在將她置於一個觀察、評估那些可能成為她上司的人的位置。這是一種無形的壓力,也是一種變相的認可。
她沒有對任何人提起發布會那天記者的問題,也沒有對陸景琛那番維護做出任何反應。陸景琛也沒有再提起。他們的聯係,恢複到了發布會前的模式,甚至更淡。他依舊會發來“早點休息”的微信,偶爾在她加班太晚時,讓司機“順路”送她,但車上幾乎無話。他似乎在等她主動說些什麽,而她,固執地沉默著。
那盆陳嘉怡送的綠蘿,在她的工位上長得越發茂盛,綠意蔥蘢,在一片灰白調的辦公隔間裏,顯得格外醒目,也格外……突兀。就像她此刻在公司的處境。
午休時,蘇晚晴去了趟樓下的便利店,想買杯咖啡。排隊時,聽到前麵兩個其他部門的年輕女員工低聲交談:
“哎,你看到沒?財經銳觀察那個公眾號,把發布會陸總懟記者那段單獨剪出來了,點選好高!下麵評論都在猜那個‘蘇小姐’到底是誰。”
“還能是誰,市場部那個唄。聽說‘雲境’發布會就是她總控的,厲害是真厲害,長得也清秀,就是……”
“就是什麽?”
“就是命太好了唄。這纔多久,從專員到高階專員,現在又進了核心專案組,還當了觀察員。要說沒點特殊關係,誰信啊。”
“也是。不過陸總那番話說得真帥,完全就是霸道總裁護妻範本!”
“得了吧,什麽護妻,沒聽陸總說嗎?‘私人話題不配出現在這裏’。人家壓根就沒承認,說不定就是玩玩。這種豪門,哪是我們普通人能高攀的,最後吃虧的還不是自己……”
聲音不高,但在安靜的便利店裏,足夠清晰。蘇晚晴站在她們身後,手裏拿著那罐冰咖啡,指尖冰涼。她沒有動,也沒有出聲,隻是平靜地等著她們結賬離開。直到那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她才走上前,將咖啡放在收銀台上,掃碼,付款,離開。
動作平穩,表情無波。隻有她自己知道,心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悶悶地疼。那些話,像細密的針,紮在她試圖用忙碌和沉默構建起的防護罩上。原來,無論陸景琛如何否認,如何維護,在別人眼裏,她的努力和成績,依然被打上了“特殊關係”的烙印,甚至被揣測為“玩玩”。
她走回公司,在電梯的鏡麵牆壁裏,看到自己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臉。她忽然想起陸夫人那句“硬骨頭,有硬骨頭的磨法”。這就是磨法之一嗎?用無處不在的流言,用看似無關痛癢的閑談,一點點消磨你的自信,你的驕傲,讓你時刻感覺自己像個站在聚光燈下的小醜,無論做什麽,都有人在台下指指點點。
回到工位,蘇晚晴盯著電腦螢幕上那份即將完成的競聘觀察報告,指尖在鍵盤上懸停。報告裏,她客觀分析了每位競聘者的優劣勢,提出了中肯的建議。她寫得很好,基於事實和資料,不帶任何個人情緒。
可是,寫得再好又怎樣?在別人看來,這份報告,會不會也帶著“總裁緋聞女友”的偏見,或者,被視為她“恃寵而驕”、插手高層人事的證明?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厭倦感,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淹沒。她關掉檔案,開啟瀏覽器,手指無意識地在搜尋框裏輸入“星耀集團 市場部總監 競聘”幾個字。跳出來的資訊不多,大多是內部的通告連結。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條不起眼的、來自某職場社交平台的匿名討論帖上。標題是:“星耀市場部總監內定?傳是某總裁‘紅顏’。”
帖子是幾天前發的,回複不多,但內容尖銳:
“還用猜?肯定是那位‘蘇’姓美女啊。發布會總控都給她做了,這訊號還不夠明顯?”
“聽說陸總為了她,在董事會上都發過話,要確保‘公平’。嗬,此地無銀三百兩。”
“心疼其他幾位經理,陪太子讀書。”
“也不一定吧?那位蘇小姐能力好像挺強的,‘星河’和‘雲境’做得都不錯。”
“能力強?能力強的人多了去了,怎麽不見別人升這麽快?還不是枕頭風吹得好。”
“坐等看戲。陸家那種家庭,能讓她進門?最後估計就是給點錢打發了,總監位置?做夢吧。”
蘇晚晴猛地扣上膝上型電腦的螢幕!發出一聲不大不小的悶響。旁邊的同事詫異地看過來,她立刻低下頭,假裝整理檔案,手指卻控製不住地微微顫抖。
憤怒,屈辱,還有一股冰冷的、從心底深處升起的寒意。原來,在那些她看不到的角落,那些陰暗的鍵盤後麵,她是如此的不堪,如此的……廉價。她的所有努力,所有熬夜熬出的方案,所有頂著壓力爭取來的成績,在這些人眼裏,都成了攀附的籌碼,成了可供肆意調侃和意淫的談資。
她想起陸景琛在咖啡館裏,握著她的手說“我愛的,正是那個清醒、獨立、有自己一片天地的蘇晚晴”。可如果這片天地,從一開始就被潑滿了汙水,被釘上了“靠男人”的標簽,那她的獨立和清醒,又算什麽呢?一個笑話嗎?
一整個下午,蘇晚晴都有些心不在焉。郵箱裏新進來的郵件,螢幕上跳動的內部通訊訊息,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處理了幾件緊急事務,但效率極低。
快下班時,內線電話響了。是周銘。
“蘇專員,陸總讓你現在來一趟辦公室。”周銘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專業。
蘇晚晴的心沉了一下。他終於要談那天的事了嗎?還是因為別的工作?她看了看時間,整理了一下情緒:“好的,我馬上來。”
頂樓,總裁辦公室。蘇晚晴敲了敲門。
“進。”
她推門進去。陸景琛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正在簽署檔案。聽到她進來,他頭也沒抬,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稍等。”
蘇晚晴依言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穿著白襯衫,袖子挽到小臂,側臉線條冷峻,眉心微蹙,似乎在審閱一份複雜的合同。陽光從落地窗斜射進來,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也讓他眼底的陰影顯得更深。他似乎……也有些疲憊。
幾分鍾後,他簽完最後一份檔案,遞給旁邊的周銘。周銘接過,低聲說了句“陸總,和沈氏那邊的視訊會議安排在半小時後”,然後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
辦公室裏隻剩下他們兩人。
陸景琛這才抬起眼,看向她。目光深邃,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
“發布會複盤報告,我看完了。”他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是純粹的上司對下屬的語氣,“整體不錯,資料詳實,問題點抓得也準。但關於媒體環節突發狀況的應對分析,可以更深入一些,不要隻停留在技術層麵,輿情管控和心理疏導的策略也應該納入。”
“是,陸總。我會補充進去。”蘇晚晴公事化地回答,垂下了眼睫。
陸景琛看著她低垂的頭,和那副刻意保持距離的姿態,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身體向後靠進椅背,手指在光滑的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還有,”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競聘觀察員的報告,週五前給我。注意措辭,客觀中立即可,不必有太多傾向性。”
“明白。”蘇晚晴依舊言簡意賅。
沉默。空氣彷彿凝滯了。窗外的城市喧囂被厚重的玻璃隔絕,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陸景琛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沉甸甸的重量。蘇晚晴能感覺到,但她固執地不抬頭,不看他,手指在身側悄悄握緊。
終於,陸景琛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也沉了些:“蘇晚晴,你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來了。蘇晚晴的心髒猛地一縮。她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和他一樣平靜無波。
“陸總是指什麽?”她問,語氣禮貌而疏離。
陸景琛的眉頭徹底擰了起來,眼底掠過一絲清晰的煩躁,但很快被壓了下去。他看著她,目光銳利,彷彿要刺穿她平靜的偽裝。
“那天發布會,記者的問題。”他直接挑明,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壓抑的冷硬,“還有這幾天,公司裏的一些流言。你沒什麽想法?”
想法?她當然有。滿腹的委屈,憤怒,心寒,無力。可她能說什麽?向他哭訴別人怎麽說她?質問他為什麽不更直接地否認?還是抱怨他把她置於這樣一個尷尬的境地?
不。那些話,她說不出。那會讓她覺得自己真的成了一個需要被保護、需要被安慰的弱者。而她最不想的,就是在他麵前,露出脆弱。
“工作場合的不實傳聞,不影響我完成本職工作。”蘇晚晴聽到自己用平靜到近乎冷漠的聲音回答,“至於記者的問題,陸總已經處理得很妥當。我相信清者自清,時間會證明一切。”
陸景琛的瞳孔,因為“清者自清”這四個字,驟然收縮了一下。他盯著她,眼神變得極其複雜,有失望,有怒意,或許還有一絲……受傷。
“清者自清?”他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蘇晚晴,我以為,我們之間至少應該有基本的信任和溝通。看來是我想多了。”
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諷刺和疏離,比剛才任何一句話都更傷人。
蘇晚晴的指尖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她維持著最後的鎮定。“陸總,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在公事上,我尊重您的每一個決定。在私事上,”她停頓了一下,聲音更冷,“我們有過約定,保持距離,不因私廢公。我認為我遵守得很好。”
“遵守得很好?”陸景琛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低低地哼了一聲,那笑聲裏沒有一點愉悅,“所以,你現在是在用我們之間的‘約定’,來堵我的嘴?來迴避問題?蘇晚晴,你覺得這樣就是‘獨立’?就是‘清醒’?”
他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蘇晚晴的心上。她猛地抬起頭,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熱,但被她死死忍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冰冷、咄咄逼人的男人,隻覺得陌生。這還是那個在咖啡館裏,溫柔地握著她的手,說“我愛的正是那個清醒獨立的你”的男人嗎?
“那陸總覺得我應該怎麽做?”蘇晚晴的聲音開始發顫,但背脊挺得更直,“是應該哭著跑來向您訴苦,求您幫我平息流言?還是應該像那些流言裏揣測的那樣,恃寵而驕,利用您的關係去打壓質疑我的人?又或者,我應該在發布會上,當著所有人的麵,站起來反駁那個記者,證明我和您之間‘清清白白’?”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壓抑已久的情緒,但說到最後,卻又戛然而止,隻剩下一片冰冷的嘲諷:“無論哪一種,恐怕都會讓陸總您,還有陸家,更不滿意吧?”
陸景琛的臉色,在她一句句的質問中,變得鐵青。他放在桌上的手,握成了拳,手背上青筋隱隱浮現。他看著她通紅的眼眶,和她眼中那混合著委屈、憤怒和倔強的光芒,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撞了一下,又悶又疼。
他知道她在承受壓力,知道那些流言傷人。他以為,以她的性格,會需要他的支援和開解。所以他等了幾天,等她主動開口。可她不但沒有,反而用這種冷漠疏離的姿態,將他推得更遠。甚至,用他們之間的約定作為武器。
他憤怒於她的不信任,憤怒於她的“自以為是”,更憤怒於……自己此刻的心疼和無措。他習慣了掌控一切,包括自己的情緒。可在這個女人麵前,他引以為傲的自製力,屢屢瀕臨崩潰。
“所以,你覺得我是在逼你?”陸景琛的聲音,因為壓抑怒火而顯得格外低沉沙啞,“你覺得我提起這件事,是為了讓你難堪,或者……讓你按照我的方式去處理?”
蘇晚晴偏過頭,不再看他,隻是盯著窗外漸漸沉落的夕陽,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我不敢妄自揣測陸總的想法。我隻知道,做好自己的工作,是唯一不會出錯的選擇。”
又是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光潔的地板上,卻涇渭分明,沒有交集。
良久,陸景琛緩緩吐出一口濁氣,那口氣彷彿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他鬆開握緊的拳,靠向椅背,閉上眼睛,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再睜開眼時,眼中的怒火和激烈情緒已經褪去,隻剩下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片冰冷的沉寂。
“好。”他隻說了一個字,聲音恢複了慣有的平靜,卻也失去了所有溫度,“既然這是你的選擇。我尊重。”
他拿起桌上一份檔案,重新低下頭,不再看她,語氣是徹底的公事公辦:“觀察員報告,週五下班前。沒事的話,你可以出去了。”
逐客令下得幹脆利落。
蘇晚晴站在那裏,看著他低垂的、寫滿疏離的側臉,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她知道,有些東西,就在剛才那場短暫的、激烈的對峙中,被打破了。那層原本就脆弱朦朧的溫情麵紗,被徹底撕開,露出了底下冰冷堅硬的、屬於現實和差距的嶙峋核心。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被堵得死死的,發不出任何聲音。最終,她隻是微微欠身,用盡了全身力氣,維持著最後的體麵,轉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裏麵那個讓她窒息的空間,也彷彿,隔絕了某些剛剛萌芽、卻已迅速凍結的東西。
她沒有回工位,直接去了樓梯間。空無一人的角落,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淚水終於決堤,洶湧而出,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為什麽這麽難?她隻是想靠自己,好好地做一份工作,愛一個想愛的人。可為什麽,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為什麽她的努力,永遠抵不過別人的一句閑話?為什麽就連他,也不能理解她的堅持和驕傲?
不知哭了多久,眼淚終於流幹。眼睛又腫又痛,心裏卻一片麻木的空洞。她慢慢站起身,走到洗手間,用冷水一遍遍衝洗著臉,看著鏡子裏那個眼睛紅腫、臉色蒼白的女人,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不能倒下。蘇晚晴,你不能倒下。
那些流言,那些目光,那些冰冷的對峙……如果這些就是“磨法”,那她就磨給他們看。看是她這塊骨頭先被磨碎,還是她能把那些試圖磨碎她的東西,反過來磨成齏粉!
她回到工位,已經過了下班時間。辦公室裏人很少。她重新開啟電腦,點開那份競聘觀察報告,又點開了內部競聘係統的報名頁麵。
滑鼠,在“立即報名”的按鈕上,懸停了很久。
腦海中閃過便利店裏的閑談,閃過匿名帖裏惡毒的揣測,閃過陸景琛冰冷失望的眼神,也閃過陸夫人那句“硬骨頭,有硬骨頭的磨法”。
然後,她想起自己站在“雲境”發布會控製台前,那種全神貫注的平靜和掌控感。想起修改視訊指令碼時,那種突破瓶頸的興奮。想起每一次方案被通過,每一次難題被解決時,心底湧起的、真實的成就感和價值感。
那些,纔是屬於她蘇晚晴的東西。是她一點一滴,用無數個日夜的汗水、腦力和堅持換來的。誰也不能奪走,誰也不能玷汙。
至於那些流言,那些揣測,那些冰冷的距離……如果躲不掉,那就迎著它們走上去。用最硬的成績,砸碎它們!
指尖不再顫抖。她目光沉靜,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輕輕一點。
“報名成功”的提示彈了出來。
蘇晚晴關掉頁麵,重新開啟那份觀察報告,開始敲擊鍵盤。眼神專注,心無旁騖。
窗外,夜色徹底籠罩了城市。辦公樓裏燈火零星,而她工位上的那盞燈,和那盆茂盛的綠蘿一起,在漸濃的黑暗裏,靜靜散發著微弱卻執拗的光芒。
淬火,才剛剛開始。而真正的蛻變,或許就始於這痛徹心扉卻又孤注一擲的熾熱與冰冷交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