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後,林軒再沒“無意間”連線上陳燭那邊詭異的精神波動。彷彿那一次隻是偶然的、短暫的能量或意念逸散,被恰好處於敏感狀態的他捕捉到了。陳燭依舊按照約定的範圍活動,在蘇婉或林軒的監督下進行著他的研究,大部分時間都沉浸在他帶來的那些禁忌資料和從氣象站廢棄裝置中挖掘出的、可能蘊藏古老資訊的零件之中。他偶爾會提出一些關於據點能量結構或符文優化的大膽設想,有些甚至頗具啟發性,但更多時候,他隻是沉默地伏案工作,眼鏡片後的眼睛閃爍著時而狂熱、時而恐懼、時而迷茫的複雜光芒。
林軒沒有將那次“連線”的異常告訴任何人,包括蘇婉。這隻會增加不必要的擔憂和猜疑,而他目前最不需要的就是更多的內部壓力。他將那份冰冷刺骨的不祥預感,與豎井下那無聲的窺視感一起,深深埋入了心底的警戒區,列為僅次於趙乾威脅的、需要高度警惕的未知風險。
然而,新的壓力源,卻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或者說,是遲遲未至。
白夜。
自從“終局之檻”事件後,那個總是掛著玩世不恭笑容、熱衷於用他那套古怪裝置“記錄情感光譜”的學長,就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林軒曾托陳燭利用他在學院底層資訊網路中的關係,暗中打聽過。得到的反饋卻令人不安:
白夜的工作室在“終局之檻”事件後不久,就遭遇了不明身份的闖入和破壞,核心裝置被毀,大量資料記錄(據說包含部分“終局之檻”的觀測資料)丟失或損壞。白夜本人則在事發後不知所蹤。學院方麵的調查(如果有的話)似乎不了了之,隻以“私人實驗事故導致裝置損毀,學生離校休假”為由草草結案。
離校休假?在如此敏感的時期?工作室被毀?資料丟失?
這背後,趙乾的影子幾乎呼之慾出。白夜那套“靈犀掠影”係統能夠捕捉到他們四人在“終局之檻”中的力量共鳴資料,這無疑是趙乾這類覬覦者極感興趣的情報。工作室被毀,人失蹤,最合理的解釋就是——趙乾得手了?或者,為了滅口,或者為了控製白夜本人?
這個猜測讓林軒感到一陣寒意。白夜雖然行為古怪,但在“終局之檻”前,似乎並無惡意,甚至可能無意中成了他們力量首次融合的“見證者”。如果他因為這件事而遭遇不測……
林軒心中生出一絲愧疚,雖然理智告訴他,白夜的失蹤未必是他們的直接責任,但那種“因我們而起”的負罪感,卻難以完全消除。
更重要的是,白夜的失蹤,意味著他們失去了一個潛在的資訊來源,也意味著趙乾可能已經通過白夜,獲得了關於他們力量的更詳細資料。這對“墨者”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
他必須確認白夜的生死和下落。不僅僅是為了心安,更是為了評估風險,獲取可能缺失的關鍵情報(比如白夜到底記錄了什麼,趙乾又知道了多少)。
但這件事,不能大張旗鼓。學院官方顯然靠不住,甚至可能本身就有趙家的勢力滲透。陳燭的資訊網路在底層或許有些門路,但要追查一個可能被趙乾這種級別勢力“處理”掉的人,恐怕力有未逮,而且極易打草驚蛇。
林軒想到了一個人——或者說,一個地方。
學院地下,那片錯綜複雜、盤踞著各種灰色勢力和黑市交易的陰暗區域。那裏訊息靈通,但也魚龍混雜,危險重重。
深夜,林軒獨自離開了氣象站據點。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去向,隻留下一個“外出探查資源點”的模糊說辭。這是必要的謹慎,他不希望將同伴捲入可能的風險中,尤其是在據點防禦尚未完成的當下。
憑藉著記憶中模糊的印象和白天從高處觀察的地形,林軒在夜色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穿過學院後山荒僻的小徑,避開稀少的巡邏崗哨,從一處早已廢棄的、被雜物和藤蔓半掩的舊排水口,潛入了學院地下的世界。
這裏的空氣瀰漫著潮濕、黴味、劣質油脂、廉價藥劑和某種難以形容的、屬於陰影的汙濁氣息。通道狹窄而複雜,牆壁上佈滿了各種塗鴉、破損的管道和不時閃爍一下的、缺乏維護的昏暗燈光。偶爾能看到蜷縮在角落裏的流浪漢或癮君子,用空洞或警惕的眼神打量著這個明顯不屬於這裏的闖入者。
林軒拉低了兜帽,將自身氣息收斂到極致,如同一道融入陰影的墨痕,快速而無聲地移動著。他記得,在更深處,靠近某個廢棄的大型汙水處理設施附近,有一家不起眼的、門簾破舊的小酒館,名叫“銹釘”。那是他以前執行某個不起眼的跑腿任務時,無意間聽人提起過的地方,據說那裏是某些情報販子和灰色商人偶爾聚集的場所。
找到“銹釘”並不容易,它隱藏在一條岔路的盡頭,門臉幾乎和斑駁的牆壁融為一體。掀開厚重的、沾滿油汙的皮革門簾,一股混合了劣質酒精、汗臭和煙草的渾濁熱浪撲麵而來。昏暗的燈光下,寥寥幾個身影分散坐在簡陋的木桌旁,低聲交談或沉默獨飲。吧枱後,一個獨眼、臉上有著猙獰疤痕的壯漢,正用一塊骯髒的抹布,心不在焉地擦拭著杯子。
林軒走到吧枱前,要了一杯最便宜的、味道刺鼻的麥酒。他沒有立刻打聽,而是像其他客人一樣,沉默地小口啜飲著那難以下嚥的液體,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酒館內的每個人。
獨眼酒保瞥了他一眼,沒有多問,繼續擦拭著杯子,但那隻獨眼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
大約坐了半個小時,林軒確認沒有明顯的盯梢或異常後,他將一枚提前準備好的、品質還算不錯的低階能量結晶(從氣象站廢棄裝置中拆出來的)放在吧枱上,推到獨眼酒保麵前。
“打聽個人。”林軒的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被酒館內的嘈雜淹沒。
獨眼酒保停下動作,獨眼盯著那枚能量結晶看了兩秒,然後緩緩伸出手,將其收入懷中。“名字,特徵,最後一次出現的地點,時間。”他的聲音嘶啞,如同砂紙摩擦。
“白夜。學院學生,喜歡鼓搗一些奇怪的魔法觀測裝置,行為……比較特立獨行。大概一個月前,他的工作室被毀,人失蹤。”林軒簡潔地說道。
獨眼酒保的獨眼微微眯了一下。“白夜……那個‘情感竊聽者’?”他似乎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他的工作室被毀,不是意外。有人出高價,買斷了他那段時間所有的觀測資料,特別是關於‘終局之檻’的。他沒賣,至少沒全賣。然後……就出事了。”
林軒的心沉了下去。“誰買的?他人在哪裏?”
“買主很小心,用的是匿名渠道,付款方式是黑市流通的、無法追蹤的魔法債券。但……”獨眼酒保湊近了一些,壓低了聲音,帶著一股濃重的酒氣,“有能力、有興趣、並且急著要那份資料的,學院裏用指頭都能數出來。至於白夜本人……”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
林軒又不動聲色地推過去一枚同樣的能量結晶。
獨眼酒保迅速將其收起,聲音更低:“他沒死。至少,工作室被毀當晚,他沒死。有人看到他慌慌張張地跑出來,懷裏好像抱著什麼東西,往……‘舊劇場區’的方向去了。之後就再沒人見過他。”
舊劇場區?
林軒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夢境(記憶碎片)中,那個空曠、冰冷、回蕩著絕望呼喊的巨大劇場!
白夜被遺棄的童年創傷之地?他逃往哪裏?是下意識的尋求“熟悉”的庇護所?還是那裏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
“舊劇場區……具體在哪裏?”林軒追問。學院地下的區域太複雜,很多地方早已廢棄,地圖上都沒有標註。
獨眼酒保搖了搖頭:“那地方……邪性。早幾十年就徹底封閉了,據說跟‘大靜默期’前的某些秘密實驗有關,後來鬧過不少怪事,沒人願意靠近。入口……好像在西區深層,靠近老能源中轉站廢墟那邊,但具體位置,你得自己找。勸你一句,小子,如果不是非去不可,最好別沾那地方。那裏麵的‘回聲’,能讓人發瘋。”
“回聲?”林軒捕捉到這個不尋常的詞。
獨眼酒保的獨眼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神色,彷彿回憶起了什麼不好的事情。“聲音……情緒……記憶……有些東西,在那裏好像不會真正消散,會留下來,一遍遍迴響……尤其是對那些……內心有空洞的人。”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林軒一眼,彷彿能看透他平靜外表下隱藏的、因承載他人記憶而略顯疲憊的靈魂。
林軒心中凜然。白夜的“靈犀掠影”係統,本就擅長捕捉和記錄情感波動。如果舊劇場區真的存在這種詭異的“情感/記憶回聲場”,那對白夜而言,那裏或許不僅僅是一個避難所,更可能是一個……放大器,或者囚籠。
“謝了。”林軒不再多問,將杯中所剩無幾的麥酒一飲而盡(儘管味道令人作嘔),起身離開。
走出“銹釘”,重新融入地下世界陰冷汙濁的空氣中,林軒的心頭卻更加沉重。
白夜還活著,可能被困在舊劇場區。那裏環境詭異,充滿未知危險。趙乾的人很可能也在尋找他,或者已經掌握了某些線索。
救,還是不救?
救,意味著要深入險地,可能暴露行蹤,與趙乾的人正麵衝突,打亂“壁壘計劃”的節奏,將整個“墨者”團隊拖入新的、不可控的風險之中。
不救……白夜可能因他們而遇險,如果他被趙乾的人找到,或者在那詭異的舊劇場區精神崩潰甚至死亡,林軒自問無法心安。而且,白夜手中可能還保留著關於“終局之檻”的關鍵資料碎片,甚至可能知道更多關於趙乾計劃的細節。
這又是一道艱難的選擇題。
林軒快速穿行在迷宮般的地下通道中,腦海飛速運轉。
他不能獨自決定。這件事關乎整個“墨者”。他必須回去,將情況告知其他人,共同商議。
當他終於從那個廢棄的排水口鑽出,重新呼吸到後山清冷(儘管帶著寒意)的空氣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一夜未眠,加上精神的高度緊張和地下世界的汙濁環境,讓他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和不適。
他拖著有些沉重的腳步,朝著氣象站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他接近據點外圍那片荒草叢生的區域時,一種極其微弱的、被監視的感覺,如同冰冷的蛛絲,輕輕拂過他的感知。
不是來自豎井方向的那種古老空洞的惡意。
而是更加鮮活,更加隱蔽,帶著一種獵手般的耐心與冷酷。
林軒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改變,但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精神感知提升到極致,如同最精密的雷達,掃向感覺傳來的方向——大約在他左前方五十米外,一處亂石堆的陰影中。
那裏,似乎什麼都沒有。隻有被晨風吹動的枯草,和岩石投下的、隨著天色漸亮而逐漸變淡的影子。
但林軒確信,那裏有東西。
或者說,有人。
趙乾的人,已經摸到這麼近的地方了嗎?是巧合,還是他們的據點,真的已經暴露了?
無聲的冷汗,瞬間浸濕了他的後背。
新的危機,如同悄然合攏的捕獸夾,已經顯露出冰冷的輪廓。而失蹤的白夜,以及那詭異莫測的舊劇場區,此刻似乎都變成了更加遙遠和次要的問題。
生存的壓力,驟然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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