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不好玩。她老實回答,把飯盒硬塞進他手裏,沒有你在。
陳湘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但他沒有推開飯盒。修長的手指慢慢掀開蓋子,熱氣騰騰的飯菜香氣立刻瀰漫開來。他盯著飯菜看了幾秒,突然輕聲說:我放棄了清華的保送。
蘇明月的心跳漏了一拍:為什麼?
家裏...有些情況。陳湘含糊地回答,用筷子撥弄著飯菜,而且,我也不確定自己真的想學計算機。
這不是真話。蘇明月能感覺到。去年冬天他們討論誌願時,陳湘的眼睛在提到清華大學計算機係時亮得驚人。他曾經花整個下午給她講解人工智慧的原理,儘管她聽得雲裏霧裏。
那你...
我報了省大的建築係。陳湘打斷她,聲音很輕,學費便宜些,而且...離家近。
蘇明月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想起自己填報的誌願表上清一色的北京高校,胸口突然一陣刺痛。他們約定好的北京呢?未名湖的雪景呢?說好要一起去的長城呢?
你媽媽...需要人照顧嗎?她最終換了個話題。
我能應付。陳湘終於吃了一口飯,吞嚥的動作顯得很艱難,我爸...最近工作很忙。
走廊盡頭的病房門開了,一位護士走出來:3床家屬?病人醒了。
陳湘立刻站起身,猶豫了一下,回頭看向蘇明月:時間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不用,你陪著阿姨吧。我自己能回去。蘇明月也站起來,兩人之間突然拉開了一段禮貌而陌生的距離。
那...你路上小心。陳湘點點頭,沒有堅持。他轉身走向病房,背影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
走出醫院大門,蘇明月回頭望了一眼。四樓某個窗戶前,陳湘正站在那裏目送她離開。隔著玻璃和夜色,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種若即若離的感覺讓她的心揪了起來。
高考結束了,他們的人生即將走向不同的方向。而此刻,蘇明月突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她不想和陳湘走散在茫茫人海中。
2.
高考結束後的第七天清晨,蘇明月破天荒地睡到了八點半。陽光透過淺藍色的窗簾灑在床上,她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上貼著的熒光星星貼紙——那是十二歲生日時陳湘送給她的,說是就算晚上停電也不會害怕。
手機在枕頭下震動起來。林小雨的短訊:「起床沒?今天去網咖啊,張婷說上午包機五折!」
蘇明月揉了揉眼睛,手指在鍵盤上猶豫了一會兒,回復道:「改天吧,我想去圖書館還書。」
發完這條訊息,她自己都有些驚訝。往常她一定會迫不及待地加入朋友們的活動,但今天,一股莫名的力量驅使她想去那個安靜的地方。
母親正在廚房煎雞蛋,香味飄滿了整個屋子。明月,今天怎麼起這麼早?母親回頭看了她一眼,鍋鏟在平底鍋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想去圖書館。蘇明月從冰箱裏拿出牛奶,給自己倒了一杯,高三借的參考書該還了。
考完了還看書?父親從報紙後麵露出半張臉,眉頭挑起,不如跟你媽去商場逛逛,買幾件新衣服。上大學總要帶些像樣的衣服去。
蘇明月咬著吐司,含混地應了一聲。北京。這個念頭突然刺痛了她。如果她真的去了北京,而陳湘留在本省...她搖搖頭,強迫自己停止這個想法。
臨城市圖書館坐落在老城區的中心,是一棟有著蘇聯風格的老建築,高大的羅馬柱和斑駁的灰色外牆訴說著它的歷史。蘇明月推開沉重的木門,涼爽的空氣夾雜著書頁的氣息撲麵而來。暑假的早晨,圖書館裏人不多,隻有幾位老人在報紙區安靜地閱讀。
她徑直走向三樓的學生參考書區,準備歸還那本《高考英語滿分作文精選》。轉過一個書架,她突然僵在了原地。
就在借閱台前,陳湘正低頭整理著一摞書籍。他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胸前別著誌願者的塑料名牌。陽光從高處的窗戶斜射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邊,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他的動作嫻熟而精準,修長的手指快速翻閱書頁,檢查借閱記錄,然後在電腦上輸入資訊。
蘇明月的心臟突然加速跳動。她應該上前打招呼嗎?還是悄悄走開?就在她猶豫的時候,陳湘突然抬起頭,視線穿過書架間的空隙,直接對上了她的眼睛。
3.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秒。陳湘的眼睛微微睜大,嘴唇輕輕張開,似乎同樣驚訝於這場偶遇。
明月?他先開口了,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圖書館裏格外清晰。
蘇明月感到臉頰發熱,機械地舉起手中的書,我...來還書。
陳湘繞過借閱台向她走來。隨著距離縮短,蘇明月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色更重了,嘴角也有一絲不自然的緊繃。這麼早?他問道,伸手接過她的書。
睡不著了。蘇明月撒了個小謊,你...在這裏工作?
陳湘點點頭,領著她走向借閱台:暑假兼職。王主任人很好,給我排了早班。他熟練地掃描書上的條形碼,還有其他要還的嗎?
就這一本。蘇明月盯著他操作電腦的雙手。陳湘的手指一向很好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但現在,她注意到他的指尖有些脫皮,右手虎口處還有一道細小的傷口。
好了。陳湘將收據遞給她,兩人的指尖在紙片交接時短暫相觸,蘇明月感到一陣微小的電流竄過手臂。
你媽媽...好些了嗎?她鼓起勇氣問道。
嗯,出院了。陳湘的表情柔和了一些,謝謝你的關心。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那天...謝謝你帶飯來。醫院的食堂很難吃。
蘇明月沒想到他還記得這個細節,心頭一暖:不客氣。你...她正想問他為什麼放棄清華的保送,卻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陳湘!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匆匆走來,手裏抱著一摞舊書,地下室的古籍要整理,你待會兒能下去幫忙嗎?
好的,王主任。陳湘立刻站直身體,我做完這批借閱登記就去。
王主任這才注意到蘇明月,眼睛眯了起來:咦,這不是蘇明月同學嗎?去年作文比賽第一名?
王老師好。蘇明月認出了這位曾在學校講座上見過的老學者,禮貌地問候。
你們認識?王主任看看陳湘,又看看蘇明月,恍然大悟,哦,都是一中的同學對吧?陳湘這孩子可幫了我大忙,自從老李退休,館裏缺人手,他一個人頂三個崗位...
王主任,陳湘突然打斷他,耳尖微微發紅,三樓西區的書該上架了,我先去...
去吧去吧。老人揮揮手,又對蘇明月說,蘇同學有空常來啊,我們新進了一批文學評論集,你們這些愛寫作的孩子肯定喜歡。
陳湘快步走向書架區,背影顯得有些倉促。蘇明月正猶豫要不要跟上去,王主任卻壓低聲音說:這孩子不容易啊,每天打三份工,早上在這裏,下午去輔導班教課,晚上還要去餐廳幫忙...
三份工?蘇明月震驚地重複。
王主任點點頭,臉上的皺紋更深了:他爸的廠子出了點問題,家裏困難。本來能上清華的...唉。他突然意識到自己說太多,擺擺手,你們年輕人聊,我去地下室了。
蘇明月站在原地,感到一陣眩暈。三份工?家庭困難?放棄清華?這些碎片在她腦海中旋轉,逐漸拚湊出一個她從未瞭解過的陳湘。她想起這半年來他日漸消瘦的臉龐,越來越簡單的衣著,還有那些她原以為是疏遠的刻意迴避...
4.
蘇明月決定等陳湘下班。她在文學區找了一本《城南舊事》,坐在靠窗的位置假裝閱讀,實際上目光不斷瞟向在書架間忙碌的身影。陳湘工作得很認真,時而踮腳取高處的書,時而蹲下整理下層書架,額前的碎發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偶爾會停下來擦擦汗。
十一點整,陳湘摘下誌願者名牌,和交接班的同事說了幾句話,然後向樓梯口走去。蘇明月迅速合上書跟了上去。
陳湘!她在圖書館門口叫住了他。
陳湘轉過身,陽光直射在他臉上,讓他眯起了眼:明月?你還沒走?
我...看了會兒書。蘇明月晃了晃手中的《城南舊事》,你吃午飯了嗎?一起?
陳湘的表情有些猶豫:我...
就學校旁邊那家麵館,蘇明月急忙補充,很快的。我...有些話想跟你說。
陳湘看了看手錶,終於點點頭:好,但我隻有一個小時,下午兩點有家教課。
麵館裏人不多,他們選了角落的位置。蘇明月點了牛肉麵,陳湘隻要了一碗素麵。
你最近...很忙?蘇明月小心翼翼地問。
嗯,有些兼職。陳湘用筷子攪動著麵條,沒有抬頭。
王老師說...你打三份工?
陳湘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她。他的眼睛在陽光下呈現出淺棕色,像透明的琥珀:王主任話太多了。
為什麼不告訴我?蘇明月直接問道,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尖銳,我們不是...朋友嗎?
陳湘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氣:我爸的工廠...遇到些財務問題。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慎重考慮,債權人要提前收回貸款,現在家裏...需要錢。
所以放棄清華也是因為這個?
省大的學費便宜,還有獎學金。陳湘的嘴角扯出一個苦笑,而且...我不能離開臨城。我媽身體不好,我爸...需要人幫忙。
蘇明月感到喉嚨發緊。她想起去年冬天,陳湘談起清華時眼中的光芒,想起他書桌上那本翻爛的《電腦程式設計藝術》,想起他們約定要一起站在未名湖畔看雪的夜晚...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她伸出手,輕輕覆在陳湘的手背上。
陳湘的手很涼,微微顫抖了一下,但沒有抽走:不用。這是...我家的事。
但我們是朋友啊。蘇明月固執地說。
陳湘終於抬起頭,直視她的眼睛:明月,有些路...必須自己走。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蘇明月收回手,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她認識的陳湘一直是這樣的——安靜、固執、不願意麻煩任何人,哪怕是最好的朋友。
那...至少讓我偶爾去圖書館看看你?她最終妥協道,我暑假也沒什麼事做。
陳湘的表情鬆動了一些:圖書館隨時歡迎你。他看了看手錶,我該走了,下午的課在城北。
蘇明月點點頭,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一個決定在心中成形。
5.
第二天早晨九點,蘇明月再次出現在圖書館。這次她直接找到了王主任。
您說地下室需要整理古籍?她微笑著問,我對歷史很感興趣,能來當誌願者嗎?
王主任推了推老花鏡,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是想幫陳湘那孩子吧?
蘇明月的臉一下子紅了:我...真的對古籍感興趣。
好好好,感興趣。王主任笑嗬嗬地說,正好今天有一批民國時期的書要分類,你們兩個年輕人一起做吧。陳湘在地下室。
圖書館的地下室比上麵涼快許多,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和木頭的氣息。陳湘正站在梯子上,小心翼翼地從高處書架取下一本本泛黃的書籍。
需要幫忙嗎?蘇明月站在梯子下問道。
陳湘差點失手掉下一本書,驚訝地低頭看她:明月?你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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