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誌遠離開後,溫婉像一尊雕塑般靜坐在客廳窗前,手裏捧著那杯早已涼透的茶。我收拾著散落一地的檔案,每一頁都像刀子般劃破寧靜的夜晚。
他撒謊。溫婉突然開口,聲音乾澀,首付是外公出的,但婚後確實一起還了貸款。隻是離婚時法院已經...
我知道,我知道。我坐到她對麵,我有個朋友專攻婚姻財產糾紛,明天我就聯絡他。
她搖搖頭,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某處:你不該卷進來。
我已經卷進來了。我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她卻輕輕躲開。
現在你明白了吧?她苦笑,這就是為什麼我說我們不合適。我的生活是一團亂麻,而你...你應該擁有陽光、簡單、美好的愛情。
溫婉。我強硬地抓住她的手,迫使她看向我,看著我。陳誌遠也好,房貸也好,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深吸一口氣,你願不願意讓我陪在你身邊,一起麵對?
她的眼睛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透明的琥珀色,我能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倒影。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她會屈服,會允許自己依靠我。但隨即她的眼神又變得堅定而疏離。
她抽回手,我不想連累你。許憶,你值得更好的。
什麼叫更好的?我聲音不自覺地提高,誰來定義什麼是?
常識!她也提高了聲音,你27歲,事業剛剛起步,未來有無限可能。而我36歲,離過婚,可能連...
她突然剎住,像是差點說漏嘴什麼。
連什麼?我追問。
沒什麼。她站起身,時間不早了,明天你還要上班。
我知道今晚不會有進展了,隻好起身告辭。上樓前,我回頭看她:無論如何,明天我會聯絡那個律師朋友。
她沒有回應,隻是靜靜地站在窗前,身影單薄得像一張紙片,隨時可能被夜風吹走。
第二天一早,我給朋友周岩打了電話。聽我說明情況後,他爽快地答應幫忙。
把相關材料發我看看。他說,不過聽你描述,既然法院已經判決,前夫很難翻案。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他能證明當時隱瞞了共同財產,或者女方有欺詐行為。周岩頓了頓,你和她...什麼關係?
房客。我下意識撒謊,隨即又改口,不,不隻是房客。
周岩瞭然一笑:明白了。把材料發來吧,我儘快研究。
結束通話電話後,我敲了敲溫婉的房門,想告訴她這個好訊息,但沒有回應。下樓時發現餐桌上放著一份資料夾,旁邊是張字條:相關材料都在這裏。——W
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像是極力控製著手部的顫抖。
我把資料夾帶到公司,掃描後發給周岩。午休時,他打來電話:材料我看過了,情況可能比想像的複雜。
我的心一沉:怎麼說?
陳誌遠提供的還款證明有一部分是屬實的。關鍵在於當時離婚協議中對這部分是怎麼約定的。周岩翻動紙張的聲音傳來,溫婉這邊有醫療記錄嗎?
醫療記錄?為什麼需要那個?
如果她能證明當時因健康原因導致收入減少,法院可能會更傾向於保護她的居住權。他解釋道,我看離婚時間是三年前,那時候她有就醫記錄嗎?
我不確定。我皺眉,我問問她。
儘快發給我。對了,周岩補充道,你確定要摻和這事?前夫看起來不好惹。
我確定。
下班回家,溫婉不在。我給她發了條短訊詢問醫療記錄的事,她回復得很簡單:沒有相關記錄。
這明顯是謊言。我記得那次她發燒時,曾不小心讓我瞥見手機裡的檢查報告。猶豫再三,我決定去她房間找找看。
我知道這侵犯私隱,但陳誌遠的威脅讓我不安。如果溫婉因為固執而失去這棟房子的所有權,她將一無所有。
她的房門沒鎖。我輕輕推開,一股淡淡的茉莉香氣撲麵而來。房間整潔得近乎空曠,幾乎沒有個人物品。我檢查了書桌抽屜,隻有一些日常票據和文具。
床頭櫃上了鎖。
我盯著那個小小的鎖孔,內心掙紮。最終,擔憂戰勝了道德感。我在房間找了一圈,在衣櫃的一個小盒子裏發現了鑰匙串。
第三把鑰匙開啟了床頭櫃。
裏麵有一個檔案袋,裝著一遝醫療報告。最上麵一份是最近的,來自市立醫院遺傳醫學科。我的目光直接落在診斷結論上:
早衰症(Hutchinson-GilfordProgeriaSyndrome),**型性,晚髮型。
我的手開始顫抖。下麵一行小字更讓我如墜冰窟:
預期併發症:心血管疾病、關節僵硬、麵板老化加速。平均預期壽命40-45歲。
檔案滑落在地。我跪下來,一張張翻看其他報告。最早的就診記錄是在五年前,也就是她婚姻期間。隨著時間推移,診斷結果越來越明確,藥物清單越來越長。
最後一頁不是醫療報告,而是一張超聲波照片,角落標註著日期和孕8周的字樣。照片背麵用鉛筆寫著:對不起,小豌豆。
我坐在地上,背靠著床,試圖消化這些資訊。早衰症。短壽。流產。突然間,所有碎片拚湊在一起——她對年齡差距的在意,對未來的悲觀,對關係的抗拒...一切都有瞭解釋。
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我慌忙把檔案塞回袋子,鎖好抽屜,將鑰匙放回原處。剛站起身,溫婉就推門而入。
她看到我站在她房間裏,明顯愣了一下:你...有事?
我直接開門見山:為什麼瞞著我你有早衰症?
她的臉瞬間失去血色,手中的購物袋掉在地上,橙子滾了一地。
你...看了我的東西?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周岩說醫療記錄可能有助於案件,你說沒有。我知道你在撒謊。我深吸一口氣,溫婉,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慢慢蹲下,開始撿拾散落的橙子,動作機械得像機械人:告訴你什麼?告訴你我正在加速變老?告訴你我可能活不了幾年?她發出一聲苦澀的輕笑,多浪漫啊。
這改變不了什麼。我跪下來幫她撿橙子,我們的手指在水果上相碰,她的冰涼得可怕。
改變不了什麼?她猛地抬頭,眼中燃燒著我從未見過的怒火,許憶,你27歲,身體健康,前途無量。我36歲,但我的身體已經...已經...她說不下去了,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我。
我跟著站起來:已經怎樣?老了?病了?那又怎樣?
怎樣?她轉過身,眼中含淚,我每天早上醒來,關節僵硬得像八十歲老人。我讀書需要老花鏡,不是因為年齡,而是因為該死的病症!我...她的聲音哽嚥了,我不能生孩子,不是因為前夫說的,而是因為我害怕...怕孩子繼承這個詛咒!
溫婉...我想抱住她,卻被推開。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麼嗎?她擦去眼淚,笑容扭曲,我本來已經接受命運了。一個人安靜地生活,安靜地等待終點。然後你出現了,帶著你的年輕,你的活力,你該死的樂觀...她的聲音越來越低,你讓我又開始奢望那些不可能的事。
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我固執地說。
是嗎?她冷笑,想像一下,十年後。你37歲,正值壯年。我46歲,但身體像70歲。你要推著輪椅帶我去醫院嗎?要放棄事業照顧一個老太婆嗎?
如果我說我願意呢?
那我會說你是傻子!她幾乎是喊出來的,許憶,愛情不隻是甜言蜜語和風花雪月。愛情是每天早上的藥片,是醫院消毒水的味道,是看著愛人一點點老去卻無能為力...
我們陷入沉默。窗外的夕陽將整個房間染成血色,溫婉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美得令人心碎。
還有,她平靜了些,你收到了矽穀公司的郵件。
我愣住了:什麼?
你的郵箱登入著,我看到了麵試邀請。她直視我的眼睛,那是難得的機會,你應該去。
所以你擅自決定什麼對我最好?我怒極反笑,溫婉,你口口聲聲說不想連累我,其實隻是不敢再相信有人會真心愛你吧?
這句話像刀子一樣刺中了她。她踉蹌後退一步,彷彿被我物理擊中。
出去。她指著門,聲音顫抖,請你出去。
我轉身離開,重重關上門。回到自己房間,我一拳砸在牆上,指關節傳來的疼痛遠不及胸口的萬分之一。
那一晚,我輾轉反側,腦海中回放著溫婉的話。淩晨三點,我爬起來開啟電腦,重新閱讀那封麵試郵件。薪資待遇優厚,工作內容正是我感興趣的領域,公司還承諾辦理工作簽證。
完美的機會。
我盯著螢幕,卻隻看到溫婉含淚的眼睛。
第二天早晨,我們像兩個幽靈般在廚房偶遇。她眼下有明顯的黑眼圈,嘴唇蒼白乾裂。我們沉默地各自準備早餐,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尷尬。
我聯絡了周岩。最終我打破沉默,他說有把握打贏官司。
謝謝。她輕聲說,沒有看我。
溫婉。我放下咖啡杯,關於昨天...
我不想談了。她打斷我,你收到我的短訊了嗎?
什麼短訊?
關於閣樓。她終於看向我,我整理了一些可能對案件有用的檔案,放在閣樓裡。周岩如果需要,可以隨時來看。
我點點頭:
她端起茶杯準備離開,在門口停下腳步:許憶,那個工作...認真考慮一下。你不用為了我做什麼,為你自己。
我沒有回答。她輕輕嘆了口氣,離開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們維持著這種奇怪的冷戰狀態。同住一個屋簷下,卻像兩個平行世界的幽靈,彼此看得見,卻無法觸碰。
週五晚上,周岩來檢視檔案。溫婉禮貌地接待了他,然後藉口頭痛回了房間。我和周岩在閣樓裡翻找她提到的檔案。
閣樓比想像中整潔,幾個大箱子整齊排列,標籤上寫著大學資料教學材料等。角落裏有一個小箱子,沒有標籤。
可能是這個。我走過去,掀開箱蓋。
裏麵是嬰兒用品。小小的襪子,柔軟的安撫巾,一本孕期日記,還有那張超聲波照片的放大版。箱底是一個精緻的音樂盒,開啟後播放的是《搖籃曲》。
我和周岩沉默地看著這些物品,誰都沒有說話。
她流產過?最終周岩輕聲問。
我點點頭,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
早衰症患者懷孕風險很高。他翻看著醫療報告,胎兒畸形、流產幾率都比常人高很多。
她前夫知道嗎?
知道。溫婉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我們轉身,看到她站在那裏,臉色蒼白但平靜,這就是他離開的原因。他想要一個健康的孩子,而我...給不了。
周岩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我...我先下樓整理其他檔案。
閣樓裡隻剩下我們兩個人。溫婉走向那個小箱子,輕輕合上蓋子,動作溫柔得像在哄嬰兒入睡。
我給他起名叫小豌豆。她輕聲說,因為八週大的胎兒隻有豌豆那麼大。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站在原地,看著她撫摸那個小小的箱子。
現在你全知道了。她抬起頭,眼中沒有淚水,隻有一種奇怪的平靜,我的病,我的失敗,我所有的不完美。你還堅持原來的想法嗎?
我走向她,每一步都像穿過一個世紀:比原來更堅定。
她搖搖頭,似乎無法理解我的固執:為什麼?
因為...我伸手撫摸她的臉,她微微顫抖但沒有躲開,當我看著你修剪花園的背影,聽你彈鋼琴,看你教孩子們讀書...我看到的不是病痛,不是年齡,隻是...你。溫婉,僅僅是你的存在,就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
她的眼淚終於落下,滾燙地滴在我的手指上:許憶,你不公平...用這麼美的話...
那就答應我一件事。我捧起她的臉,不要再替我做決定。讓我自己選擇想要的人生,好嗎?
她閉上眼睛,淚水不斷湧出:
還有,我輕聲說,讓我愛你。不管能愛多久。
她沒有回答,隻是踮起腳,輕輕吻上我的嘴唇。那是一個鹹澀的吻,混合著淚水的味道,卻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有力量。
樓下,周岩故意大聲咳嗽:呃...我找到需要的檔案了!先走了啊!
我們分開,忍不住笑了。溫婉的臉紅得像少女,那一刻,我看不到什麼早衰症,隻看到一個我深愛的女人。
週一會把律師函發給陳誌遠。送走周岩後,我告訴溫婉,他估計那傢夥隻是虛張聲勢。
溫婉點點頭,靠在我肩上。我們坐在客廳沙發上,像普通情侶一樣依偎著。
那個工作機會...她輕聲說。
我還沒決定。
如果...我是說如果,她猶豫著,如果我們在一起,你會後悔放棄嗎?
我思考了一會兒,誠實地回答:可能會。但不是因為選擇你,而是因為職業發展對我確實重要。
她點點頭,似乎欣賞我的誠實:那...有沒有兩全其美的辦法?
遠端工作?或者你跟我一起去?我半開玩笑地說。
她突然坐直身體:為什麼不呢?
什麼?
我可以去美國啊。她的眼睛亮了起來,反正房子可以出租。我英語不錯,也能繼續做翻譯工作...
我看著她興奮的樣子,心中湧起無限柔情:你認真的?
為什麼不?她重複道,然後表情又黯淡下來,隻是...我的醫療...
美國對早衰症的研究更先進。我迅速拿出手機搜尋,看,波士頓兒童醫院有個專門的研究中心。
溫婉盯著螢幕,眼中漸漸燃起希望的火花:所以...這真的可能?
可能。我握住她的手,但你要想清楚。遠離家鄉,陌生的醫療體係...
許憶。她打斷我,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麵對疾病。但如果有人陪我一起...我想試試。
我緊緊抱住她,感受她在我懷中的溫度和重量。窗外,一輪新月升起,灑下銀色的光芒。無論前路如何,至少今夜,我們選擇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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