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紐約時,已經是六月初。MoMA的工作積壓了很多,我開始了連軸轉的生活。但這次回國經歷改變了我對工作的態度——不再像以前那樣拚命,開始學會平衡,學會在工作和生活之間找到支點。
七月的某個週末,我去布魯克林看望蘇曉。她的工作室在威廉斯堡,一個充滿活力的藝術社羣。工作室很大,牆上掛滿了她的新作品,都是關於“遷徙”主題的——鳥群、魚群、人群,在不同的空間之間移動。
“這些作品讓我想起自己,”我看著一幅描繪候鳥南飛的作品,“總是在不同的地方,尋找屬於自己的位置。”
“我也是,”蘇曉說,“從廈門到上海,從上海到紐約。每個地方都給我新的靈感,但也讓我感到疏離。”
我們聊得很深入,從創作聊到生活,從理想聊到現實。最後,蘇曉猶豫地說:“覃敏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你。”
“什麼事?”
“魯先生...他上個月做了個小手術,胃部的問題,不嚴重,但需要休養。”她觀察著我的反應,“他讓我不要告訴你,說你現在已經夠忙了,不要為你添麻煩。”
我的心一緊:“他現在怎麼樣?”
“已經出院了,但還在恢復期。公司的事暫時交給團隊,他自己在廈門休養。”蘇曉輕聲說,“我去看他時,他在曾厝垵的工作室畫畫。畫了很多海,很多鳥,很多...懷唸的東西。”
我沉默了很久。胃部手術,即使不嚴重,對於四十多歲的人來說也是個警示。我想起他在紐約時說,四十歲以後開始思考什麼纔是真正重要的。也許,健康問題讓他思考得更深了。
“謝謝你告訴我,”我最終說,“我會...找時間問候他。”
那天晚上,我給魯藝發了條訊息:“聽說你生病了,現在好些了嗎?”
他很快回復:“好多了,小問題而已。蘇曉告訴你的吧?這丫頭,讓她別說。”
“關心朋友是應該的。好好休息,別太累。”
“謝謝。你在紐約還好嗎?工作順利嗎?”
我們簡單聊了幾句,都很剋製,像真正的老朋友。但結束通話電話後,我失眠了。躺在床上,想著他在廈門,一個人休養,一個人畫畫。那個曾經充滿活力的男人,現在也需要麵對身體的侷限了。
八月,MoMA的“東亞女性藝術家專題”展覽盛大開幕,獲得了媒體和業界的高度評價。《紐約時報》藝術版的評論文章中,特別提到了我的策展理念:“覃敏女士以其獨特的跨文化視角,成功地構建了一個既具本土性又有全球性的展覽空間...”
這是我職業生涯的一個重要裡程碑。慶功宴上,同事們紛紛向我祝賀,館長親自敬酒,說期待我未來在MoMA有更大的發展。
但喜悅之餘,我感到一絲空虛。這樣的時刻,我想和誰分享?父母在萬裡之外,朋友各有各的生活,而那個曾經最懂我藝術追求的人,也在遙遠的另一端。
九月初,我收到了一封來自廈門的快遞。開啟一看,是一本手工製作的畫冊,封麵上是手寫的標題:《時間的禮物》。
翻開畫冊,裏麵是魯藝這兩年來的素描和速寫——機場的候機室,會議室的窗,咖啡廳的角落,海邊的日落。每一頁都標註著日期和地點,像一本視覺日記。
最後一頁,是一幅完整的油畫,畫的是紐約的華盛頓廣場公園,雪夜,拱門下有兩個模糊的身影。畫的標題是《如果》。
畫冊裡夾著一封信,很短:
“覃敏,整理工作室時,發現這些零零散散的畫。它們記錄了我這兩年走過的路,看過的風景,想過的人。沒什麼價值,但想與你分享。也許這就是時間給我們的禮物——即使不在一起,依然能在藝術裡相遇。祝好。魯藝”
我捧著畫冊,一頁頁翻看。那些畫麵裡,有孤獨,有沉思,有懷念,也有希望。看著看著,我的眼眶濕潤了。
這個男人,用他的方式,依然在與我對話,在用畫筆訴說那些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情感。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決定。
十月初,我向MoMA提交了辭呈。館長很驚訝,極力挽留,但我心意已決。
“這是一個非常困難的決定,”我在辭職信裡寫道,“但我意識到,生命中有些東西比職業成就更重要。我需要時間陪伴家人,需要時間思考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感謝MoMA給我的一切,這將是我職業生涯中最寶貴的經歷。”
同事們為我舉辦了送別派對。派對上,我收到了很多禮物和祝福卡片。陳教授說:“覃敏,無論你去哪裏,都會做得很出色。保持聯絡,期待看到你下一個階段的成就。”
離開紐約前,我去了所有喜歡的地方——中央公園,大都會博物館,高線公園,布魯克林大橋。在這個城市生活了一年半,它已經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會懷念這裏,但不會後悔離開。
十一月中旬,我回到了家鄉。父親恢復得很好,已經可以正常生活。看到我回來,他們既驚訝又高興。
“你真的決定回來了?”母親問。
“暫時回來,”我說,“陪你們一段時間,也給自己放個假,想想接下來做什麼。”
在家鄉的日子平靜而緩慢。我每天陪父母散步,做飯,聊天。下午在書房畫畫,晚上看書。這種簡單的生活讓我感到了久違的平靜。
十二月初,林薇來家裏看我。兩年多不見,她已經結婚了,懷孕三個月。
“真沒想到你會回來,”她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我還以為你要在紐約定居了呢。”
“計劃趕不上變化,”我微笑,“而且,看到你要當媽媽了,我覺得自己也需要重新思考生活的重點。”
“那...你和魯藝還有聯絡嗎?”
“偶爾,像朋友一樣。”我簡單地說。
林薇看著我,認真地說:“敏敏,有些話我可能不該說,但作為朋友,我覺得還是要說。魯藝他...一直沒放下你。我聽共同的朋友說,他這兩年有過幾次約會,但都不了了之。不是他挑剔,而是他心裏還有你。”
我沒有說話,隻是看著窗外冬日的陽光。
“我不是勸你們複合,”林薇繼續說,“隻是想說,如果還有感情,還有可能,不要因為固執或恐懼而錯過。人生很短,能遇到真正懂自己的人不容易。”
林薇離開後,我思考了很久她的話。確實,人生很短,父親的生病讓我深刻體會到這一點。那麼,我在害怕什麼?害怕重複過去的錯誤?害怕再次受傷?還是害怕改變現在平靜的生活?
春節前,我去了趟廈門。沒有告訴任何人,隻是想回去看看。
城市變化不大,但細節處有許多不同——新開的咖啡館,改造後的老街,擴建的藝術區。我去了曾厝垵,那間工作室依然在那裏,門口掛著一個木牌:“私人工作室,非請勿入”。
我在門外站了一會兒,正準備離開時,門突然開了。
魯藝站在門口,手裏拿著調色盤,身上沾著顏料。看到我,他愣住了,調色盤差點掉在地上。
“覃敏?”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麼...”
“回來看看,”我微笑,“聽說你在休養,好些了嗎?”
“好多了,醫生說已經沒問題了。”他仍然一臉驚訝,“進來坐坐?”
工作室裡,畫架上有一幅正在創作的作品,畫的是海上的日出,金色的陽光灑滿海麵,充滿希望和溫暖。
“新作品?”我問。
“嗯,嘗試一些新的風格。”他給我倒了茶,“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上個月。從紐約辭職了,想休息一段時間,陪陪父母。”
他驚訝地看著我:“辭職了?那麼好的工作...”
“再好的工作,也比不上家人的健康和自己的內心平靜。”我說,“而且,我也想重新思考自己的藝術道路,不想被機構的條條框框限製。”
他點點頭:“我理解。有時候離開是為了更好地回來。”
我們聊了很多,像在紐約時那樣,輕鬆自然。但這次,我注意到他的一些變化——語速變慢了,更願意傾聽,更關注當下的感受而不是未來的計劃。
“你看過《時間的禮物》了嗎?”他問。
“看了,很感動。謝謝你與我分享。”
“其實,”他猶豫了一下,“那本畫冊裡,每一幅畫都是我想對你說的話。那些無法用語言表達的感受,都在畫裏了。”
我看著他,看著這個曾經害怕承諾,現在卻勇敢表達的男人。時光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但也給了他智慧和從容。
“魯藝,”我輕聲說,“如果,我說如果,我們現在重新開始,會怎樣?”
他愣住了,然後苦笑:“這個問題我想過無數次。但每次的結論都是:不要因為懷念過去而勉強現在。我們都需要確定,這是出於對未來的期待,而不是對過去的留戀。”
“那你的結論呢?”
他認真地看著我:“我的結論是,我依然愛你,但這次不是年輕時那種熱烈的、佔有欲的愛,而是一種更成熟、更包容的愛。我願意重新瞭解現在的你,願意以現在的自己與你相處,願意嘗試建立一種健康、平衡的關係。但前提是,你也願意。”
“我需要時間,”我說,“不是猶豫,而是認真思考。就像你說的,我們要確定這是對未來的期待,而不是對過去的留戀。”
“當然,”他微笑,“我已經等了這麼久,不在乎多等一會兒。而且,等待本身也是一種美好的狀態,讓人有時間沉澱,有時間準備。”
離開工作室時,夕陽西下,將曾厝垵的小巷染成金色。我們並肩走著,像多年前那樣,但步伐更從容,心情更平靜。
“我明天回老家,”我說,“陪父母過春節。”
“代我向伯父伯母問好。”他說,“春節後,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偶爾見麵,像朋友一樣相處,看看自然的相處會帶我們去哪裏。”
“好。”我點頭,“順其自然。”
他送我到大路口。分別時,他輕輕擁抱了我一下,像在紐約時那樣,短暫而溫暖。
“春節快樂,覃敏。”
“春節快樂,魯藝。”
走在回酒店的路上,我感到一種奇妙的平靜。不再焦慮,不再糾結,隻是接受當下,相信時間會給出最好的答案。
春節在家鄉度過,簡單而溫馨。父母知道我和魯藝重新聯絡,但沒有多問,隻是說“你開心就好”。
三月初,我在家鄉租了一間工作室,開始自己的創作。沒有主題限製,沒有截止日期,隻是隨心而畫。這種自由讓我找回了最初對藝術的熱愛——不是為了展覽,不是為了評價,隻是為了表達。
同時,我開始與魯藝的藝術基金會合作,遠端參與一些專案策劃。我們每週通一次電話,討論工作,也聊生活。這種相處模式很舒服,沒有壓力,隻有相互尊重和支援。
四月的某天,魯藝來我的家鄉出差,我們見了一麵。我帶他去了我小時候常去的公園,給他看我讀書的學校,分享我的成長記憶。
“真有意思,”他說,“看到這些地方,好像看到了另一個你,更完整的你。”
“每個人都是由過去構成的,”我說,“瞭解一個人的過去,才能理解他的現在。”
那天晚上,我們一起吃飯。餐廳是我小時候父母常帶我來的老字號,味道幾十年不變。
“你知道嗎,”魯藝說,“和你重新聯絡這段時間,我發現自己變了。以前我總是急於得到答案,急於確定關係。但現在,我享受這個過程,享受慢慢瞭解一個人,慢慢建立連線。”
“我也是,”我承認,“以前我總想要承諾,想要安全感。但現在我明白,真正的安全感來自內心,而不是別人的承諾。”
我們相視而笑,那一刻,我們都意識到,我們真的成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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