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聲站的主建築在黃昏的光線下投下扭曲的陰影。這座舊世界的廣播中心曾經是科技的奇蹟，如今卻成了廢墟與記憶的混合體。混凝土表麵佈滿裂痕，藤蔓像靜脈一樣爬滿牆壁，破碎的窗戶像空洞的眼窩凝視著來客。
“主入口的防禦係統理論上還在運作。”陳光指向那扇巨大的防爆門，門上有一個模糊的標識：國家緊急廣播中心。“但我找到了另一條路。”
他帶領隊伍繞到建築側麵，那裏有一個半掩的地下維修通道。門已經鏽蝕，陳光用一根鐵棍輕易撬開它，露出向下的混凝土階梯。
“小心腳下。”他警告，“階梯損壞嚴重，而且...下麵有積水。”
林軒第一個下去。手電筒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漂浮在水麵的油汙和碎屑。空氣潮濕沉悶，瀰漫著黴味和某種更難以名狀的氣味——像是舊紙張、電子元件和...某種甜膩的腐敗氣息混合在一起。
“這是什麼味道？”阿雅皺眉掩鼻。
“記憶。”陳光簡單地回答，“這裏儲存了太多東西。”
他們排成單列，在齊膝深的水中緩慢前進。水下，林軒能感覺到踩到的東西——電線、工具碎片、有時是柔軟的、可能是布料或紙張的東西。他盡量不去想那可能是什麼。
通道通向一個寬敞的地下室，這裏的水較淺，地麵露出破碎的瓷磚。房間中央，一排排機櫃像墓碑一樣矗立著，指示燈偶爾閃爍詭異的綠光。
“備用發電機還在運作。”湯姆驚訝地說，“幾十年了，怎麼可能？”
“這裏的係統有自己的迴圈。”陳光走到一個控製檯前，擦拭螢幕上的灰塵，“太陽能電池板提供基礎電力，地熱提供備份。舊世界建造這些東西時，是打算讓它們執行幾百年的。”
螢幕亮起，顯示出複雜的係統介麵。大多數文字林軒看不懂，但陳燭湊近研究後說：“這是整個廣播網路的監控係統。看這裏——仍有三十七個中繼站處於‘待機狀態’，理論上可以覆蓋整個大陸。”
“理論上？”趙乾問。
“訊號衰減，裝置老化，還有...乾擾。”陳光調出另一組資料，“廢土上的輻射風暴、地磁異常、以及其他不明因素，都會影響傳播效果。但如果我們用最大功率，並且有合適的天氣條件...”
他指向一個氣象圖表：“兩天後有一次大型輻射風暴經過，電離層會劇烈擾動。那通常是通訊的災難，但對於我們的目的...可能會產生意外的增強效果。就像舊世界的短波廣播，有時會被異常傳播到極遠的地方。”
“風暴會持續多久？”林軒問。
“十二到十八小時。足夠我們廣播很多遍了。”
他們繼續深入建築。穿過地下室，他們進入了一個走廊，這裏的牆壁上覆蓋著奇怪的物質——像是苔蘚，但會發出微弱的藍光，隨著他們的移動而脈動，像是活物在呼吸。
“生物發光真菌。”陳燭用手指輕觸，真菌立刻更亮了，“戰前的研究專案，試圖開發自維持的照明係統。顯然它們在這裏找到了理想環境。”
走廊兩側是工作室和辦公室。大多數門都開著，可以看到裏麵的景象：桌上還有咖啡杯，椅子上搭著外套，白板上寫著一半的方程式...彷彿工作人員隻是暫時離開，隨時會回來。
但灰塵和黴菌揭示了真相：這些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別碰任何東西。”陳光警告，“這裏的物品...承載著記憶。接觸它們可能觸發...回聲。”
他的話音剛落，遠處就傳來了聲音：打字機的哢嗒聲，電話鈴聲，還有模糊的交談聲。聲音清晰得令人不安，彷彿真的有人在隔壁房間工作。
“自動播放？”李薇猜測。
“不。”陳光搖頭，“是殘留。某些事件在特定環境中留下了強烈的‘印記’，當條件合適時，就會重新顯現。這裏的建築材料、電磁環境、甚至空氣中的微粒...都成了錄音介質。”
他們來到一扇雙開門前，門上標著：主控製室。
“就是這裏。”陳光說，但他的手停在門把上，沒有推開，“我必須再次警告你們：一旦我們開始廣播，一旦我們將那些故事輸入係統...它們就會成為這裏永久記錄的一部分。而且可能會喚醒其他東西。”
“什麼東西？”林軒問。
“痛苦。”陳光低聲說，“這個設施在戰爭最後幾天錄下了很多東西——空襲警報、疏散通知、絕望的求救訊號、最後的告別...這些錄音被儲存在深層儲存中，從未被播放。但如果係統被完全啟用...”
他看向每個人：“你們確定要這麼做嗎？喚醒整個廢土的痛苦記憶，讓所有人都再次經歷那些噩夢？”
房間裏一片寂靜。隻有遠處傳來的回聲：一個女人的笑聲，電話鈴聲，打字機聲...
艾琳娜第一個開口：“痛苦不應該被遺忘。如果我們忘記了戰爭的恐怖，就會重複它。如果我們忘記了逝者的苦難，就無法真正尊重生命。”
陳燭點頭：“歷史不僅是勝利者的記錄，也是失敗者的證詞。那些最後的求救訊號，那些絕望的告別...它們也是真相的一部分。”
林軒看著那扇門。他知道，一旦推開，就沒有回頭路了。他們不僅要麵對守護者這樣的現代威脅，還要麵對舊世界遺留的所有創傷。
但他想起了水潭邊的低語，想起了那些渴望被記住的名字。
“我們推開門吧。”他說。
陳光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主控製室比他們想像的要大得多。圓弧形的牆壁上佈滿了螢幕和控製檯，大多數已經黑暗，但中央的控製檯依然亮著。房間的另一端是巨大的觀察窗，透過破碎的玻璃，可以看到外麵的峽穀和正在沉入輻射雲的太陽。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間中央的東西：一個透明的圓柱形容器，直徑約兩米，裏麵充滿了淡藍色的液體。液體中，無數光點在流動、匯聚、消散，像是微型的星係。
“這是什麼？”湯姆敬畏地問。
“記憶核心。”陳光走近容器，“舊世界‘記憶庫’專案的核心裝置。理論上，它可以儲存幾乎無限量的資訊——不僅僅是資料，還有感官體驗、情感、甚至...意識碎片。”
他指向控製檯：“我們的廣播會通過這個係統傳送。但更重要的是，如果我們連線它，它可能會...回應。”
“回應是什麼意思？”趙乾警惕地問。
陳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控製檯前，開始操作。螢幕亮起，顯示出複雜的介麵。他輸入一係列命令，然後轉身麵對容器。
“觀察。”
容器中的光點開始加速運動，匯聚成模糊的形狀。形狀逐漸清晰，變成了...人臉。許多許多人臉，在液體中浮現、消失、再浮現。他們的嘴巴在動，像是在說話，但沒有聲音。
“這些是...”陳燭走近，幾乎貼著玻璃。
“被儲存的記憶，或者說是記憶的幽靈。”陳光說，“戰爭末期，當人們知道末日來臨時，許多人自願來到這裏，記錄下自己的記憶。科學家、藝術家、普通人...他們希望留下存在過的證明。”
一張特別清晰的臉浮現了：一個年輕女人，眼神悲傷但堅定。她的嘴唇在動，陳光調整了控製，聲音從揚聲器中傳出：
“...我的名字是艾琳·莫裡斯，三十一歲，曾是小學教師。如果有人在未來聽到這段錄音，請記住：我們曾經存在過。我們愛過，笑過，夢想過。我們犯了錯誤，造成了這場災難，但我們也試圖彌補。請讓我們的記憶成為警告，而不是遺忘...”
聲音淡去，臉也消失了。另一張臉浮現：一個老人。
“...我是大衛·陳，材料科學家。我們太專註於我們能做什麼，從未問過我們應不應該做。如果你們重建文明，請記住：知識必須與智慧同行，否則隻是更高效的毀滅工具...”
一個接一個，麵孔浮現又消失，每個人留下簡短的資訊，然後回歸光點的海洋。有些是平靜的告別，有些是痛苦的懺悔，有些隻是簡單的“我在這裏存在過”。
林軒看著這些消逝的麵孔，感到一種壓倒性的悲傷，但也有一絲奇異的慰藉。這些人，這些在末日邊緣留下最後聲音的人，他們的記憶沒有完全消失。它們在這裏，沉睡了幾十年，等待著被聽見。
“我們可以把新記憶加入這裏。”陳光說，“萊恩博士的故事，李銳的故事，所有守護者受害者的故事...它們會成為這記憶海洋的一部分，永遠儲存。”
“但那些痛苦的記憶呢？”艾琳娜問，“戰爭、死亡、求救...”
“那些也在。”陳光調出另一個介麵，“深層儲存，通常不會訪問。但如果係統完全啟用，它們可能會...溢位。”
他看向林軒：“決定吧。我們可以隻廣播我們準備的內容，保持其他記憶沉睡。或者，我們可以喚醒一切，讓廢土聽到所有的回聲——美好的和恐怖的。”
林軒環顧控製室。隊友們都在看著他，等待決定。透過破碎的觀察窗，他可以看到外麵的峽穀，看到廢土的荒涼景象。這個世界已經承受了太多痛苦，它需要更多嗎？
但完整的真相總是包含光明與黑暗。隻講述美好的部分，就像隻展示傷口而不展示造成傷口的刀。
“我們喚醒一切。”他最終說，“讓人們聽到完整的回聲。讓他們自己決定從中汲取什麼。”
陳光點點頭，沒有驚訝，彷彿早已預料到這個答案。他開始準備係統，其他人則開始最後的工作：完善廣播指令碼，檢查裝置，準備在廣播開始後應對可能的反應——無論是來自守護者，還是來自回聲站本身。
夜幕降臨時，他們聚集在控製室裡。陳光已經將係統調整到最佳狀態，湯姆和李薇建立了外部天線陣列，陳燭和艾琳娜完成了指令碼的最後修訂。
“風暴將在午夜前後到達。”陳光看著氣象監測，“我們需要在那之前開始廣播，利用風暴的增強效應。但一旦開始，就不能停止，直到所有內容播放完畢——大約需要十小時。”
“十小時不間斷廣播？”趙乾皺眉，“守護者肯定會追蹤到訊號源，派人來阻止。”
“所以我們還需防防禦。”林軒分配任務，“趙乾、李薇、本，你們負責外部防禦，利用建築本身的防禦係統和地形。湯姆、伊森、馬克，你們維護內部裝置和通訊。其他人留在控製室，隨時應對突發情況。”
“如果係統本身出現...異常呢？”莎拉擔憂地問。
陳光指向記憶核心：“那就看它想告訴我們什麼了。”
晚上十點，準備工作完成。控製室裡，所有人圍在控製檯周圍。陳光的手指懸在啟動鍵上方。
“最後一次機會。”他說，“一旦按下，就沒有回頭路了。”
林軒點頭：“按下吧。”
陳光按下了鍵。
起初什麼也沒發生。然後，記憶核心中的光點開始劇烈運動，匯聚成旋渦。控製檯上的指示燈一個接一個亮起，螢幕上的資料流加速滾動。遠處，他們聽到了機械運轉的聲音——巨大的天線陣列正在調整方向，發電機增加輸出功率。
然後，生音開始了。
起初是測試音：一個穩定的音調，持續幾秒後停止。接著是陳光的聲音，通過麥克風傳出：
“測試，測試。這裏是回聲站，開始廣播。如果有任何人聽到這個聲音，請記錄以下資訊...”
他的聲音穩定而清晰，但林軒注意到記憶核心中的光點正在形成新的模式——它們開始模仿陳光說話的節奏和音調，像是在學習。
廣播正式開始。艾琳娜第一個發言，她講述了氣象站的囚禁，守護者的實驗，萊恩博士的結局。她的聲音時而顫抖，時而堅定，充滿了真實的情感。
當她講述到莉娜，那個會唱歌的年輕母親時，記憶核心突然有了反應。光點匯聚成一個模糊的女性輪廓，同時，揚聲器中傳出了歌聲——不是艾琳娜在唱，而是另一個聲音，輕柔、悲傷、美麗。
是莉娜的聲音。她在唱歌，那首舊世界的民謠。
“這不可能...”艾琳娜捂住嘴，眼淚湧出。
“她在係統中。”陳光低聲說，“她的記憶在這裏，回應了你的故事。”
廣播繼續。每個人輪流講述：陳燭講述綠洲站的真相，趙乾講述廢土生存秀的黑暗，湯姆講述尋找叔叔的旅程，林軒講述吳峰和李銳的犧牲...
每講述一個故事，記憶核心就有回應。光點形成對應的形象，有時甚至提供補充資訊——一段模糊的錄音，一張舊照片的掃描，甚至是一段從未被記錄的記憶碎片。
當林軒講述李銳最後的選擇時，控製室裡突然出現了一個新的聲音——年輕、虛弱，但清晰：
“...告訴瑪麗...我很抱歉...”
是李銳的聲音。
林軒猛地轉頭，但控製室裡沒有李銳的身影。聲音來自揚聲器，也來自...無處不在。
“他在係統中了。”陳光看著資料流，“他的記憶，他的最後時刻...被儲存下來了。”
瑪麗哭了，馬克抱住她。但他們的臉上不僅有悲傷，還有一種奇異的慰藉——哥哥沒有完全消失，他以某種方式繼續存在著。
廣播進行了三小時後，風暴到達了。
首先是電子的嘶鳴，通訊裝置受到乾擾。然後，控製室的燈光開始閃爍，記憶核心中的光點運動變得更加狂亂。外麵的風聲中夾雜著雷聲——不是自然的雷聲，而是輻射雲放電的怪異爆裂聲。
“電離層擾動開始了。”陳光監測著資料，“訊號正在異常傳播。看這裏——我們的廣播現在可以被大陸另一端接收到了。”
螢幕上顯示著訊號覆蓋圖。原本預計隻能覆蓋附近區域的訊號，現在像水麵的漣漪一樣擴散，覆蓋越來越大的範圍。
但也帶來了副作用。
記憶核心開始自動訪問深層儲存。螢幕上閃現出破碎的畫麵：爆炸的火光，倒塌的建築，奔跑的人群，輻射塵如雨落下...戰爭的記憶蘇醒了。
揚聲器中傳出各種聲音：空襲警報的尖嘯，指揮官絕望的命令，平民的哭喊，士兵最後的通訊...
“係統超載了！”湯姆警告，“儲存的資料太多，處理器過熱！”
“繼續廣播！”林軒命令，“讓人們聽到一切！”
控製室裡充滿了過去與現在的回聲。隊友們講述現代罪惡的聲音，與舊世界末日的記憶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恐怖的交響。
然後，新的生音加入了。
起初很微弱，像是遠處的低語。但隨著廣播繼續，聲音越來越清晰——那是來自廢土各地的回應。不是通過無線電，而是直接出現在控製室中，像是記憶核心在接收和轉播。
一個男人的聲音：“...我在北方聽到了...那些事是真的嗎？我的兄弟三年前失蹤，官方說是遇到了變異獸群...”
一個女人的聲音：“...燈塔聚居地的醫生確實在收集參賽者的資料...我以為那是為了醫療研究...”
一個孩子的聲音：“...爸爸說不能談論氣象站...但他在那裏工作過...”
越來越多的人聲，越來越多的記憶。廢土上的人們在傾聽，在回應，在分享自己的碎片——驗證著廣播中的故事，補充著缺失的細節。
守護者的秘密網路開始崩潰，不是因為外部攻擊，而是因為內部懷疑的蔓延。
但守護者不會坐視不管。
廣播開始五小時後，外部警報響了。趙乾的聲音通過內部通訊傳來：“有車輛接近！至少五輛，全副武裝！”
林軒看了一眼廣播進度：還有五小時內容。
“堅守陣地！”他命令，“不能讓他們中斷廣播！”
控製室裡，廣播繼續。現在是由記憶核心自動組織了——它從儲存中提取相關的片段，將不同時代、不同地點的記憶編織在一起，講述一個跨越數十年的完整故事：從舊世界的傲慢與毀滅，到廢土上的掙紮與壓迫，再到此刻的反抗與希望。
而林軒和隊友們，已經不需要說話。他們成為了這巨大記憶流的引導者，確保它不被混亂吞沒。
外麵的戰鬥開始了。槍聲和爆炸聲透過厚厚的牆壁傳來，但廣播仍在繼續——陳光設定了多個備份係統，即使主控製室被攻破，廣播也會從其他位置繼續。
廣播第七小時，防禦出現了缺口。一輛裝甲車衝破了外圍障礙，接近主建築。
“他們要用炸藥了！”李薇警告。
林軒做出了決定：“陳光、陳燭、艾琳娜，你們留下，確保廣播完成。其他人，跟我來！”
他帶著趙乾、湯姆、伊森和本衝出了控製室，前往建築入口。他們需要拖延時間，哪怕隻是幾分鐘。
入口大廳已經部分坍塌，但他們利用廢墟設定了臨時防線。透過破碎的窗戶，他們可以看到外麵的車輛和人員——至少二十個全副武裝的守護者士兵，正在準備突擊。
“彈藥不多。”趙乾檢查武器，“每個人大概還有兩個彈匣。”
“足夠了。”林軒說，“我們不需要消滅他們，隻需要拖延。”
第一波攻擊開始了。士兵們向建築傾瀉火力，子彈擊碎混凝土，打爛窗戶。林軒和隊友們還擊，精準的射擊放倒了幾個沖在最前麵的士兵。
但守護者有數量優勢，他們開始包圍建築。
“東側有敵人進入！”湯姆警告。
林軒分派人手，但很快意識到防守越來越困難。他們被迫後退，從大廳退到走廊，再從走廊退向控製室方向。
廣播仍在繼續。記憶核心的聲音現在傳遍了整個建築，混合著槍聲和爆炸聲，形成怪異的背景音。
退到主走廊時，他們遇到了意想不到的援軍。
不是人類，而是...回聲。
走廊的牆壁開始發光，那些生物發光真菌邁動著詭異的節奏。空氣中浮現出模糊的身影——不是實體，更像是光的投影。但這些投影在移動，在阻擋守護者士兵。
一個士兵向投影開槍，子彈穿過光影，擊中後麵的牆壁。但另一個士兵突然僵住了，彷彿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開始尖叫，胡亂射擊。
“記憶投影！”湯姆明白了，“係統在利用儲存的記憶製造幻覺！”
不僅僅是幻覺。走廊的揚聲器中傳出各種聲音：空襲警報、求救哭喊、末日的警告...這些聲音似乎對守護者士兵產生了特彆強烈的影響，他們開始混亂，有的抱頭蹲下，有的胡亂射擊，有的甚至轉身逃跑。
“他們在害怕這些記憶。”林軒觀察著，“因為他們知道這些記憶的真實性，知道他們正在重複舊世界的錯誤。”
利用這個機會，林軒和隊友們重新組織防禦，甚至開始反擊。守護者的攻擊瓦解了，不是被武力擊敗，而是被真相擊潰。
廣播第九小時，守護者開始撤退。不是有序的撤退，而是潰散——車輛不顧傷員，急速離開峽穀。
但廣播仍在繼續。還有最後一小時的內容：是所有講述過的故事的總結，是所有逝者名字的念誦，是所有記憶的最終匯聚。
林軒返回控製室。裏麵，陳光、陳燭和艾琳娜仍在堅守。記憶核心的光芒現在已經明亮到幾乎刺眼，光點運動快得像是液態的光。
“快要完成了。”陳光的聲音因疲憊而嘶啞，“但係統出現了新的現象...它在自我組織，創造新的內容。”
螢幕上顯示著正在廣播的內容：不再是事先準備的指令碼，而是由記憶核心根據所有輸入資訊生成的綜合敘述。它將不同時代、不同地點、不同人的記憶編織在一起，講述了一個關於人類愚蠢與智慧、毀滅與希望、遺忘與記憶的宏大故事。
最後十分鐘，記憶核心中的光點突然全部靜止，然後同時爆發出耀眼的光芒。光芒中，浮現出一張臉。
不是之前那些模糊的麵孔，而是一張異常清晰的臉。一個老人，眼神深邃，充滿智慧與悲傷。
他的嘴唇在動，聲音從所有揚聲器中傳出，響亮而莊嚴：
“...致所有能聽到這個聲音的人，無論你們生活在什麼時代...”
“我是埃利亞斯·張，記憶庫專案的首席科學家。當你們聽到這段錄音時，我已經不在了，但我的工作——我們的工作——完成了。”
“我們犯下了可怕的錯誤。我們創造了能毀滅世界的力量，卻沒有創造控製它的智慧。我們追求進步，卻忘記了代價。我們自以為是神，卻表現得像野獸。”
“但即使在最後時刻，即使麵對自己造成的毀滅，我們仍然試圖留下一些東西：不是武器，不是科技，而是記憶。人類的記憶。”
“因為記憶是文明的基礎。記住過去，才能避免重蹈覆轍。記住美好，才能保持希望。記住錯誤，才能學習成長。”
“這個設施儲存了成千上萬的記憶——平凡的和非凡的，美好的和恐怖的。它是一麵鏡子，映照出我們最好和最壞的一麵。”
“使用它，但要明智地使用。傾聽過去的聲音，但要創造自己的未來。記住逝者，但要為生者而活。”
“人類的歷史充滿了黑暗的篇章，但也閃耀著希望的光芒。即使在最深的黑暗中，也總有人點燃火炬。”
“成為那些點燃火炬的人。記住，但也要前進。哀悼，但也要希望。接受過去的教訓，但創造不同的未來。”
“這是我們最後的遺產，也是我們最深的希望：願記憶引導你們，願智慧保護你們，願希望永遠在你們心中。”
“再見，未來的人類。祝你們好運。”
聲音停止。光芒漸漸暗淡，記憶核心中的光點恢復了平靜的流動，但模式已經改變——它們現在形成了一個穩定的、美麗的螺旋，像是星係，又像是DNA雙螺旋。
廣播結束了。
控製室裡一片寂靜。外麵，風暴正在減弱，第一縷晨光開始滲透進峽穀。
他們做到了。他們將真相傳遞給了整個廢土，喚醒了沉睡的記憶，或許還點燃了改變的火花。
但代價是什麼？他們喚醒了太多東西，釋放了太多回聲。那些記憶不會輕易回歸沉睡，那些真相不會輕易被接受。
陳光癱坐在椅子上，筋疲力盡：“係統穩定了，但...不同了。它現在是一個完整的記憶網路，不僅儲存過去，還在實時接收新的記憶。從此刻起，每一個在這裏死去的人，他們的記憶都可能被儲存。”
“像李銳那樣？”瑪麗輕聲問。
陳光點頭：“像李銳那樣。像所有願意留下印記的人那樣。”
林軒走到觀察窗前，看著外麵的黎明。廢土在晨光中露出輪廓，荒涼但有一種殘酷的美。
他知道，戰鬥遠未結束。守護者會重組，其他勢力會做出反應，廢土的秩序可能會動蕩甚至崩潰。
但至少現在，真相已經自由了。記憶已經蘇醒了。那些無聲逝去的人，終於有了聲音。
他轉過身，麵對隊友們。他們疲憊、受傷，但眼中有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們接下來做什麼？”趙乾問。
林軒思考了一會兒。然後他說：“我們留在這裏。把回聲站變成一個真正的記憶庫，一個任何人都可以來講述故事、傾聽回聲、學習過去的地方。我們成為這裏的守護者——不是控製知識的守護者，而是保護記憶自由流動的守護者。”
陳燭微笑：“一個活的歷史檔案館。我喜歡這個想法。”
艾琳娜點頭：“那些逝者應該有一個地方被記住。”
湯姆看向他的叔叔：“你願意留下來嗎？”
陳光看著記憶核心，看著那美麗的光之螺旋：“這裏一直是我的家。現在，它有了新的意義。”
決定做出後，他們開始規劃。回聲站需要修復，防禦需要加強，他們需要建立與外界的安全聯絡，確保這裏不會成為孤島或堡壘。
但在那之前，他們需要休息。在連續的戰鬥和廣播後，所有人都到達了極限。
林軒最後一個離開控製室。在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記憶核心。光點靜靜流動，像是在呼吸，像是在思考。
他想起了埃利亞斯·張的最後話語：成為那些點燃火炬的人。
在廢土的黑暗歷史中，又一支小小的火炬被點燃了。
微弱，但頑強。
足以照亮前行的路。
足以溫暖寒冷的心。
足以讓回聲永不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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