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轉門外,初秋的風卷著落葉打旋。秦楠把紙箱放在花壇邊,掏出手機撥通了歐陽筱的電話。
還有事?歐陽筱的聲音冷硬,背景音裡有印表機運作的嗡嗡聲。
今晚七點,蘇朋的攝影展。秦楠望著公司大樓的玻璃幕牆,二十八層某個視窗有人影晃動,你會來的,對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可能加班。
歐陽,秦楠輕聲說,那年辯論賽決賽前夜,是誰陪我改稿到淩晨三點?
印表機的聲音停了。歐陽筱的呼吸聲通過話筒傳來,有些不穩。...你知道我從來不喜歡蘇朋。
但他是我喜歡的。這句話脫口而出,自然得彷彿已在唇邊等待多年。
結束通話電話,秦楠發現張湘兒正站在五米外啃三明治,腮幫子鼓得像倉鼠。都聽見了?秦楠挑眉。
隻聽到重點部分。張湘兒小跑過來,麵包屑掉在西裝領子上,說真的,你和蘇朋什麼時候...?在雲南就...?
陽光突然變得強烈起來。秦楠眯起眼,想起洱海邊那個月光如水的夜晚,蘇朋的手指如何小心翼翼地解開她襯衫紐扣,如何在碰到內衣搭扣時笨拙地卡住,以及他紅著耳朵坦白我夢到過這個場景太多次了時的樣子。
說來話長。她最終隻是笑了笑,晚上記得準時。
798藝術區的夜晚比白天熱鬧十倍。秦楠到的時候,C3館門口已經排起長隊。她老遠就看見張湘兒揮舞著邀請函,身邊是冷著臉刷手機的歐陽筱。兩人都換了便裝——張湘兒穿了條波西米亞長裙,歐陽筱則是全黑打扮,連唇膏都換成了啞光姨媽色。
你男朋友真行啊。歐陽筱抬眼打量海報,這種獨立展覽居然請動了周雯來站台。
秦楠順著她視線看去,周雯正在展館角落與蘇朋交談。女記者比電視上瘦削許多,右手腕上戴著條編織手繩——和林妍微博照片裡的一模一樣。
那是...
林妍編的。張湘兒湊過來咬耳朵,周雯昨天去雲南採訪她了,聽說恢復得不錯,正在學陶藝。
展館內突然爆發一陣騷動。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秦楠看見小王帶著幾個公司同事大搖大擺走進來,脖子上還掛著工牌,活像一組行走的恥辱柱。
喲,這不是秦助理嗎?小王誇張地挑眉,帶著姘頭來...
歐陽筱的包以完美的拋物線砸在他臉上,金屬搭扣在鼻樑上留下一道血痕。嘴巴放乾淨點。她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片,再讓我聽見一次,下次就是硫酸。
蘇朋不知何時出現在秦楠身後,相機快門聲清脆地劃破寂靜。繼續。他平靜地舉起鏡頭,造謠者的嘴臉比我的作品更有記錄價值。
閃光燈下,小王的表情凝固成滑稽的驚恐。圍觀人群中有人開始錄影,更多手機對準了這個方向。秦楠突然意識到,在這個人人都是自媒體的時代,羞辱正在實時反噬施暴者。
各位。周雯適時地拿起話筒,作為《財經視角》記者,我見證了太多職場性騷擾受害者被汙名化的案例。今晚,讓我們把注意力還給真正的藝術家——蘇朋先生用鏡頭捕捉的邊緣人群,比任何八卦都值得關注。
人群漸漸散開,但秦楠注意到歐陽筱也不見了。她在洗手間找到了正在補妝的閨蜜,鏡中的歐陽筱眼圈發紅,唇膏塗得超出邊界。
你和陳曉睡過。這不是疑問句。
歐陽筱的睫毛膏刷掉在洗手檯上。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水龍頭自動停水。去年年會後的團建。她終於開口,我喝多了,他送我...
為什麼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麼?歐陽筱突然轉身,聲音嘶啞,說我被你的暗戀物件當替代品?說他親我的時候喊的是你的名字?她拽開襯衫領口,露出鎖骨上一處淡疤,看清楚了?和你戴手鏈的位置一模一樣。
秦楠胃部一陣絞痛。她想起陳曉送手鏈時說的話——羽毛代表自由,我覺得你太束縛自己了。原來連這句台詞都是排練過的。
隔間門突然開啟,張湘兒麵無表情地走出來,手裏舉著正在錄音的手機。精彩。她按下停止鍵,歐陽筱,你罵小王的時候挺帥的,可惜...
刪了。秦楠伸手去搶,卻被歐陽筱攔住。
讓她錄。歐陽筱反常地笑了,湘兒,你知道為什麼你永遠當不了主角嗎?因為你隻會躲在手機後麵。
張湘兒的臉色瞬間慘白。洗手間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三個女孩站在三角形的頂點上,各自握著能刺傷對方的武器。
秦楠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是蘇朋發來的照片——她站在展板前的側影,燈光在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配文隻有一句:「你比所有作品都耀眼」。
這個簡單的句子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某個緊鎖的閥門。秦楠深吸一口氣,關掉水龍頭:我們三個,去喝一杯。
淩晨兩點的居酒屋裏,清酒瓶橫七豎八地倒在桌上。歐陽筱的妝全花了,正用筷子敲著碗唱校歌;張湘兒趴在桌上喃喃自語:...我也想要個蘇朋那樣的男朋友...;秦楠的手機螢幕亮著,是蘇朋十分鐘前的訊息:「我在門口等你」。
你知道嗎...歐陽筱突然湊近,酒氣噴在秦楠臉上,我嫉妒的不是陳曉喜歡你...是蘇朋看你的眼神...她戳著秦楠的心口,七年了,你怎麼能假裝看不見?
秦楠抓住她搖晃的手:我現在看見了。
門外,蘇朋的摩托車安靜地停在路燈下。他摘下一隻頭盔遞給秦楠,指關節上還沾著顏料。她們還好嗎?
湘兒吐了兩次,歐陽抱著老闆娘哭。秦楠扣好頭盔,我好像第一次真正認識她們。
夜風呼嘯而過,蘇朋的後背溫暖地貼著她的前胸。當摩托車駛過國貿橋時,秦楠突然想起大學時的一個夜晚——蘇朋也是這樣載著她,穿過期末考後的狂歡人群。那時她抱著他的腰,以為這隻是朋友間的正常接觸。
明天開始找店麵吧。蘇朋在紅燈前回頭,書店。
這個簡單的詞在風中散開,卻比任何誓言都令人心動。秦楠收緊環在他腰間的手臂,感到某種沉重的東西正從肩上卸下。後視鏡裡,北京的燈火如星河傾倒,而前方,夜色正漸漸褪成黎明前的淡藍。
清晨的陽光透過紗簾,在實木地板上投下細密的光斑。秦楠數到第七個光斑時,烤箱地一聲響起。廚房裏立刻傳來蘇朋手忙腳亂的動靜——他堅持要嘗試烘焙,卻連裱花袋都不會用。
藍莓全麥瑪芬。蘇朋端著焦黑的成品走出來,額頭上沾著麵粉,圍裙帶子在背後係成了死結,可能...火候有點過?
秦楠掰開一塊勉強能辨認形狀的糕點,藍莓醬像岩漿一樣湧出來,燙到了指尖。她吮著手指抬頭,看見蘇朋緊張得喉結上下滾動,睫毛在晨光中幾乎透明。這個在暗房裏能精準控製千分之一秒曝光時間的男人,麵對烤箱卻像個迷路的孩子。
好吃。她嚥下帶著焦苦味的甜蜜,伸手抹掉他額頭上的麵粉,就是下次可以調低20度。
蘇朋抓住她的手腕,舌尖輕輕舔過她沾著果醬的指尖。這個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兩人都愣住了——同居三天,他們還在適應這種隨時可以觸碰對方的權利。
手機鈴聲打破了曖昧的寂靜。歐陽筱的名字在螢幕上閃爍,背景音裡夾雜著機場廣播。
臨時出差?秦楠用肩膀夾著電話,幫蘇朋解開圍裙死結,昨天怎麼沒說?
總部突然調的。歐陽筱的聲音有些失真,幫我跟蘇朋道個歉,畫廊開幕我去不了了。停頓片刻後,她又補充道:劉峰今早被HR叫走了,據說陳曉把他供出來了。
結束通話電話,秦楠發現蘇朋正在研究她掰開的瑪芬截麵。歐陽來不了?他頭也不抬地問,手指沾了點藍莓醬在舌尖一抿。
你怎麼知道是她?
你接她電話時右眉會抬高兩毫米。蘇朋拿起相機抓拍她的表情,大二那年就這樣,每次她放你鴿子...
他的話被門鈴聲打斷。快遞員遞來個扁平的包裹,寄件人欄列印著二字。秦楠拆開包裹,是一本《財經視角》的合訂本,扉頁上寫著:「真相不會沉默,如同光影永存。——致勇敢的女孩們」
雜誌裡夾著張便簽紙:「林妍讓我轉交這個。她說洱海邊的藥盒空了,但羽毛還在飛。」
便簽背麵粘著枚銀色U盤,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要看嗎?蘇朋的手搭上她肩膀。
秦楠搖頭,將U盤收進抽屜深處。那裏已經躺著陳曉送的羽毛手鏈,如今兩件物品靜靜依偎,像博物館裏的戰爭遺物。
晚上展覽幾點開始?她轉移話題,我需要穿正式點嗎?
蘇朋正在給瑪芬拍,聞言抬起頭:穿那件藍裙子吧。他頓了頓,耳尖微微發紅,第一次約會你穿的那條。
秦楠怔住了。他們第一次是大三那年,全班去玉淵潭看櫻花。那天她確實穿了條藍色連衣裙,但當時他們明明隻是...
你記得?她聲音發緊。
蘇朋的相機對準她驚訝的表情,快門聲輕柔得像一個吻。我記得關於你的每一幀畫麵。
798藝術區比往常擁擠。蘇朋的《邊緣之光》係列被安排在C3館中央展區,四周是其他四位新銳攝影師的作品。秦楠在簽到處領了介紹冊,發現蘇朋的展位被標註為特別推薦。
秦小姐!周雯從人群中擠過來,今天她穿了件酒紅色西裝,右手腕上的編織手繩換成了銀鏈,正好有個採訪想...
她的話被一陣騷動打斷。人群突然向兩側分開,幾個工作人員推著移動展板匆匆經過。秦楠瞥見展板上二字,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被周雯拉到了角落。
藝術基金會的特別展。周雯壓低聲音,曝光陳曉受賄案的證據藝術展,和你們撞檔期了。
秦楠的胃部一陣緊縮。她想起抽屜裡那枚U盤,想起林妍留下的羽毛還在飛,想起今早歐陽筱電話裡提到的劉峰被供出來了。這些碎片像被磁鐵吸引般向某個中心聚攏,而那個中心此刻就在隔壁展廳。
要去看看嗎?周雯遞給她一張通行證,作為《財經視角》的特邀記者。
秦楠搖頭,卻在轉身時看見了意想不到的人——陳曉的妻子牽著個小女孩,正站在蘇朋的展板前。女人比新聞照片上消瘦許多,駝色大衣裹著單薄的身軀,小女孩約莫五六歲,書包上掛著個羽毛掛墜。
那是...
他女兒。周雯順著她的視線看去,今天法院終審離婚協議,孩子撫養權歸母親。
小女孩突然掙脫媽媽的手,跑到蘇朋的一幅作品前——那是秦楠在洱海邊看日出的背影,逆光中的輪廓柔和得像水彩畫。
媽媽!小女孩指著照片,這個姐姐脖子上有小鳥!
秦楠下意識摸向鎖骨——木雕小鳥此刻正藏在她的衣領下。陳曉妻子轉過頭,目光穿過人群與秦楠相遇。沒有預想中的憤怒或怨恨,那雙眼睛裏隻有深深的疲憊,和某種奇怪的釋然。
洗手間的鏡子映出秦楠蒼白的臉。她開啟水龍頭,冷水衝過手腕,木雕小鳥在水珠下閃閃發亮。隔間裏傳來沖水聲,接著是熟悉的香水味——ChanelN°5,歐陽筱用了十年的款式。
你不是出差了嗎?秦楠盯著鏡子裏突然出現的閨蜜。
歐陽筱的口紅換成了裸色,西裝外套下是機場免稅店的購物袋。改簽了。她對著鏡子補妝,剛下飛機就聽說隔壁展廳的事。她頓了頓,見到他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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