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在窗外不知疲倦地鳴著,聲浪一陣高過一陣,穿透玻璃,攪動著室內凝滯的、混雜著舊紙與墨水的空氣。午後的陽光斜射進來,被百葉窗切割成明暗相間的條帶,落在深褐色的木地板上,落在靠牆那一排頂天立地的、塞得滿滿當當的書架邊緣,也落在伏案那人花白的鬢角。
陳訓延擱下筆,金屬筆尖與硬木桌麵接觸,發出一聲極輕的“嗒”。他向後靠進寬大的皮質轉椅裡,閉了眼,抬手用力按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手邊的煙灰缸裡,煙蒂堆成了小山,其中一個還裊裊地逸出最後一縷殘煙,慢悠悠地融入光影裡浮動的微塵。他看起來有些疲憊,或者說,是一種被漫長伏案工作榨乾後的空洞。桌上攤著淩亂的稿紙,字跡潦草,塗改縱橫,像一片剛剛經歷過無聲鏖戰的戰場。
寂靜被一陣略顯遲疑的敲門聲打破。
篤,篤篤。
聲音很輕,帶著點怯,像怕驚擾了什麼。
陳訓延沒動,也沒睜眼,隻從喉嚨裡滾出一個模糊的音節:“進。”
門被推開一條縫,先探進來的是半個纖細的身影,然後是一張過分年輕的臉。卞雲菲穿著簡單的白色棉布連衣裙,裙擺剛到膝蓋,洗得有些發舊,但很乾凈。她手裏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杯剛泡好的綠茶,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她的步子很輕,踩在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隻有裙角隨著動作微微拂動。
她把茶杯輕輕放在書桌一角,離那堆稿紙和煙灰缸遠些的地方。放好後,她並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垂著手站在一旁,目光快速地掠過桌上那一片狼藉,又在陳訓延微蹙的眉心和緊按太陽穴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她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更安靜地站在那裏,連呼吸都放得更輕。
陳訓延終於睜開眼,視線先是落在茶杯上升騰的熱氣上,然後才移向卞雲菲。他的目光很沉,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常年沉浸於自我世界後對周遭人事的漠然與不耐。“放著吧。”他說,聲音有些沙啞,是熬夜和煙熏的結果。
“陳老師,”卞雲菲輕聲開口,嗓音清淩淩的,像溪水流過卵石,“您要的資料,市圖書館那邊回復了,影印本最快明天下午能送到。”她頓了頓,看著他又要去摸煙盒,忍不住添了一句,“林醫生早上打電話來,提醒您……少抽些煙。”
陳訓延的手在半空中頓了一下,隨即嗤笑一聲,還是抽出了一支煙,點燃。青白色的煙霧升騰起來,模糊了他沒什麼表情的臉。“小丫頭懂什麼,”他吐出一口煙圈,視線重新落回淩亂的稿紙上,語氣沒什麼波瀾,“專心做你的事。把昨天我標註的那部分信件,按時間順序重新歸檔。記住,隻看郵戳和信箋抬頭,內容不許看。”
“我知道了。”卞雲菲應道,臉上沒什麼被訓斥的難堪,隻有一種習以為常的平靜。她轉身走向書房另一側靠窗的小書桌,那是她的“工位”。桌上整齊地碼放著一些資料夾、索引卡和一台老式膝上型電腦。與陳訓延那邊狂野的“戰場”相比,這裏井然有序得近乎刻板。
她坐下來,開啟一個標註著“往來信函(待整理)”的硬殼資料夾,裏麵是厚厚一遝各式各樣的信件,有的信封已經泛黃脆化。她戴上一副薄薄的白色棉布手套,動作輕緩地抽出一封,就著窗外明亮的光線,仔細辨認著模糊的郵戳日期,然後用鉛筆在索引卡上寫下編號和日期。陽光照著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陰影。整個書房裏,隻剩下陳訓延偶爾翻動稿紙的沙沙聲,筆尖劃過紙麵的細響,以及卞雲菲極輕的、翻閱紙張的動靜。蟬鳴是永恆的背景音。
時間在這種靜謐而滯重的忙碌中緩緩流淌。陳訓延時而奮筆疾書,時而停筆長考,煙霧繚繞不絕。卞雲菲則一直埋首於故紙堆中,脊背挺得筆直,隻有手指在輕柔地動作。她做得極其認真,彷彿那不是一堆雜亂的信件,而是亟待破解的古老密碼。
不知過了多久,陳訓延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中顯得突兀:“卞雲菲。”
“嗯?”她立刻抬起頭,望過去。
“這裏,”他用筆尖點了點稿紙上某處,“‘磑磑’這個詞,我記得《西京賦》裏有‘磑磑相切’句,李善注引《字林》曰‘磑磑,高貌’。但我需要更早的,或更口語化些的佐證。去查查《方言》或《通俗文》相關的輯佚本,看看有沒有收穫。”
卞雲菲迅速在麵前的筆記本上記下“磑磑”、“《西京賦》”、“《方言》輯佚”幾個關鍵詞。“好的,陳老師。我馬上去查。”
她起身,走到主書架前,仰頭尋找。書架太高,最上麵幾層她需要踮起腳,伸長手臂。今天要找的幾本工具書偏偏都在高層。她試著夠了一下,指尖勉強碰到書脊,卻無法受力取下。
正當她準備去搬牆角那個小小的腳凳時,身後傳來腳步聲。陳訓延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就站在她身後,距離很近。她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濃烈的煙草味,混合著舊書和陳年墨水的複雜氣息,瞬間將她包裹。
他沒有說話,隻是伸手,越過她的頭頂,輕而易舉地抽出了那本厚重的《方言校箋》。他的手臂不可避免地蹭到了她的髮絲,很輕的一下。卞雲菲整個人僵在原地,背脊微微繃緊,一動不敢動。
書被取下,遞到她麵前。她慌忙接過,抱在懷裏,厚重的書冊帶著涼意貼著她的手臂。“謝謝陳老師。”她低聲說,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深褐色封皮燙金的字上,沒敢回頭。
“嗯。”陳訓延應了一聲,似乎並未在意這短暫的靠近。他轉身回到自己的書桌後,重新陷入那張寬大的皮椅裡,目光投向窗外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天際線,又像是穿透了那一片炫目的光,落在某個虛空之處。“查仔細些,”他補充道,聲音有些飄忽,“別急著下結論。”
“是。”卞雲菲抱著書回到自己的小桌旁,坐下,深吸了一口氣,才翻開扉頁。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那一瞬接觸帶來的微麻觸感,以及那縈繞不去的複雜氣息。她定了定神,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密密麻麻的註釋文字上。
夕陽漸漸沉沒,書房內的光線暗淡下來,由金黃轉為朦朧的昏黃。卞雲菲擰亮了自己桌上的枱燈,一圈暖白的光暈將她籠罩。陳訓延那邊沒有開燈,他整個人陷在椅子的陰影裡,隻剩一個沉默的輪廓,指間的煙頭明滅不定。
快到七點時,卞雲菲整理好了最後一批信件,也將陳訓延要的關於“磑磑”的幾條可能相關的輯佚資料工整地抄錄在便簽紙上,放在了他手邊。她開始輕聲收拾自己的東西,把筆插回筆筒,合上筆記本,關掉枱燈。
“陳老師,今天的整理工作完成了。您要的資料摘要在這裏。”她指了指那張便簽,“如果沒有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陳訓延從陰影裡轉過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張字跡清秀的便簽,點了點頭。“明天早點來,出版社的人上午會送校樣過來,需要你幫忙核對。”
“好的。”卞雲菲拿起自己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書包,挎在肩上,走到書房門口。手握住黃銅門把手時,她停頓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