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無意中觸碰了一個禁忌的開關,開啟了一扇他絕不允許旁人窺視的門。那個叫“林雪”的人,那些未曾拆閱卻顯然意義非凡的信件,是他過去某個隱秘的角落,藏著他或許不願為人知,甚至不願為自己所直視的傷痛或記憶。而她,一個僭越了界限的“助理”,成了引爆這個火藥桶的導火索。
接下來的幾天,書房裏的空氣幾乎凍結。陳訓延幾乎不再與她有直接交流,必要的事情通過便簽或張姨轉達。他待在書房的時間也變少了,有時一整個下午不見人影。卞雲菲則將自己更深地埋進那些可以接觸的資料整理工作中,像一隻受驚的蝸牛,緊緊縮回自己的殼裏。兩人即使偶爾在書房共處一室,也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隻有翻動紙張的聲音,和窗外呼嘯而過的風聲。
這種刻意的、冰冷的迴避,比任何直接的斥責都更讓卞雲菲感到痛苦。它明確地宣告了她那晚短暫失態的不被接受,以及她這個人,在他世界裏的真正位置——一個隨時可能因越界而被驅逐的外來者。那份悄然滋長卻無處安放的情感,在這種冰冷的現實麵前,顯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擊。
她開始認真考慮,是否應該主動提出離開。這份工作帶來的學識增長和近距離觀察固然珍貴,但隨之而來的情感煎熬和自我懷疑,已經讓她不堪重負。每當他冷漠地從她身邊走過,或者當她無意中抬眼,撞見他望向窗外那深不見底的、彷彿隔絕了整個世界的眼神時,她的心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澀疼痛。
就在她猶豫著如何開口時,轉機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到來。
那是一個陰冷的下午,陳訓延外出了。卞雲菲獨自在書房整理一批新到的、與西北民俗研究相關的學術期刊。張姨端了熱茶上來,放下後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門口,有些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張姨,有事嗎?”卞雲菲問。
張姨嘆了口氣,走進來,壓低聲音:“小卞啊,我看這兩天,你和陳先生……是不是鬧彆扭了?”
卞雲菲垂下眼簾,不知該如何回答。
“陳先生那個人,脾氣是怪,心思也重,但人不壞。”張姨語氣裏帶著長輩的關切,“他這幾天,胃疼的老毛病又犯了,晚上咳嗽也厲害,葯也不好好吃。我勸他,他也不聽。你……你有空的話,能不能幫著勸勸?或者,提醒他按時吃藥?他有時候,倒還肯聽你一兩句。”
卞雲菲愣了一下。陳訓延胃疼?咳嗽加重?她完全不知道。他表現得一切如常,甚至更加冷漠,將所有不適都隱藏在那副冷硬的外殼之下。
一種複雜的情緒湧上心頭。有擔憂,有之前被他冷待的委屈,也有一種莫名的、被需要(即使是間接的)的感覺。
“我……我試試看。”她低聲說。
第二天,陳訓延依舊回來得很晚,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蒼白。他徑直進了書房。卞雲菲猶豫再三,還是泡了一杯溫和的、養胃的蜂蜜柚子茶(她向張姨打聽了他常備的葯和適宜的飲品),輕輕敲了敲門。
裏麵沒有回應。她等了幾秒,推門進去。
陳訓延沒有坐在書桌前,而是半靠在窗邊的單人沙發上,閉著眼,一手按著胃部,眉頭緊鎖。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看到是她,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什麼,隨即又恢復了淡漠。
“陳老師,”卞雲菲將茶杯放在他旁邊的矮幾上,“張姨說您胃不舒服,這個……可能比綠茶好一些。”
陳訓延看著她,沒說話,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想從她平靜的表情下看出些什麼。卞雲菲努力維持著表麵的鎮定,手心卻微微出汗。
最終,他移開視線,看向那杯熱氣裊裊的柚子茶,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葯……您吃了嗎?”卞雲菲又問,聲音很輕。
陳訓延沉默了一下,才說:“在樓上。”
意思是他還沒吃,而且似乎不打算自己去拿。
卞雲菲立刻說:“我去幫您拿。”說完,不等他反應,便轉身快步走出書房,上樓去他的臥室。這還是她第一次進入他私人生活的空間。臥室很大,但極其簡潔,甚至有些空曠,隻有必要的傢具,色調冷灰,幾乎沒有什麼個人物品,透著一種長期獨居者的孤寂感。藥瓶放在床頭櫃上,她拿起,又倒了杯溫水,一起端下樓。
回到書房,陳訓延依舊靠在沙發上,姿勢都沒變。卞雲菲將水和葯遞過去。這次,他沒有猶豫,接過來,就著水把葯吃了。動作間,她看到他額角沁出一點細密的冷汗。
“謝謝。”他低聲說,將水杯放回矮幾,又閉上了眼睛,眉心的結卻似乎鬆開了一點點。
卞雲菲沒有立刻離開,她站在一旁,看著他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比平日脆弱幾分的側臉,那些冰冷的隔閡和之前的難堪,在這一刻被一種更原始、更柔軟的擔憂所覆蓋。她知道,此刻的“靠近”依然危險,可能再次招致他的排斥。但看著他忍受不適的樣子,她無法硬起心腸轉身就走。
她輕輕走到書架旁,假裝整理書籍,目光卻不時飄向他。過了大約十幾分鐘,她聽到他呼吸逐漸變得平穩悠長,似乎是藥效起了作用,又或許是疲憊讓他暫時放鬆了下來。
她這才悄悄鬆了口氣,準備離開。
“卞雲菲。”他的聲音忽然響起,依舊閉著眼。
她停住腳步。
“那天……”他停頓了很久,久到卞雲菲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或者不打算說下去。“信的事。”他終於繼續,聲音很輕,帶著疲憊的沙啞,“我語氣重了。不關你的事。”
非常簡短的一句,甚至算不上真正的道歉,更像是一種事實陳述和責任的劃分。但這對陳訓延而言,已是難得的讓步和解釋。
卞雲菲的心猛地一顫,鼻子有些發酸。她低低應了一聲:“……嗯。”
“那些信,”他依然閉著眼,彷彿在對著空氣說話,又彷彿在說服自己,“是過去的事了。早就……結束了。”
他用了“結束”這個詞,但語氣裡那種沉甸甸的東西,卻讓卞雲菲感覺,有些事情,或許從未真正“結束”,隻是被深埋了起來,成為他靈魂深處一片無法癒合的隱痛。那個叫“林雪”的人,究竟是誰?
她沒有問,也不能問。隻是輕聲說:“您好好休息,我出去了。”
這次,陳訓延沒有再出聲。
走出書房,帶上門。卞雲菲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胸腔裡翻騰著複雜的情緒:因為他難得的解釋而泛起的一絲酸澀的慰藉,對他身體狀況的擔憂,對那個未知過往“林雪”的隱約好奇與不安,以及,對自己那份愈發難以控製的情感的深深無力。
冰凍的隔閡似乎因這場小小的病痛和他的隻言片語,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但裂隙之後,是更加幽深難測的迷霧。她知道,自己正走在一根越來越細的鋼絲上,腳下是萬丈深淵,而前方,是連他自己或許都未曾看清的、屬於陳訓延的,孤獨而沉重的靈魂荒野。
春節的腳步,挾帶著凜冽的北風和日漸稀薄的年味,悄然迫近。城市裏張燈結綵,商場迴圈播放著喜慶的音樂,但總讓人覺得那熱鬧是浮在表麵的一層油花,底下的生活依舊按著它本身的、或忙碌或冷清的節奏流淌。
洋房裏的春節氣氛更是稀薄。張姨提前幾天請假回了老家,偌大的房子隻剩下陳訓延和偶爾還過來處理一些收尾工作的卞雲菲。書房裏的暖氣似乎也驅不散那股子人去樓空的寂寥。
《荒原回聲》的樣書最終定稿已經送去印刷廠,出版前的所有事務告一段落。卞雲菲手頭的工作銳減,隻剩一些零散的信件回復和資料歸檔。她本可以就此結束這份短期助理工作,拿著不算豐厚的報酬和一段絕無僅有的經歷,回歸正常的校園生活。
但她沒有提出離開。陳訓延也沒有讓她走。兩人之間似乎達成了一種無聲的默契,讓這份雇傭關係,以一種名存實亡卻依舊延續的形式存在著。她依舊每天過來,有時待一上午,有時待一下午,幫他處理一些零碎事情,或者僅僅是整理書房。陳訓延則似乎進入了一段創作後的“不應期”,不再高強度伏案,更多的時間是看書,發獃,或者出門去一些地方——博物館、舊書店、甚至隻是漫無目的地開車兜風。他不再對她冷言冷語,恢復了某種平淡的、保持距離的客氣,但那種刻意拉開的疏離感,比之前淡了許多。
春節前三天,陳訓延接了一個電話。卞雲菲在書房裏整理索引卡片,能聽到他在客廳講電話的聲音,斷斷續續,語氣是少有的溫和與耐心。
“……嗯,我知道……身體還好……你也是,注意安全……禮物?不用,我什麼都不缺……好,好,你也新年快樂。”
電話結束通話後不久,他走進書房,臉上還殘留著一點講電話時的柔和痕跡,但很快又恢復了平日的沉靜。
“我姐姐,”他像是解釋,又像是隨口一提,“從國外打來的。過年不回來了。”
卞雲菲點點頭,沒說話。她知道他有個姐姐,定居國外,似乎是他為數不多的親人聯絡。
陳訓延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書,翻了翻,又放回去。在書房裏踱了幾步,最終在窗前停下,望著外麵灰濛濛的天空。
“你過年,回家?”他背對著她問。
“回的。後天下午的車。”卞雲菲回答。她的家鄉在鄰省一個小城,不算遠,但也要坐幾個小時的火車。
“嗯。”陳訓延應了一聲,沒再說話。沉默在書房裏蔓延,卻不顯得尷尬,反而有種奇怪的寧靜。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開口,聲音有些低:“年三十……這裏就我一個人了。”
這句話說得平淡,沒有任何自憐的意味,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但恰恰是這種平淡,讓卞雲菲心裏某個地方被輕輕刺了一下。她想起張姨說的,他胃不好,咳嗽,不會照顧自己。偌大一個房子,在萬家團圓的除夕夜,隻有他一個人,對著冰冷的牆壁和滿屋子的書。
一種衝動,混合著同情、擔憂,以及某些更深層、她自己都不願仔細分辨的情愫,促使她幾乎未經思考就脫口而出:“那……陳老師,您年三十晚上,要不要……一起吃個飯?我可以晚一天回去,或者,年初一早點過來。”話一出口,她就後悔了。這太越界了,太冒失了。她算他的什麼人?有什麼資格邀請他,或者提議陪伴?
陳訓延轉過身,有些意外地看著她。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幾秒,似乎在審視她這個提議背後的動機。卞雲菲被他看得臉頰發熱,垂下眼睫,不敢與他對視。
就在她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用冷淡或嘲諷拒絕時,他卻移開了視線,重新望向窗外,過了片刻,才用聽不出什麼情緒的聲音說:“不用麻煩。你回家過年。”
拒絕是意料之中的,但卞雲菲心裏還是掠過一絲清晰的失落。她低低“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然而,第二天下午,卞雲菲正在收拾自己的東西,準備明天離開,陳訓延卻忽然對她說:“明天下午,我送你去車站。”
卞雲菲愣了一下:“不用了陳老師,我自己坐地鐵過去很方便……”
“順路。”陳訓延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我正好要去那邊辦點事。”
這理由聽起來有些牽強,但卞雲菲沒有再拒絕。
臘月二十九,下午。天空飄起了細小的雪花,空氣濕冷。陳訓延開車送她去火車站。路上依舊沉默,隻有車載音響裡流淌著舒緩的古典樂。雪刷規律地擺動著,刮開前擋風玻璃上不斷積聚的雪片。
到達火車站,人流比平日多了數倍,空氣中瀰漫著歸心似箭的焦灼和混雜的氣味。卞雲菲揹著一個不算大的旅行包,裏麵隻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給家人帶的簡單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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