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之日,天降小雨。
蘇明遠站在府門前,看著準備好的車馬,心中百感交集。這次巡視,不知道會遇到什麼,不知道能否活著回來,更不知道回來後會麵臨什麼。
老爺,一切都準備好了。管家上前稟報。
蘇明遠點頭,回頭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大半年的府邸。
這座府邸見證了他的飛黃騰達,也見證了他的道德淪喪。他曾在這裡享受權力的滋味,也曾在這裡承受良心的煎熬。
老爺,有人送了東西來。一個仆人拿著一個包裹走過來。
什麼東西?
不知道,說是給您路上用的。
蘇明遠開啟包裹,裡麵是一件厚實的鬥篷,還有一封信。信是範純仁寫的:
明遠:
聽聞你要去地方巡視,特送上一件鬥篷,以禦風寒。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你我原本也算是誌同道合,可為何走到今日這般田地?我想了很久,終於明白——我們的目標或許相同,都是想讓這個國家變得更好,可我們選擇的道路卻不同。
你選擇了妥協,希望通過小的讓步來達成大的目標;我選擇了堅守,寧可一事無成也不願違背原則。孰是孰非,我不敢妄斷。
可我想說的是,無論你走哪條路,都要走得問心無愧。若你選擇了妥協,就要承受良心的譴責;若你選擇了堅守,就要承受現實的打擊。
這次巡視,希望你能真正看到青苗法給百姓帶來的影響——無論好壞。然後,按照你的良心做選擇。
人生在世,最終陪伴我們的,不是權勢,不是富貴,而是我們曾經做過的選擇。
保重。
範純仁
讀完這封信,蘇明遠的眼眶濕潤了。範純仁明知他背叛了自己,卻還能寫出這樣的信,這需要多大的胸懷?
他披上鬥篷,感受到一股溫暖。這溫暖不僅來自鬥篷本身,更來自範純仁的關懷。
出發吧。他對隨行的官員說。
隊伍緩緩啟動。蘇明遠坐在馬車中,透過車窗看著漸行漸遠的汴京城。那座繁華的都城,在雨霧中顯得朦朧而遙遠,就像他曾經的夢想,越來越模糊。
車隊出了城門,進入官道。道路兩旁是農田,可現在正值秋收,田裡卻稀稀落落,不少田地荒蕪著。
怎麼這麼多荒地?蘇明遠問隨行的戶部官員。
回侍郎,這些都是因為青苗法。那官員小心翼翼地說,有些農戶借了青苗錢,還不上,田地被官府沒收,可官府也種不了,就荒著了。
蘇明遠心頭一沉。這才剛出京城,就看到了青苗法的惡果。那麼真正到了地方,他會看到什麼?
車隊行進了三日,來到第一個目的地——河北路的一個縣城。按照王安石的安排,這個縣城是青苗法執行得最好的典範,他來這裡應該會看到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
果然,進城時縣令率全縣官吏出城迎接,場麵熱鬨非凡。
下官拜見蘇侍郎!縣令恭敬地行禮。
免禮。蘇明遠淡淡地說,我來是視察青苗法執行情況的,不必如此興師動眾。
侍郎說的是。縣令陪笑道,下官已經準備好了詳細的報告,侍郎請過目。
那份報告做得極為精美,裡麵詳細列舉了青苗法在本縣的執行情況——有多少農戶受益,收成增加了多少,百姓有多麼感激朝廷等等。每一項資料都精確到個位數,每一個案例都完美無缺。
可蘇明遠看著這份報告,心中卻湧起一陣惡心。這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我想去農戶家裡看看。他突然說。
縣令臉色一變:這……侍郎舟車勞頓,不如先休息?
不必。蘇明遠堅持,就現在去。
那……那下官陪您去幾戶模範農戶家中。縣令勉強笑道。
蘇明遠從懷中取出孫覺給他的那份名單,我要去這幾戶看看。
縣令接過名單,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侍郎,這些……這些都是刁民,不值一看……
我說要去!蘇明遠第一次用這麼嚴厲的語氣說話。
縣令不敢再說,隻能帶著蘇明遠前往名單上的第一戶人家。
那是一間破敗的茅屋,屋頂已經塌了一半。推門進去,隻見一個老婦人癱坐在地上,麵前放著一個牌位。
老人家,這是……蘇明遠問。
老婦人抬起頭,看到縣令,眼中立刻充滿了仇恨。可看到蘇明遠的官服,她又害怕地低下頭。
老人家,不必害怕,我是來瞭解情況的。蘇明遠溫和地說,這牌位是……
是我兒子。老婦人哽咽道,他被縣令逼著借青苗錢,還不上,被抓去打板子,活活打死了……
蘇明遠感覺心臟被重重一擊。他轉頭看向縣令,隻見縣令滿頭大汗,連聲辯解:這……這是意外,是意外啊!那人本來身體就不好……
住口!蘇明遠怒喝,我自有判斷。
接下來幾戶人家,他看到的都是類似的慘狀——有的全家逃亡,隻剩空屋;有的賣兒賣女,勉強還債;有的家破人亡,隻剩孤寡老人。
每一戶都是血淚,每一戶都在控訴著青苗法的罪惡。
走出最後一戶人家,蘇明遠的腳步沉重得抬不起來。他終於看到了真相,那個被他一直迴避的真相——他製定的細則,王安石推行的政策,正在害死無數百姓。
而他,就是那個幫凶。
侍郎,這些都是個彆情況……縣令還在辯解。
夠了!蘇明遠打斷他,你給我滾!我要上書彈劾你!
縣令嚇得跪在地上,連連磕頭。
可蘇明遠已經不想看他了。他走回驛館,獨自坐在房中,看著窗外的夜色。
他終於明白了,什麼叫金榜題名。他確實了,聖旨黃榜,天下皆知。可這個,不是榮耀,而是恥辱,是那些死去的百姓用血淚給他寫的罪狀。
他拿起筆,想寫一份奏摺,彈劾那個縣令,揭露青苗法的弊端。可筆尖觸到紙麵,他卻寫不下去。
因為他知道,若他真的寫了,就是與王安石決裂,就是自毀前程,甚至可能有性命之憂。
可若不寫,那些死去的百姓呢?那些還在受苦的百姓呢?他如何麵對他們?
窗外,月色如水。蘇明遠坐在那裡,手中的筆在顫抖。
他曾以為金榜題名是人生的巔峰,可如今才發現,這不過是一場噩夢的開始。
他了,可這個,卻是寫在曆史的恥辱柱上。
而他,該如何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