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化岩石區如同巨獸坍塌的骨骼,嶙峋交錯,佈滿了深不見底的裂縫和僅供一人側身通過的狹窄通道。光線在這裏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投下變幻莫測的陰影。地麵覆蓋著鬆動的碎石和厚厚的、不知積累了多少年的塵埃,踩上去又滑又軟,極易留下痕跡。
林軒扛著昏迷的畫符男人,白夜緊跟在側,兩人(或者說三人)在這片石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穿行。速度談不上快,尤其在扛著一個人的情況下,但林軒儘可能選擇複雜難行的路線,利用岩石的遮蔽和地形的曲折,試圖掩蓋蹤跡,延緩追兵。
身後山坳方向的喧嘩聲漸漸被岩石阻隔,變得模糊不清,但那種被獵犬盯上的、如芒在背的危機感並未消散。林軒的【情緒感知】如同繃緊的弦,儘可能向後延伸,捕捉著任何追蹤者的情緒波動。
白夜的體力消耗極大。左肩的每一次晃動都帶來鑽心的疼痛,呼吸粗重得如同破舊的風箱,眼前陣陣發黑。但他咬著牙,強迫自己跟上林軒的步伐,右手不時扶一下身旁冰冷的岩壁,穩住踉蹌的身形。他不敢回頭看,也不敢去想那個被留在廢棄物堆裡的年輕俘虜最後的眼神。
“他們……會追來嗎?”白夜喘息著問,聲音在石縫間帶起微弱的迴音。
“會。”林軒的回答簡短而肯定,腳步不停,“丟了一個‘貨物’,尤其是可能有價值的‘貨物’,他們不會善罷甘休。那個頭目看起來不是會吃啞巴虧的人。”
他調整了一下肩上男人的姿勢,讓其稍微舒服些,也讓自己受傷的肋骨少受些壓迫。“我們必須再快一點,拉開距離,找到更隱蔽的地方藏身,處理掉痕跡。”
“他……怎麼樣?”白夜看了一眼昏迷的男人。那人臉上黑灰畫出的“井”字元號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
“還活著,但情況不太好。那一槍托不輕,可能腦震蕩,也可能傷到了頸椎。”林軒冷靜地判斷,“我們需要儘快找個地方檢查他的傷勢,讓他恢復意識。他知道的東西可能很重要。”
正說著,林軒的腳步忽然一頓,側耳傾聽。
白夜的心立刻提了起來。
遠處,順著石林曲折的通道,隱約傳來了人聲!還有狗吠?!不,不是正常的狗吠,更像是某種被豢養的、變異犬類發出的、尖銳而嗜血的嚎叫!
“他們放狗了!”林軒臉色一沉。在荒野追蹤,嗅覺靈敏的變異犬是最麻煩的敵人之一,它們能輕易循著氣味找到獵物,尤其是在這種地形複雜、視線受阻的環境裏。
“這邊!”林軒當機立斷,放棄了一條相對開闊但可能留下更多氣味的裂縫,轉而拐進一條更加狹窄、幾乎需要匍匐才能通過的岩隙。
岩隙內部陰暗潮濕,頭頂是幾乎閉合的岩層,隻有極微弱的光線從縫隙滲入。地麵是濕滑的苔蘚和淤泥,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濃鬱的土腥味和黴味。這裏的環境對掩蓋氣味或許有些幫助,但行進速度會大大降低,而且一旦被堵在裏麵,就是絕境。
但現在顧不了那麼多了。變異犬的嗅覺對新鮮足跡和人體氣味極其敏感,常規的繞路和掩飾效果有限,隻有這種極端複雜和充滿乾擾性氣味的環境,纔有可能擾亂它們的追蹤。
林軒率先鑽了進去,然後將昏迷的男人先推進去一段,再回身幫助白夜。白夜的左臂在這種狹窄空間裏幾乎成了累贅,他隻能用右手和膝蓋一點點挪動,傷口在粗糙的岩壁上摩擦,疼得他眼前發黑。
三人艱難地在岩隙中爬行了二十多米,前方出現了一個稍微寬敞些的、不足三平米的凹陷。這裏似乎是岩層天然形成的一個小洞室,頂部有裂縫透下天光,地麵相對乾燥。
“在這裏停下。”林軒低聲道,將昏迷男人拖到洞室最裏麵。他迅速檢查了一下週圍,沒有其他出口,但岩壁厚重,相對隱蔽。“處理一下痕跡,準備應對。”
他示意白夜幫忙,兩人用洞室裡的碎石和乾燥的苔蘚,快速將他們爬行進來的那段岩隙入口從內部虛掩了一下,又灑上一些洞室裡的塵土,盡量消除新鮮翻動的痕跡。雖然未必能完全騙過變異犬,但至少能增加追蹤的難度,拖延時間。
做完這些,林軒立刻蹲到昏迷男人身邊,仔細檢查。他摸了摸男人的後頸,腫脹嚴重,但頸椎似乎沒有明顯錯位。又翻開他的眼皮,瞳孔對光有反應,但有些渙散。呼吸和脈搏還算平穩。
“需要弄醒他嗎?”白夜緊張地問。外麵變異犬的嚎叫聲和人聲似乎更近了一些,就在岩隙入口外的石林區域徘徊。
“必須弄醒。”林軒沉聲道,“我們需要知道追兵的情況,也需要他知道的關於那個聚落和‘凈水會’的資訊。更重要的是,如果必須轉移或戰鬥,他不能一直昏迷。”
林軒沒有使用暴力刺激。他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按在男人兩側的太陽穴上,【情緒感染】的能力極其精微地發動。
不是灌輸情緒,而是進行一種輕柔的、喚醒性質的“刺激”和“梳理”,如同用溫和的電流啟用沉睡的神經末梢,同時梳理他因受創而可能混亂的意識波動。
這是一種精細活,對此刻同樣狀態不佳的林軒來說消耗不小,但他別無選擇。
幾秒鐘後,昏迷男人的眼皮劇烈地顫動起來,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呻吟。
白夜在一旁緊張地看著。
男人猛地吸了一口氣,睜開了眼睛。起初眼神是茫然而驚恐的,隨即,劇痛從後頸傳來,讓他悶哼一聲,下意識地想抬手去摸,卻發現自己雙手被縛(雖然繩索已被白夜在拖拽時悄悄用石塊磨斷大半,但還掛在手腕上)。
“別動,你受傷了。”林軒按住他,聲音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在逃命,後麵有追兵。你是凈水會的人?”
男人聽到“凈水會”三個字,眼神驟然一凝,警惕和審視取代了最初的茫然。他看了看林軒,又看了看旁邊臉色慘白、肩膀上纏著滲血布條的白夜,最後目光掃過這個狹小陰暗的洞室。
“你們……是誰?”他聲音嘶啞乾澀,帶著戒備,“為什麼救我?”
“路過,看不慣。”林軒言簡意賅,“現在不是聊天的時候。追兵有狗,很快會找到附近。那個聚落是什麼情況?頭目是誰?有多少武裝?地窖裡有什麼?”
一連串問題砸過來,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對方如此直接。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後頸的疼痛讓他又倒抽一口涼氣。
“我叫石堅,”他最終選擇了部分信任,或者說,意識到自己別無選擇,“凈水會東三區勘探隊的人。那個聚落……是‘鬣狗幫’的一個據點。頭目外號‘毒牙’,心狠手辣。據點裏常駐武裝大概七八個,有槍,但保養不怎麼樣。地窖……”他眼中閃過一絲恐懼和憤怒,“地窖是他們關押‘貨物’和……和‘招待客人’的地方。‘客人’是附近另一股勢力‘血狼團’的人,他們用武器和藥品換……換人。”
換人。這個詞讓洞室裡的空氣都冰冷了幾分。白夜打了個寒顫。
“你們抓的另外兩個人呢?”石堅急問。
林軒沉默了一下。白夜避開了他的目光。
石堅看到兩人的表情,明白了,眼神黯淡下去,嘴唇動了動,最終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和更深的恨意。
“他們有多少條狗?什麼型別?”林軒追問關鍵資訊。
“兩條,maybe三條,”石堅回憶道,“是變異鬣狗和舊時代狼犬的混種,嗅覺很靈,速度也快,咬合力驚人。他們專門馴養來追蹤和圍攻。”
就在這時——
“汪!汪汪汪!”
尖銳而興奮的狗吠聲,陡然在岩隙入口外不遠的地方炸響!緊接著是人的吆喝聲:“這邊!有痕跡!氣味往這邊來了!”
追兵,到了!
林軒眼神一厲,立刻示意噤聲。三人屏住呼吸,緊貼在洞室最內側的岩壁後。
腳步聲和狗吠聲在岩隙入口外徘徊。能聽到狗鼻子在地上急促嗅探的聲音,還有爪子扒拉碎石的聲音。
“頭兒,氣味到這裏有點亂,好像分開了……”一個男人的聲音傳來,帶著不確定。
“分開搜!那條岩縫,進去看看!”另一個更加陰沉沙啞的聲音命令道,正是之前地窖外那個高瘦頭目“毒牙”!
“可是頭兒,裏麵太窄了,萬一有埋伏……”
“怕什麼!他們有傷,還帶著個累贅,能跑到哪兒去?放狗先探!你們跟上!”毒牙的聲音不容置疑。
緊接著,一陣更加興奮和狂躁的狗吠響起,伴隨著爪子撓抓岩石和低沉的、充滿威脅性的呼嚕聲——變異犬被驅趕著,鑽進了他們剛剛爬過的岩隙!
黑暗狹小的岩隙通道裡,傳來了犬類快速爬行、以及興奮嗅探的聲響,正在迅速逼近這個小小的洞室!
絕境!
洞室內,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石堅臉色發白,握緊了拳頭。白夜渾身緊繃,下意識地看向林軒。
林軒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中飛速閃爍著。硬拚?在這麼狹窄的地方,麵對至少兩條兇猛的變異犬和緊隨其後、可能有槍的追兵,勝算幾乎為零。躲藏?洞室就這麼大,無處可藏。
他的目光急速掃過洞室。岩壁,頂部裂縫,地麵……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洞室角落裏,那裏有一片顏色略深的、濕漉漉的苔蘚區域,旁邊散落著一些大小不一的、鬆動的石塊。
上方裂縫滲下的水,在這裏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可能通向更深處的滲水孔?或者隻是積水?
沒時間細想了!
變異犬爬行的聲音已經近在咫尺,腥臊的氣息甚至隱隱約約飄了進來!
林軒猛地蹲下身,用手快速扒開那片濕漉漉苔蘚下的鬆軟泥土和碎石!
下麵不是實心的岩層!是一個傾斜向下的、狹窄的、黑黢黢的孔洞!不知有多深,通向哪裏,但有一股更陰冷潮濕的空氣從下麵湧上來!
是天然形成的岩層裂縫?還是舊時代留下的某種管道或坑道遺跡?
“下麵有路!快!”林軒低喝一聲,毫不猶豫,先將昏迷剛醒、行動不便的石堅推了進去,“抓緊,往下滑!別出聲!”
石堅來不及多想,順著那陡峭濕滑的孔洞就溜了下去,瞬間被黑暗吞沒,隻傳來一陣衣物摩擦和身體滾落的悶響。
“白夜,跟上!”林軒將琴盒塞給白夜,示意他下去。
白夜看著那黑不見底的洞口,喉結滾動了一下,但身後岩隙中變異犬的喘息和爪牙刮擦聲已清晰可聞!他一咬牙,抱著琴盒,學著石堅的樣子,蜷縮身體,也滑入了孔洞。
冰冷,潮濕,黑暗,失重感瞬間包裹了他。身體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磕碰、翻滾,琴盒硌得他生疼,但他死死抱住。不知滑落了多久,也許隻有幾秒,也許有一個世紀,下方傳來“噗通”一聲悶響,似乎是石堅落地的聲音。
緊接著,他自己也重重摔在了一堆柔軟的、潮濕的、散發著濃重腐敗植物氣味的東西上。
沒等他爬起來,上方洞口光影一暗,林軒也緊跟著滑了下來,落在他身邊。
幾乎就在林軒滑下來的同時,上方洞室裡,傳來了變異犬狂躁的吠叫和爪子瘋狂刨抓岩壁的聲音!它們發現了洞口!但洞口對於它們那相對龐大的軀體來說,似乎太小了,一時擠不進來,隻能憤怒地吠叫。
“頭兒!下麵有個洞!他們鑽下去了!”上麵傳來追兵的喊聲。
“媽的!給我挖!擴大洞口!放煙熏!老子看你們能躲到什麼時候!”毒牙氣急敗壞的吼聲隱隱傳來。
但此刻,林軒三人暫時安全了。他們落在了這個未知的、更深層的地下空間裏。
周圍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隻有頭頂那個小小的洞口,透下極其微弱的一線天光,映出洞口邊緣粗糙的輪廓,以及隱約可見的、正在試圖擴大洞口的爪子和人影晃動。
更深處,是無邊的黑暗和未知。
他們暫時擺脫了追兵,卻也墜入了另一個可能更加危險的境地。
追獵並未結束,隻是換了戰場。
從荒原到岩石區,再到這黑暗的地下,亡命之旅,步步驚心。
林軒摸出最後那支能量耗盡前還能發出微光的熒光棒,用力彎折。慘綠色的、微弱的光芒亮起,勉強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區域。
他們似乎身處一條天然的、狹窄的地下裂隙中,腳下是厚厚的、不知沉積了多少年的枯枝敗葉和淤泥,散發著刺鼻的黴腐味。裂隙兩側是濕滑的岩壁,向上看不到頂,向前後延伸,都隱沒在熒光無法觸及的黑暗裏。
石堅掙紮著站起來,警惕地打量著四周。白夜也抱著琴盒,驚魂未定。
“這……是哪兒?”白夜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裂隙裏帶著迴音。
沒人能回答。
林軒將熒光棒舉高,照向前方黑暗的深處。
“不管是什麼地方,”他沉聲道,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隻能向前走。上麵的人,不會輕易放棄。”
他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白夜,又看了看傷痕纍纍、眼神卻重新燃起求生火焰的石堅。
“跟緊我。”
說完,他轉身,向著裂隙更深處,邁出了第一步。
熒光隻能照亮幾步之遙,更遠的前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可能潛藏的一切未知。
但此刻,他們別無選擇。
逃亡,還在繼續。
而關於凈水會、鬣狗幫、血狼團,以及這片荒原更深層秘密的帷幕,或許,也即將在這黑暗的地下裂隙中,被偶然踏入的逃亡者們,揭開第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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