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立醫院的特殊病房裏,消毒水的氣味被窗台上的白茶花沖淡了些。莫純靠坐在搖起的病床上,看著周醫生將她的私人物品一一登記——這是轉院前的必要程式。
物品清單核對。周醫生推了推眼鏡,念著表格,瑞士銀行保險箱鑰匙一把、翡翠扳指一枚、老式打火機...
魏東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那個軍用急救包上。這是周醫生昨天特地從警局證物室調出來的——莫純當年留在醫院的應急裝備,儲存了近三十年。
這個要帶過去嗎?周醫生指著急救包問。
莫純點點頭,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魏東連忙遞上手帕,上麵立刻洇開一抹刺目的鮮紅。
曼穀的檢查報告出來了。周醫生壓低聲音對魏東說,肺部轉移的癌細胞已經...
我還沒聾。莫純擦著嘴角,聲音沙啞卻清晰,還能活多久?
周醫生沉默了片刻:如果接受化療...
說實話。
三週...最多一個月。
窗外的知更鳥突然鳴叫起來,打破了病房裏的寂靜。莫純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隻是慢慢從急救包裡取出一個小鐵盒——標準的戰地醫療用品盒,邊緣已經有些生鏽。
足夠講完剩下的故事了。她開啟盒子,裏麵整齊排列著七顆紐扣,還差最後兩顆。
魏東認出了其中一顆金色紐扣——馬來西亞陳科長的製服扣。其他紐扣各有來歷,每個都代表莫純殺手生涯的一個目標。但最讓他注意的是盒底那張老照片:三個小女孩站在廣東老家的曬穀場上,中間紮著羊角辮的明顯是幼年莫純,右邊高半個頭的是母親阿靜,左邊...
這是誰?魏東指著左邊戴紅領巾的女孩。
莫純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個模糊的身影:小妹阿玉...1969年走丟了,那時她才八歲。
周醫生的鋼筆突然在記錄本上劃出長長一道線。魏東這纔想起,母親從未提過還有個小姨。
1978年春節,莫爺帶我去陸羽茶室。
莫純的聲音將回憶拉回那個關鍵的轉折點。她取出一張泛黃的照片:年輕的她穿著墨綠色旗袍,坐在茶室靠窗位置,麵前是一杯冒著熱氣的龍井。照片一角隱約能看到莫爺的手——修長的手指搭在茶杯旁,無名指上有道陳年疤痕。
那天他告訴我兩件事。莫純將照片翻轉,背麵用鋼筆寫著日期1978.2.7和一行小字:林家小妹在澳門。
魏東的呼吸一滯:阿玉?
雷萬山控製的葡京賭場。莫純的指甲無意識地在照片上留下劃痕,她被訓練成荷官,專門接近有錢的客人...
周醫生突然站起身:我去拿病理報告。他快步離開病房,白大褂帶起一陣微風。
莫純盯著關上的門,突然問道:東子,你母親...提起過阿玉嗎?
魏東搖搖頭。母親生前隻偶爾提起,總是欲言又止。現在他明白了那個眼神的含義——不是懷念,而是愧疚。在魏東的印象裡,母親口中的就是眼前的小姨莫純。
1978年2月15日,我去了澳門。莫純從鐵盒底層取出一張賭場籌碼,麵值5000港幣,在21點賭枱認出了她...嘴角有和母親一樣的痣。
籌碼背麵貼著小照片:穿荷官製服的少女正在發牌,麵容與莫純有七分相似,但眼神空洞得像個人偶。魏東突然想起母親書桌抽屜裡那張被剪掉一塊的全家福——原來缺失的不是寵物,而是最小的妹妹。
為什麼不帶她走?
我問了同樣的問題。莫純苦笑,莫爺說...阿玉已經是雷萬山的人了。
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這次帶出了更多血絲。魏東連忙按下呼叫鈴,但被她攔住。她從急救包取出一個小瓶,倒出兩粒紅色藥片吞下——這是周醫生特批的強效止痛藥。
那天晚上我偷了莫爺的槍。藥效起作用後,她繼續道,準備單槍匹馬殺進葡京...但剛出門就被莫爺攔住了。
回憶中的雨夜與窗外的陽光重疊。莫純描述著那個決定性的時刻:莫爺如何用一記手刀打暈她,如何在她醒來後展示雷萬山莊園的平麵圖和四十人保鏢配置,最後如何給出一個殘酷的選擇——
現在去送死,或者...她的聲音哽了一下,或者等我安排好全身而退的計劃。
魏東的筆記本停在全身而退這個詞上。墨跡暈開成一個小藍點,像滴未落的淚。
我等了三個月。莫純從鐵盒取出張船票,1978年5月18日,澳門到香港的末班船...隻有我一個人上船。
當時,阿玉就站在碼頭上,穿著我給她的紅裙子,揮手告別的姿勢與童年時一模一樣。莫純幾乎哽咽。
她不肯走?魏東問。
是不能走。莫純擦了下眼角,聲音突然蒼老了十歲,雷萬山給她注射了海洛英...那時候的劑量足夠讓大象上癮。
病房的門再次開啟,周醫生拿著病理報告進來,臉色異常凝重:最新發現...雷萬山的心臟...
莫純抬手打斷他:先說完阿玉的事。她轉向魏東,你母親直到葬禮都不知道...阿玉還活著。
魏東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母親臨終前握著他的手說找到小妹的畫麵突然有了全新含義——那不是幻覺,而是埋藏一生的執念。
他現在終於明白,母親口中的是阿玉,而不是阿純。
周醫生將病理報告放在床頭,最上麵一頁是心臟解剖圖,標註著異常發達的右心室和幾處奇怪的縫合痕跡。
不是移植心臟。他指著放大圖,是二次手術...有人在他原有心臟上植入了某種生物組織。
莫純戴上老花鏡仔細檢視:培養時間...1997年?
更準確說是1997年6月到1998年3月。周醫生翻到下一頁,組織樣本的DNA檢測顯示...與林小玉高度吻合。
魏東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他用阿玉的細胞...培養心臟組織?
不完全是。周醫生調出手機上的完整報告,這是一種實驗性技術,用供體的幹細胞增強受體心臟功能。但雷萬山的版本更...激進。
莫純的手突然攥緊了被單:他把自己變成了半人半...
克隆體。周醫生完成她的句子,根據曼穀實驗室的檔案,他至少進行了三次這樣的...最近一次是2018年。
病房裏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魏東想起別墅爆炸前莫純說的話——雷萬山過五次。如果每次都是一次身體升級...
阿玉現在在哪?莫純的聲音像刀鋒般冰冷。
周醫生的手機適時響起。他看完資訊,表情變得複雜:兩小時前,一位持香港身份證的林女士入住了半島酒店...登記年齡52歲,但指紋匹配顯示...
給我三樣東西。莫純突然拔掉輸液針頭,動作流暢得不像病人,酒店的平麵圖,雷萬山心臟的完整資料,還有...
她抬起頭,眼神銳利如四十年前那個準備營救妹妹的少女:
一杯陸羽茶室的龍井,我欠阿玉一個交代。
莫純終究沒能抗得過命運,在她衝出病房的那一刻,突然地倒下了。
監護儀的警報聲劃破了淩晨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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