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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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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訓延的生活似乎進入了某種新的軌道。高強度創作後的“不應期”過去,他並沒有立刻投入下一部作品的構思,而是將大量時間花在了閱讀和整理舊稿上。他讓卞雲菲幫忙,將書房裏那些堆積如山的、年代久遠的筆記、隨筆、未完成的小說片段,一一謄錄到電腦裡,建立電子檔案。這個過程,枯燥而漫長,卻也讓卞雲菲得以窺見他更早年的文字風貌和精神軌跡。那些泛黃紙頁上的字跡更加激越飛揚,充滿了青年時代特有的銳氣、迷茫、以及某種灼人的理想主義光芒,與《荒原回聲》的沉鬱冷峭形成了鮮明對比,卻也隱隱透著一脈相承的、對語言精確性的苛求和對某種精神困境的執著追問。

一天下午,陽光很好。卞雲菲正在謄錄一疊八十年代末的隨筆,裏麵夾雜著一些潦草的詩句片段。陳訓延沒有坐在書桌前,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敞開的窗邊,手裏拿著一本新到的學術期刊,卻沒有看,目光落在窗外蓬勃的春色上,眼神有些放空。

“年輕的時候,”他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卞雲菲說,“總覺得心裏有團火,燒得慌,不寫出來,就要把自己燒穿了。寫出來的東西,也帶著火氣,橫衝直撞,恨不得把天捅個窟窿。”

卞雲菲停下打字,抬起頭看著他逆光的側影。

“現在呢,”他停頓了一下,嘴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虛無的笑,“火好像熄了,或者,沉到更裏麵去了。寫出來的東西,就變成了《荒原回聲》那樣,冷冰冰,硬邦邦的。”

“不是冷冰冰。”卞雲菲忍不住輕聲反駁,“隻是……火變成了灰燼,但灰燼底下,可能還有餘溫,甚至……還有沒燒完的炭。”

陳訓延轉過頭,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窗外的光線給他花白的發梢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讓他冷硬的輪廓柔和了些許。“餘溫?”他重複著這個詞,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也許吧。不過,灰燼就是灰燼,再也燃不起明火了。”

他的語氣平淡,卻讓卞雲菲感到一陣莫名的難過。她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就在這時,樓下的門鈴響了。不一會兒,張姨上來通報:“陳先生,樓下有位姓蘇的女士找您,說是您的舊識。”

陳訓延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對這個突然的來訪者感到一絲不耐,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請她上來吧。”他對張姨說,然後站起身,對卞雲菲道:“你先去隔壁小客廳坐一會兒。”

卞雲菲應了一聲,收拾好手頭的東西,離開了書房。她在小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心裏卻對這位“姓蘇的女士”生出了一點好奇。舊識?是朋友,還是……?

約莫過了半小時,書房的門開了。陳訓延送一位女士出來。那是一位看起來四十多歲、氣質幹練優雅的女性,穿著剪裁合體的米色風衣,妝容精緻,笑容得體。她與陳訓延並肩走著,言談間透著一股熟稔。

“訓延,你這地方還是老樣子,一點沒變。”她的聲音清脆,帶著一點圓潤的尾音,“書出來了也不通知一聲,我還是聽老韓提起才知道。”

“沒什麼好通知的。”陳訓延的語氣平淡,但還算客氣,“你忙,不敢打擾。”

“你呀,還是這麼……”蘇女士笑著搖了搖頭,目光掃過站在小客廳門口的卞雲菲,眼中掠過一絲審視和好奇,“這位是?”

“我助理,小卞。”陳訓延簡單介紹。

“蘇女士好。”卞雲菲微微躬身。

蘇女士對她點了點頭,笑容依舊得體,但那目光在卞雲菲年輕的麵龐上多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種卞雲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評估,又像是某種瞭然。“你好。”她轉向陳訓延,“那我先走了,不耽誤你。改天再約。”

“好。”陳訓延將她送到樓梯口。

蘇女士下樓後,陳訓延站在原地,望著樓梯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才轉身回到書房。卞雲菲跟了進去。

“繼續吧。”陳訓延重新在窗邊的椅子坐下,拿起那本期刊,卻沒有翻開。

書房裏恢復了安靜,但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那位蘇女士帶來的、一絲淡淡的香水味,以及某種無形的、被打擾後的餘波。陳訓延顯然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時不時飄向窗外,手指在期刊封麵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卞雲菲重新開始打字,心裏卻盤旋著關於那位蘇女士的疑問。她看起來與陳訓延年齡相仿,態度熟稔,稱呼親昵,顯然關係匪淺。是過去的戀人?還是多年的好友?她忽然想起那疊署名“林雪”的舊信,心頭莫名地泛起一絲微澀的波瀾。

自那天之後,這位蘇女士——全名蘇曼,卞雲菲後來從陳訓延與李編輯的一次電話中偶然得知——出現的頻率明顯高了起來。有時是打電話來,陳訓延接聽時語氣雖然依舊簡潔,但少了些慣常的冷淡;有時是直接來訪,或約陳訓延外出吃飯。陳訓延並不每次都答應,但拒絕的比例似乎在降低。

卞雲菲無法不去注意這些變化。蘇曼的存在,像一麵鏡子,清晰地映照出陳訓延生活中另一麵——一個與她所熟悉的、沉浸在書房孤獨與文字搏鬥的陳訓延截然不同的世界。在那個世界裏,他有同齡的、事業有成的舊識,有正常的社交應酬,甚至可能……有過她所不知道的、深刻的情感歷史。

一種清晰的危機感,混雜著酸澀的自慚形穢,在她心裏滋生。蘇曼的成熟、優雅、以及與陳訓延之間那種自然的熟稔,都讓她這個十九歲的、除了年輕幾乎一無所有的女孩,感到一種巨大的、無法跨越的差距。她憑什麼去想像,去希冀?她那些隱秘的、小心翼翼的注視和心疼,在蘇曼那落落大方的姿態和顯然更深入的瞭解麵前,顯得如此幼稚和微不足道。

四月中旬的一個週五,陳訓延下午外出了,說是去參加一個很小的文化圈聚會。卞雲菲獨自在書房整理電子檔案。傍晚時分,天色忽然陰沉下來,緊接著下起了瓢潑大雨,雨點密集地敲打著窗戶,水幕模糊了外麵的世界。

卞雲菲有些擔心。陳訓延出門時沒帶傘,也不知道他會不會被雨困住。她幾次拿起手機,想發條資訊問問,卻又覺得唐突,最終隻是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白茫茫的雨幕出神。

快七點時,樓下傳來汽車引擎和關門的聲音。不一會兒,腳步聲上樓,書房門被推開。陳訓延回來了,身上帶著潮濕的水汽,頭髮和肩頭都被淋濕了些,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睛卻異常明亮,甚至帶著一絲罕見的、鬆馳後的微醺神采。他顯然喝了酒。

“雨真大。”他一邊脫下微濕的外套,一邊說,聲音比平時略微上揚。

“您淋濕了。”卞雲菲連忙走過去,接過他手裏的外套,“我去給您拿條毛巾。”

“不用。”陳訓延擺擺手,走到沙發前坐下,身體微微向後靠,閉了閉眼,又睜開,目光落在卞雲菲身上,那眼神因為酒精而少了幾分平日的冷冽,多了些朦朧的、直勾勾的東西。“還沒走?”

“雨太大,想等小一點。”卞雲菲解釋道,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轉身去給他倒水。

“蘇曼今天也在。”陳訓延忽然說,像是隨口提起,又像是在解釋什麼,“還有幾個以前的老朋友。聊了些……很久沒聊的事。”

卞雲菲將水杯遞給他,指尖不經意碰到了他的手指,一片冰涼。“您先喝點熱水。”

陳訓延接過杯子,沒有喝,隻是握在手裏取暖。“他們都說,《荒原回聲》是我這幾年寫得最好的一本。”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老韓也這麼說。”

“韓先生說得對。”卞雲菲輕聲說。

陳訓延看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問:“你呢?你覺得好嗎?”

這個問題他從未直接問過她。卞雲菲心頭一跳,迎上他因為酒意而顯得格外幽深的目光,認真地點了點頭:“好。很好。”

“哪裏好?”他追問,語氣裏帶著一種孩子氣的執拗,又像是一種深藏的、需要確認的不安。

卞雲菲想了想,說:“它讓我覺得……安靜。不是沒有聲音的那種安靜,是像站在很大的廢墟裡,或者很深的夜裏,能聽到自己心跳,也能聽到很遠地方風聲的那種安靜。還有……”她斟酌著詞句,“它不討好任何人,包括讀者,甚至包括……寫它的您自己。它隻是在那裏,很誠實,也很……重。”

陳訓延靜靜地聽著,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緊。窗外的雨聲嘩嘩作響,像是為他們之間這罕見的、深入的對話打著拍子。

“誠實……”他重複著這個詞,目光從她臉上移開,投向窗外漆黑的雨夜,“有時候,誠實是傷人的。對別人,也對自己。”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酒後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今天見到蘇曼,還有那幾個老朋友,聊起很多以前的事。有些事,以為早就忘了,其實沒有。隻是封存起來了,像那些沒拆的信。”他自嘲地笑了笑,“時間這玩意兒,真他媽的……混賬。”

他極少爆粗口。卞雲菲聽得心驚,也聽得心酸。她知道,他此刻的脆弱和流露,與酒精有關,也與那個突然重新活躍起來的、屬於“過去”的世界有關。那個世界裏有蘇曼,有老朋友,有他封存的記憶和未曾拆閱的信件,或許還有她所不知道的、深刻的愛與傷痛。而她,隻是這個當下時空裏,一個偶然的闖入者。

“陳老師,”她忍不住輕聲說,“您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陳訓延轉過頭,再次看向她。雨聲依舊喧囂,書房裏的燈光溫暖昏黃。他的目光在她年輕而擔憂的臉上流連,那裏麵翻湧著卞雲菲完全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迷茫,有追憶,有痛苦,還有某種……被酒精放大的、近乎貪婪的注視。

“卞雲菲,”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沉得像一聲嘆息,“你今年……十九歲?”

“……是。”卞雲菲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問這個。

“十九歲……”陳訓延喃喃重複,眼神有些飄忽,“我十九歲的時候……在幹什麼?好像整天想著要改變世界,要寫出最偉大的小說,要……愛得轟轟烈烈。”他苦笑了一下,“結果呢?世界沒改變,小說寫了一些,愛的人……”

他沒有說下去。但卞雲菲的心,卻因為他戛然而止的話語和眼中瞬間閃過的痛楚,狠狠地揪緊了。愛的人?是林雪嗎?還是……蘇曼?或者其他什麼人?

她不敢問,隻是站在那裏,看著他被往事和酒精折磨的樣子,心疼得無以復加。她忽然很想走過去,抱住他,用自己年輕的、單薄的懷抱,去溫暖他那被時光和記憶凍傷的靈魂。哪怕隻是片刻。

但她沒有動。理智和現實像冰冷的鎖鏈,將她牢牢釘在原地。

陳訓延似乎也從短暫的失神中清醒過來。他晃了晃頭,將杯中已經變溫的水一飲而盡,然後撐著沙發扶手站了起來,動作有些微的搖晃。

“不早了,”他說,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淡,隻是還帶著沙啞,“雨小了點,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逐客令下得突然,卻又在意料之中。他總是這樣,在流露一絲脆弱後,立刻用更堅硬的殼將自己包裹起來。

“……好。”卞雲菲低下頭,拿起自己的揹包,“陳老師,您也早點休息。”

她轉身走出書房,輕輕帶上門。隔絕了裏麵那個被雨聲、酒意和沉重往事包圍的男人。

下樓,走到門口。雨果然小了許多,變成了淅淅瀝瀝的毛毛雨。她沒有傘,將外套的帽子拉起來戴好,走進了潮濕清冷的春夜裏。

雨水打在臉上,冰涼。她卻感覺不到冷,心裏燃燒著一團混亂的火焰,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他的痛苦,他的過往,他與蘇曼之間那種自然的熟稔,他酒醉後難得的流露與隨之而來的迅速封閉……所有這些碎片,在她腦海裡瘋狂旋轉,拚湊不出完整的圖景,卻足以讓她清晰地看到自己的一廂情願和毫無希望。

她走在空寂無人的街道上,路燈在水窪裡投下破碎的光影。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終於奪眶而出的、滾燙的淚水。

她知道,自己正在經歷一場註定無望的、寂靜的焚燒。而引燃這場大火的,不僅僅是那個男人本身,更是他身後那片她永遠無法真正踏入的、充滿了舊日灰燼與未愈傷痛的、遼闊而沉重的荒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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