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平靜是鎧甲,也是囚籠。她需要它來維繫生活的秩序,來保護自己不再受傷。但穿著這鎧甲麵對他,卻讓她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疲憊和……疼痛。為他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狼狽和自嘲而疼痛,也為自己不得不築起的這堵冰牆而疼痛。
許久,她才緩緩蹲下身,撿起還在滲水的灑水壺。壺身沾了泥土,濕漉漉的。她拎著它,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機械地沖洗著。冰涼的自來水衝過手指,帶來一絲清醒。她看著水流在壺身上濺開,形成細小的漩渦。
小唐從側門探出頭:“芳姐,有客人問明天能不能訂海鮮粥當早餐?”
施鷺芳關上水龍頭,用掛在旁邊的乾布擦乾淨手和壺身,動作恢復了平日的利落。“可以,你跟客人確認一下人數和時間,我早上早點去碼頭買。”她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
“好嘞!”小唐應了一聲,又看了看她的臉色,“芳姐,你沒事吧?臉色好像還是不太好。”
“沒事,可能昨天沒睡好。”施鷺芳將灑水壺放回原處,“我去前麵看看。”
她穿過庭院,走進前廳。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空氣裡浮動著微塵。有客人坐在沙發區看書,吧枱上放著喝了一半的咖啡。一切井然有序,是她熟悉並賴以生存的日常節奏。她走到吧枱後,拿起抹布開始擦拭已經光潔的檯麵,一遍又一遍,彷彿這個重複的動作能帶走心裏的紛亂。
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樓梯方向。陳勛炎沒有再下來。他此刻在房間裏做什麼?寫作?還是像她一樣,被那場未完成的靠近和今日尷尬的對峙困擾著?
她強迫自己停止猜想。無論他在做什麼,都與她無關了。界限已經重新劃下,或許生硬,或許疼痛,但必須如此。他們都有過去,都有未愈的傷口,都有各自需要麵對的一地狼藉。在這座看似與世隔絕的浪漫小島上,短暫的交集或許能帶來虛幻的溫暖,但最終,潮水會退去,露出各自真實的、也許並不美好的生活灘塗。靠得太近,隻會讓那些隱藏的礁石和傷痕,撞得彼此更加鮮血淋漓。
孫婆婆的話,她聽進去了。離得遠點,別去碰,也別讓別人碰。
擦拭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她看著自己映在光亮枱麵上的模糊倒影,一個綰著髮髻、穿著素裙、神情淡漠的女人。這就是施鷺芳,鼓浪嶼“嶼岸”民宿的老闆,一個離了婚、獨自生活、把心事埋在花木和磚瓦裡的中年女人。平靜,自足,或許還有些外人看來值得羨慕的“詩意”。隻有她自己知道,這平靜之下,是怎樣一片荒蕪和小心翼翼維持的平衡。
陳勛炎的出現,像一塊投入這片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漣漪,遠比她願意承認的更大,更持久。
傍晚時分,天色又陰沉下來,海風轉涼,帶著山雨欲來的氣息。客人們陸續回來,前廳熱鬧了一陣。施鷺芳在廚房準備晚餐,小唐在前麵招呼。鍋鏟碰撞,油煙升騰,食物的香氣瀰漫開來。在這種具體而微的忙碌中,她暫時找到了錨點。
晚餐時,陳勛炎依舊沒有下樓。小唐去敲了門,回來說陳先生不餓,想休息。施鷺芳隻是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心裏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她草草吃了幾口晚飯,便起身去了後院。夜色如墨汁般洇開,吞沒了白日的綠意。沒有星星,雲層很低,空氣悶熱潮濕,預示著又一場夜雨。她站在茶寮邊,白天的一切歷歷在目。那場雨,那把黑傘,那雙握緊她的手,那個幾乎要落下的吻……記憶鮮活如昨,帶著濕漉漉的溫度和令人心悸的張力。
她抬手,指尖無意識地拂過自己的嘴唇。那裏似乎還殘留著某種幻象般的灼熱觸感。她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燙到。
不能這樣。她對自己說。不能再想。
她轉身回到樓裡,經過樓梯時,腳步頓了頓,最終還是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她的房間在二樓另一側,有一個小小的、朝向內庭的陽台。房間裏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個書桌,一個衣櫃,牆上掛著幾幅她自己拍的島上風景。桌上攤開著一本賬簿,旁邊是那本聶魯達的詩集。
她沒有開大燈,隻擰亮了書桌上的枱燈。暖黃的光暈籠罩著一小片區域。她在桌前坐下,卻沒有看賬簿,而是拿起了那本詩集。扉頁上的字跡依然清晰:“給鷺芳,願你的島嶼永遠有詩。2009年夏,文濤。”
願你的島嶼永遠有詩。多麼美好的祝願。隻是後來,寫詩的人走了,詩也變成了標本,夾在書頁裡,徒留褪色的墨跡和回憶的針腳。
她翻開詩集,目光漫無目的地掠過那些熾熱或憂傷的詩行。手指停在其中一頁:
“我記得你去年秋天的模樣,
灰色的貝雷帽,平靜的心。
晚霞的火焰在你的眼裏爭鬥。
樹葉紛紛墜落你靈魂的水麵。”
平靜的心。她曾經擁有過嗎?或許在更早的時候,在文濤離開之前,在生活的砂紙還未將她打磨得如此粗糲之前。但現在,這顆心,因為一個突如其來的男人和一場猝不及防的靠近,再次失去了平靜。
她合上書,將它推到一邊。目光落在窗外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上。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悶悶的,像是巨獸在雲層深處翻身。要下雨了。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極輕微的、幾乎被雷聲掩蓋的開門聲,然後是下樓的腳步聲。很輕,很慢,帶著遲疑。是陳勛炎。
她的身體瞬間繃緊了,耳朵不由自主地捕捉著那腳步聲的動向。他沒有去前廳,腳步聲穿過走廊,停在了……側門?接著,是側門被輕輕拉開又關上的聲音。
他出去了。在這樣的夜晚,又要下雨的時候。
施鷺芳坐在黑暗中,手指蜷縮起來。理智告訴她,這不關她的事。他是客人,有出入的自由。也許他隻是出去走走,透透氣,就像她有時也會在夜晚獨自漫步一樣。
但另一種更強烈的、混雜著擔憂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情緒的東西,攫住了她。下午他那倉皇離去的樣子,眼底未散的狼狽……這樣糟糕的天氣,他去了哪裏?會不會……
她猛地站起身,在房間裏踱了兩步。窗外的雷聲更近了,一道閃電劃過天際,短暫地照亮了庭院,隨即是隆隆的悶雷。風開始呼嘯,吹得窗戶咯咯作響。
她走到窗邊,看向側門方向,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內心的掙紮隻持續了幾秒鐘。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一件薄外套,迅速走出了房間。
樓下前廳還亮著燈,小唐大概在收拾。她沒驚動她,悄無聲息地推開側門,走進了夜色之中。
風很大,帶著雨前的土腥味和海的鹹腥,吹得她外套鼓盪,髮絲淩亂。庭院裏的植物在風中狂亂地搖擺,黑影幢幢。她快步穿過庭院,推開那扇通往外麵巷子的小木門。
巷子裏沒有路燈,隻有遠處建築物窗戶透出的零星微光,勉強勾勒出石板路的輪廓。風在狹窄的巷弄裡呼嘯穿行,發出嗚咽般的聲音。她站在門口,左右張望。空無一人。
他會去哪兒?海邊?還是像她猜測的那樣,去了那個可以俯瞰大海的高台?
幾乎沒有猶豫,她選擇了往海邊方向的那條路。這條巷子她走了無數次,閉著眼睛也能摸清。但此刻在狂暴的風聲和即將到來的雷雨背景下,熟悉的路徑也顯得陌生而充滿不安。
她拉緊外套,逆著風,快步向前走。石板路濕滑,她不得不小心腳下。心裏有個聲音在嘲笑她的多管閑事和自尋煩惱,但腳步卻停不下來。一種莫名的焦灼感驅使著她,彷彿不去確認他的安危,今夜就無法安寧。
穿過兩條巷子,海風更加猛烈,已經能聽到不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轟然巨響。空氣中飽含雨意。又一道閃電撕裂天空,瞬間照亮了前方巷口一個模糊的身影,正靠在一堵老牆上,一動不動。
是陳勛炎。
施鷺芳的腳步頓住了,心臟在胸腔裡狂跳起來。他果然在這裏。
閃電過後,黑暗重新吞噬一切,但那瞬間的影像已刻入眼底:他側身對著她的方向,低著頭,手指間有一點猩紅的光在明明滅滅。他在抽煙。
她站在離他十幾米遠的陰影裡,一時間不知該進還是該退。風將她的氣息和腳步聲都掩蓋了。他就那樣靠在牆上,彷彿與黑暗融為一體,隻有那點煙頭的微光,標示著一個孤獨而困頓的存在。
就在這時,豆大的雨點毫無預警地砸落下來,劈裡啪啦,瞬間就連成了密集的雨線。暴雨再次降臨,比昨天午後那場更加猛烈,天地間頓時白茫茫一片,隻有震耳欲聾的雨聲和風聲。
陳勛炎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暴雨驚動,動了一下,但並沒有立刻尋找躲避的地方,隻是抬起頭,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臉龐。煙頭瞬間被澆滅。
施鷺芳再也顧不上其他,疾步沖了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瘋了嗎?站在這裏淋雨!”
陳勛炎渾身一震,猛地轉過頭。雨水模糊了兩人的視線,但藉著一道接一道的閃電,他們都看清了彼此。他的眼中佈滿血絲,寫滿了驚愕、狼狽,以及更深重的、被雨水浸泡的迷茫和痛苦。她的頭髮和外套瞬間濕透,臉上雨水縱橫,眼神裡是來不及掩飾的焦急和怒氣。
“跟我回去!”她幾乎是吼出來的,在暴雨的喧囂中,聲音顯得微弱而嘶啞。她用力拉他。
陳勛炎沒有反抗,任由她拉著,踉踉蹌蹌地跟上她的腳步。雨太大了,砸在身上生疼,眼睛都難以睜開。施鷺芳緊緊攥著他的手腕,那手腕的骨骼硌著她的掌心,冰涼,卻彷彿帶著灼人的溫度。她憑著記憶,拚命向“嶼岸”的方向奔跑。
短短一段路,在暴雨中變得無比漫長。等他們終於衝進側門,回到相對乾燥的屋簷下時,兩個人都已成了落湯雞,渾身滴著水,狼狽不堪,劇烈地喘息著。
小唐聽到動靜從前麵跑過來,看到他們的樣子嚇了一跳:“天哪!芳姐!陳先生!你們……怎麼淋成這樣?快去換衣服,要著涼的!”
施鷺芳鬆開陳勛炎的手腕,那裏已經被她攥出了一圈紅印。她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對小唐說:“沒事,你去忙吧。”聲音依舊帶著喘。
小唐擔憂地看了看他們,還是聽話地回了前廳。
走廊裡隻剩下他們兩人。燈光昏暗,地上迅速積起兩攤水漬。濕透的衣服緊貼在身上,冰冷黏膩。空氣裡瀰漫著雨水和海腥的味道,還有彼此劇烈運動後散發的熱氣。
陳勛炎靠在牆上,胸膛起伏,看著施鷺芳。她也在看他,方纔的焦急怒氣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近乎無奈的神色。雨水順著她的發梢、下巴不斷滴落,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水珠,臉色蒼白,嘴唇卻因為寒冷或別的什麼而微微發顫。
“為什麼?”他啞著嗓子開口,雨水順著他稜角分明的下頜滑落,“為什麼出來找我?”
施鷺芳避開他的目光,抬手將貼在臉頰的濕發撥到耳後,這個動作讓她看起來有些脆弱。“我聽到你出去……雨這麼大……”她的解釋蒼白無力。
“怕我想不開,跳海?”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濕淋淋的臉上顯得格外苦澀,“放心,我沒那麼脆弱。”
“我沒有那個意思。”施鷺芳低聲說,雙手環抱住自己濕透的、微微發抖的身體,“我隻是……不想看到任何人出事,尤其是在我的地方。”
“你的地方。”陳勛炎重複了一遍,語氣意味不明。他看著她冷得發白的嘴唇和環抱住自己的手臂,那是一種自我保護的姿態。下午在庭院裏,她就是用這種姿態,將他拒之千裡。
沉默在潮濕的空氣中蔓延,隻有兩人壓抑的呼吸聲和外麵狂暴的雨聲。
忽然,陳勛炎站直了身體,向她走近一步。距離瞬間拉近,濕透的身體幾乎要碰到一起。施鷺芳下意識地後退,背部抵住了冰冷的牆壁,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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