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使”指定的見麵地點，是城市地圖上早已被遺忘的一個角落——位於舊工業區邊緣，早已停用的第七號線終點站，“銹鐵樞紐”。這裏深入地下，混凝土剝落，鋼鐵骨架暴露在潮濕的空氣裡，銹跡斑斑，唯有幾盞應急燈提供著慘淡而搖曳的光源，將扭曲的陰影投在佈滿塗鴉的牆壁上。
林軒如同幽靈般行走在空曠的站台上，腳步聲被厚積的灰塵吸收。他提前兩小時抵達，利用“真實之眼”和燭龍的遠端掃描，將整個區域徹底梳理了數遍。沒有埋伏，沒有遠端監控裝置，隻有一些流浪漢留下的痕跡和嚙齒類動物窸窣活動的聲音。“信使”在反偵察方麵，確實是個老手。
約定的時間將至，一陣輕微的氣流擾動從隧道深處傳來。不是列車，而是某種電動載具的聲音。很快，一輛經過改裝、輪胎加厚以適應廢棄軌道的電動滑板車，載著一個身影，無聲地滑入站台，停在距離林軒二十米外的地方。
來人穿著一件寬大的、帶帽兜的深色風衣，臉上戴著覆蓋大半張臉的呼吸過濾器式麵罩，隻露出一雙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警惕的眼睛。他身材中等，動作透著一股長期混跡於不規則環境所帶來的靈活。
林軒的“真實之眼”在對方出現的瞬間便已無聲開啟。
視野中，對方的風衣和衣物之下，肌肉狀態鬆弛，沒有即將發動攻擊的緊繃感。骨骼輪廓清晰，確認沒有隱藏大型武器。其心臟跳動頻率略高於常人，顯示出緊張，但血流穩定，沒有腎上腺素劇烈分泌的跡象——這意味著警惕，而非攻擊意圖。環繞在他周身的情緒光暈，主要是深藍色（謹慎、觀察）和一絲淡黃色（對交易的期待），並未摻雜紅色（敵意）或黑色（殺意）。
初步安全。
“很準時，‘審判官’閣下。”信使的聲音依舊經過處理，從麵罩下傳出，帶著些許回聲，“這個地方，還滿意嗎？足夠安靜，也足夠……懷舊。”
“直接點，‘信使’。”林軒站在原地，沒有靠近，“你看到了潛力，我看到了價值。現在，談談價碼。”
信使那雙露出的眼睛微微彎了一下，似乎在笑。“和您打交道，真是省去了不少虛偽的客套。”他從小型電動滑板車後座取下一個小巧的金屬箱，放在地上，輕輕推了過來。“這是之前提到的，關於‘夜梟’那個貨運排程員的一些‘工作記錄’和社交往來分析。算是第二份樣品，展示一下我在不同層麵的……資訊獲取能力。”
林軒沒有去碰箱子，燭龍已通過微型掃描確認內部是資料儲存裝置，無爆炸物或追蹤器。
“我看重的是未來，閣下。”信使繼續道，語氣認真了些，“您展現出的……原則性，以及高效的執行力，在這個混亂的時代是稀缺品。投資您，就是投資一個可能更‘有序’的未來，這對我這種生意人長遠來看，有利。”
他話鋒一轉，帶著一絲無奈的坦誠：“但理想不能當飯吃，維持我那些‘水麵之下’的渠道，打點各種關係，購買必要的‘便利’，都需要實實在在的資源。我的忠誠，或者說，我提供資訊的持續性和質量，需要相應的價碼來支撐。”
“你要多少？”林軒問。
信許報出了一個數字。不小，但對於他上次審判“沙蠍”後，通過某些匿名渠道“接收”到的、來自民間某些匿名支援者的“捐贈”（燭龍已進行過嚴格清洗和隔離）來說，在可接受範圍內。這更像是一個試探，測試林軒的財力和誠意。
“可以。”林軒沒有討價還價，這反而讓信使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記住，‘信使’，”林軒的聲音透過變聲器，帶著冰冷的質感，“我們之間是雇傭關係。資訊準確度，是唯一的結算標準。一次有意或無意的錯誤資訊，合作關係即刻終止。並且，你需要承擔相應的後果。”
他話語中的未盡之意，讓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凝固了幾分。信使明顯感覺到了那股無形的壓力，他收斂了之前那絲圓滑，鄭重地點了點頭：“明白。虛假資訊是這行最大的忌諱，也是自取滅亡。我會對我提供的每一個位元組負責。”
林軒取出一個不記名的加密資料棒，放在腳下，輕輕踢了過去。裏麵是首付款的一半。“這是定金。確認資訊有效後，支付尾款。後續交易，依此模式。”
信使彎腰撿起資料棒，熟練地插入一個行動式讀取器快速驗證了一下，眼中露出滿意之色。“合作愉快，閣下。您會看到我的價值的。”他頓了頓，補充道，“關於那位議員和‘灰狐’的進一步動態，我會持續關注。另外，似乎‘夜梟’對近期損失的關注度在提升，您或許需要留意一些邊緣地帶的異常動向。”
提供了一個有價值的情報後，再附贈一個模糊的預警，這是維繫合作的良好姿態。
說完，他不再多言，翻身坐上電動滑板車，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黑暗的隧道深處，消失不見。
林軒站在原地，直到“真實之眼”確認對方徹底遠離，且燭龍掃描周圍再無異常後，才走上前，撿起了那個金屬箱。
忠誠是有價碼的。對於“信使”這樣的人，用純粹的理念捆綁是不現實的，清晰、公平且帶有威懾的交易規則，纔是維繫關係的最佳紐帶。
他支付了價碼，獲得了第二條情報渠道，以及一個來自地下世界的、模糊卻值得警惕的風向標。
他的網路，再添一環。而應對“夜梟”反撲的準備工作，似乎也要提前提上日程了。這潭水，正在因為他的一次次攪動，而變得更加深邃與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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