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浪拍打著礁石的聲音從敞開的窗戶傳進來,帶著鹹腥味的海風掀動著紗簾。魏東走到銹跡斑斑的鐵門前,手指懸在門鈴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這座孤零零矗立在懸崖邊的白色別墅看起來像是被世界遺忘的角落,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灰色的水泥,爬山虎已經佔領了大半個西牆。
他低頭看了看手錶——下午三點十七分,比約定時間早了十三分鐘。作為《人物》雜誌的主編,守時是他多年來養成的職業習慣。這次採訪卻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忐忑,因為採訪物件是他十年未見的小姨——那個在家族中諱莫如深的莫純。
鐵門上的銹跡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橘紅色,讓他想起乾涸的血跡。他終於按下了門鈴,刺耳的鈴聲像是某種老式警報,在寂靜的午後顯得格外突兀。
來了...
門內傳來沙啞的女聲,伴隨著拖鞋拖遝的腳步聲。那聲音比他記憶中的更加蒼老,卻依然帶著某種他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威嚴。門開了一條縫,一隻渾濁卻銳利的眼睛從門縫裏打量著他,就像多年前老師檢查他暑假作業時那樣嚴厲。
門完全開啟後,站在他麵前的是一個瘦小的老婦人。灰白的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幾綹不聽話的髮絲垂在額前。她穿著寬鬆的亞麻襯衫和黑色長褲,腳上是一雙已經磨破邊的布拖鞋。最讓魏東震驚的是她的麵容——記憶中那個總是妝容精緻的小姨,如今臉上佈滿皺紋,左眼下方有一道細長的疤痕,一直延伸到耳際。但當她直視他時,那雙眼睛依然明亮如刀。
東子,你來了。她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稱不上笑容的表情。她的聲音像是被砂紙打磨過,帶著長期吸煙者特有的嘶啞。
小姨。魏東點點頭,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十年前在母親的葬禮上,小姨戴著墨鏡站在人群最後,葬禮一結束就消失無蹤。現在站在他麵前的老婦人既熟悉又陌生,讓他不知該如何自處。
進來吧,外麵風大。她轉身往裏走,背微微佝僂,但步伐依然保持著一種奇特的韻律,像是經過特殊訓練的人特有的走路方式。
魏東跟著她走進別墅,立刻被撲麵而來的複雜氣息包圍——海腥味、陳舊的木頭味、某種藥草的苦澀香氣,還有若有若無的火藥味。客廳寬敞卻簡樸,傢具不多但每件都顯得貴重而古老:一張看起來像是明代的黃花梨茶幾,一組真皮沙發已經磨出了歲月的痕跡,牆上掛著幾幅水墨畫,落款都是些他不認識的名字。
最引人注目的是西麵整麵牆的展示櫃,裏麵整齊陳列著各式各樣的刀具和槍械,在透過紗簾的陽光下泛著冷光。魏東不由自主地走近,隔著玻璃仔細觀察那些武器——一把象牙柄的匕首,一支小巧的女士手槍,一把造型奇特的三棱刺...
喜歡我的收藏?小姨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嚇得他差點跳起來。
很...特別。魏東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坐吧。她指了指沙發,自己則坐在對麵一把高背椅上,姿勢端正得不像老人。喝什麼?茶還是酒?
茶就好。魏東放下揹包,裏麵裝著錄音裝置和筆記本。作為資深記者,他採訪過無數名人政要,但此刻手心卻滲出細密的汗珠。
莫純——他更願意在心裏這麼稱呼她,而不是那個親昵的——緩慢地走向廚房。魏東注意到她走路時右腿有些微跛,左手無名指缺了一截。她泡茶的動作精準得像在進行某種儀式,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先用熱水溫壺,再放入茶葉,第一泡倒掉,第二泡才倒入杯中...
魏東的目光被她手腕上一道猙獰的疤痕吸引——從手腕內側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部,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開的,傷口已經發白,但依然能想像當初的慘烈。
你媽走的時候,痛苦嗎?她突然問道,背對著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魏東愣了一下,沒想到談話會這樣開始。不,很平靜。醫生說像是睡著了一樣。
那就好。她點點頭,將茶杯放在他麵前。茶杯是上好的青花瓷,杯底繪著一尾紅鯉。阿靜這輩子最怕疼了。小時候打預防針,她能把整個醫務室哭塌。她從不叫母親姐姐,都是直呼其名,這點魏東小的時候就知道了。
茶是深褐色的,散發著苦澀的香氣。魏東小心地抿了一口,立刻被那強烈的味道刺激得皺了皺眉。這茶苦得像是濃縮了人生所有的苦難,卻又在喉間留下一絲奇特的回甘。
喝不慣?莫純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皺紋。這是雲南的老普洱,我存了三十年了。當年從一個緬甸毒梟那裏贏來的,他號稱這是死神之茶,喝過的人要麼死,要麼永生。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體,魏東從氣味判斷那是威士忌。我選擇後者。她舉杯示意,一飲而盡。
小姨,您的身體...魏東忍不住提醒。
肝癌晚期,肺纖維化,再加上一顆隨時可能罷工的心臟。她滿不在乎地擺擺手,醫生說我活不過三個月,那是一個月前的事了。
魏東胸口一陣發緊。儘管這個神秘的小姨在他生命中出現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想到她即將離世,還是感到一陣莫名的悲傷。
東子,你知道我為什麼叫你來嗎?她突然直視他的眼睛,那目光像是能看透他的靈魂。
魏東搖搖頭,從包裡取出錄音筆。您說想讓我記錄您的故事。
對,也不全對。莫純從茶幾抽屜裡取出一個精緻的檀木盒,開啟後是整齊排列的手工捲煙和一小包深褐色的煙絲。她熟練地捲了一支,用一把造型別緻的銀質打火機點燃,深吸一口。我不是要你記錄,我是要你記住。記住你小姨是誰,記住她做過什麼,然後...決定要不要把這些告訴世界。
煙霧在她麵前繚繞,模糊了她的表情。魏東開啟了錄音筆,紅色的指示燈在昏暗的客廳裡像是一滴鮮血。
從哪裏開始呢...她喃喃自語,目光變得遙遠。就從紅雀開始吧。那是1976年的夏天,我十八歲,還不叫莫純...
窗外的海浪聲突然變大,一陣強風吹開了紗簾,陽光直射進來,照在莫純的臉上。在那一瞬間,魏東彷彿看到了一個十八歲少女的輪廓,若隱若現地重疊在這張蒼老的麵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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