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第一縷真正意義上的灰白光線,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和瀰漫的塵霾,塗抹在荒原起伏的脊線上時,林軒叫醒了白夜。
一夜淺眠加上藥效和緊繃神經的後遺症,讓白夜醒來時頭痛欲裂,肩上更是火辣辣地疼。但他沒有抱怨,隻是用右手撐著地麵,咬牙坐起,靠著洞壁緩了緩神。
林軒已經將洞口用於偽裝的石塊移開了一些,清晨更冷冽但也更清新的空氣湧了進來,驅散了洞穴裡積存了一夜的渾濁氣息。他遞過來最後一點點凈水(真的是瓶底了)和僅剩的一小塊能量餅乾碎屑。
兩人沉默地分食了這寒酸的“早餐”。乾澀的餅乾碎屑劃過喉嚨,需要費力吞嚥。
吃完,林軒開始收拾東西。琴盒重新用布條綁好背在背上。他將熄滅的炭火灰燼小心地用土掩埋,消除痕跡。白夜也掙紮著站起來,試著活動了一下左臂,劇痛讓他額頭瞬間佈滿冷汗,但手臂似乎還能做一些極小幅度的動作,手指也能輕微蜷曲,這算是不幸中的萬幸,至少神經和主要肌腱沒有完全斷裂。
“能走嗎?”林軒問。
白夜點了點頭,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比昨夜多了一絲清醒的決然。他看了一眼角落,那裏是他們度過第一夜的地方,也是他第一次在安全(相對)環境下,直麵內心真相的地方。
沒有留戀,他轉身,跟著林軒,走出了洞穴。
外麵天色晦暗,但視野比夜間好了太多。灰黃色的荒原向四麵八方延伸,直到與同樣灰濛濛的天空融為一體。風依舊刮著,捲起地麵的細沙,形成一層低矮流動的“沙浪”。
林軒辨認了一下方向。他們需要向東北方前進,那是他來時追蹤幽影的大致反方向,也是離開這片區域、前往可能存在其他倖存者據點或相對安全地帶的路徑。更重要的是,他昨夜感知到的那一絲微弱的煙火氣和磁場擾動,似乎也來自那個方向。
但荒野徒步,尤其是在兩人都有傷、補給耗盡的情況下,無疑是巨大的考驗。
林軒攙扶著白夜,盡量選擇相對平坦、堅硬的地麵行走,避開鬆軟的沙地和溝壑。白夜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顯得艱難,左臂無法擺動,重心不穩,更多依靠林軒的支撐。汗水和灰塵再次在他臉上混合成泥濘的痕跡。
走了大約一個小時,太陽依舊沒有突破雲層,隻是將天穹染成一片均勻的、令人壓抑的鉛灰色。荒原的景色幾乎一成不變,隻有偶爾出現的、被風蝕成奇形怪狀的巨大岩石,或者一叢叢徹底枯死、枝幹扭曲如鬼爪的灌木,打破這片單調。
就在林軒準備建意休息片刻時,他的目光忽然被前方不遠處地麵上的某些痕跡吸引了。
他示意白夜停下,自己走上前去檢視。
是足跡。
不是變異獸那種雜亂、深淺不一、往往帶有拖痕或爪印的足跡。也不是舊時代人類遺留的、早已被風沙磨平的痕跡。
這些足跡相對新鮮,覆蓋在近期風沙形成的薄沙層之上,尚未被完全抹去。
足跡有兩種。
一種較大,較深,步伐跨度均勻,鞋底花紋模糊但能看出是某種製式軍靴或重型徒步靴的痕跡,排列成不太規則的縱隊。大約有五六個人的樣子。
另一種足跡較小,較淺,步伐顯得有些淩亂、虛浮,夾雜在那些大腳印之間,數量不多,可能隻有一兩個。
兩種足跡都指向他們前進的東北方向。
林軒蹲下身,仔細檢查。大腳印邊緣的沙粒崩落痕跡還很清晰,估計留下不超過二十四小時。小腳印則更模糊一些,可能更早,或者行走者體重較輕、步伐無力。
他還注意到,在一些大腳印旁邊,有細微的、圓形的凹陷,像是某種棍狀物(可能是槍托?)偶爾點地留下的印記。
“有人經過,”林軒起身,對走過來的白夜低聲道,“可能是一支小隊,帶著……俘虜或者傷員。”
白夜看著那些足跡,眼神有些異樣。這是三年來,他第一次在“舞台”之外,看到如此清晰的其他人類活動的痕跡。不是廢墟裡的枯骨,不是幻象中的同伴,是真實的、剛剛離去不久的同類的蹤跡。
“要……跟上去嗎?”他問,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和……期待?
林軒沒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足跡延伸的方向,又環顧四周荒涼的景象。跟上去,意味著可能遭遇其他倖存者,可能獲得補給、資訊,甚至暫時的庇護。但也意味著未知的風險——在末日後的廢墟裡,人類有時比變異體更加危險,掠奪、奴役、自相殘殺屢見不鮮。尤其是對方可能攜帶著“非自願同行者”的情況下。
“保持距離,觀察。”林軒做出了決定。他們需要情報,需要瞭解這片區域的情況。盲目跟蹤危險,但完全避開也可能錯失機會。謹慎的尾隨是目前的最優選擇。
他們調整了方向,沿著足跡的邊緣前行,盡量走在硬地上,減少留下自己的痕跡,同時藉助地形和偶爾出現的岩石、土丘進行隱蔽。
又走了一個多小時,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礫石灘,足跡在這裏變得雜亂起來,似乎那支小隊曾在此短暫停留。林軒發現了熄滅不久的火堆殘跡,幾塊被隨意丟棄的、壓縮食品的銀色包裝紙(已經被風颳走),還有……幾滴已經變成深褐色的、濺落在黑色礫石上的血跡。
血跡不多,但很新鮮。
白夜也看到了血跡,眉頭皺起。
林軒蹲在火堆殘跡旁,用手指撚起一點灰燼,尚有餘溫。停留時間不長,可能隻是簡單的休整進食。
他起身,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在礫石灘的邊緣,一叢特別茂密(相對而言)的枯死荊棘叢後,他發現了更多東西。
半個模糊的腳印,掙紮拖曳的痕跡,還有一片被撕扯下來、掛在尖銳荊棘刺上的灰色布料碎片。
布料很普通,粗劣的混紡材質,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強行扯破。
林軒走過去,小心地取下那片布料。布料本身沒什麼特別,但上麵用某種暗紅色的、像是乾涸血液畫出的一個極其簡陋的符號,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符號像個歪斜的“井”字,中間被圈了起來,筆畫粗糙,但透著一股倉促和隱秘。
不是任何他已知的倖存者營地標記。
他將布料遞給走近的白夜看。
白夜接過,仔細看了看那個血符號,搖了搖頭:“沒見過。”他頓了頓,“但感覺……不像是求救訊號。”
林軒也有同感。這個符號更像是一種標記,或者……警告?留給後來者的?
他將布料收起,繼續觀察。拖拽的痕跡向著東北方向,與之前的足跡方向一致,但更加淩亂,似乎被拖拽的人(如果那是人的話)曾有過短暫的掙紮。
“他們帶著的人,可能試圖逃跑,或者被粗暴對待。”林軒分析道,“時間不長,我們和他們的距離在拉近。”
這意味著風險在增加。如果對方警惕性高,或者有偵察人員斷後,他們可能會被發現。
“還要跟嗎?”白夜問,聲音壓得更低。眼前這些痕跡,透著一種不祥的氣息,與他幻象中那些有序的(哪怕是悲劇的)“戲劇”截然不同,是**裸的、粗糙的暴力現實。
林軒思索著。跟,可能捲入麻煩;不跟,在這片荒原上盲目遊盪,同樣危險。而且,那片帶血的布料和符號,讓他有種莫名的在意。
“再跟一段,”他最終說,“但更加小心。如果發現對方有偵察或埋伏,立刻撤退。”
他們離開了礫石灘,再次跟上足跡。這一次,林軒更加警惕,【情緒感知】擴充套件到更遠距離,捕捉著風中任何一絲異常的氣息和情緒波動。
又前行了大約三四公裡,荒原的地勢開始出現緩慢的抬升,前方隱約出現了一條幹涸的、寬闊的河床輪廓。河床對岸,是一片更加崎嶇、遍佈風化岩石和深溝的區域。
足跡在河床邊變得清晰起來,似乎那支小隊在這裏稍作停留,然後徑直下到了乾涸的河床底部,沿著河床向前行進。
林軒和白夜伏在河床邊緣一處土坎後,向下望去。
河床很深,底部佈滿大小不一的卵石和沙土,兩側是高聳的、被水流侵蝕出的土崖。沿著河床前進,確實能提供一定的遮蔽,避開荒原上無遮無擋的風和可能的視線。
但這也意味著,如果他們在河床裡被前後堵住,將很難逃脫。
林軒觀察著河床對岸的地形。那邊岩石嶙峋,溝壑縱橫,是理想的隱蔽和觀察點。如果對方有經驗,很可能在對岸高處留有瞭望哨。
他示意白夜留在原地隱蔽,自己則如同壁虎般,貼著土崖邊緣,利用陰影和突起,極其緩慢而安靜地向著上遊方向移動了一段距離,尋找最佳的觀察點。
幾分鐘後,他停在一塊突出的巨岩後麵,屏息凝神,【情緒感知】如同最靈敏的觸鬚,向著河床對岸那片岩石區延伸。
起初,隻有風刮過岩石縫隙的嗚咽,和沙粒滾落的細微聲響。
但很快,他捕捉到了。
不是清晰的情緒,而是一種“存在感”。一種刻意壓抑的、帶著警惕和無聊混合的“專註”。就像獵人在埋伏時,那種放空又緊繃的狀態。
位置……大約在河床對岸上遊一百五十米左右,一處岩石的陰影夾角裡。
有哨兵。
林軒緩緩縮回身子,退回白夜藏身的地方。
“對岸有眼睛。”他低聲說,“至少一個。位置不錯,能看到很長一段河床。”
白夜的心提了起來。“被發現了?”
“不一定。我們距離還遠,又在背光處。”林軒分析,“但不能再沿著河床跟了。他們選擇這條路線,本身就說明警惕性很高。”
“那怎麼辦?”
林軒抬頭,看了看天色,又觀察了一下河床兩岸的地形。
“繞過去。”他做出決定,“從上遊更遠處,繞過這片河床區,到他們前麵去。或者,至少從側翼觀察他們的目的地。”
這需要更多的體力和時間,而且地形更複雜。但比直接闖入可能有埋伏的河床要安全。
白夜沒有異議。他此刻完全信任林軒的判斷和帶領。
兩人悄悄後撤,離開河床邊緣,然後轉向北麵,開始沿著崎嶇的、佈滿碎石的坡地向上攀爬,準備從更高的地方,繞一個大圈子。
攀登對白夜來說是新的折磨。坡地陡峭,碎石鬆散,他幾乎全靠右手和雙腿的力量,林軒不得不花費更多力氣攙扶他。汗水如雨下,肩頭的紗布再次被血浸透。
但他們沒有停下。林軒能感覺到,距離那支神秘小隊可能的目的地,已經不遠了。風中傳來的那種極淡的、屬於人類聚居地的混雜氣息——煙火、廢棄物、若有若無的低聲絮語——似乎比昨夜更加清晰了一些。
就在他們艱難地爬上一道山脊,準備短暫休息時,林軒忽然一把將白夜按倒在岩石後麵,同時自己也伏低身體。
“別動。”他聲音壓得極低,眼神銳利地看向山脊另一側的下方。
白夜屏住呼吸,順著林軒的目光望去。
隻見下方大約兩百米處,是一個隱蔽的山坳。山坳入口狹窄,被幾塊巨大的崩落岩石天然遮擋。而就在那岩石後麵,山坳的邊緣,依著崖壁,搭建著一些低矮簡陋的棚屋!
棚屋用廢舊板材、帆布、甚至獸皮胡亂拚湊而成,歪歪扭扭,毫無規劃。七八個同樣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人,正在棚屋間無聲地忙碌著,有的在修補屋頂,有的在搬運一些看不清是什麼的雜物。他們動作遲緩,神情麻木,像是一群失去了靈魂的工蟻。
而在山坳入口處,兩個穿著相對整齊(至少衣服完整)、手持簡陋鐵矛或削尖木棍的守衛,正懶洋洋地靠坐在岩石上,目光不時掃向外麵的荒原。
這像是一個小型的、極其原始的倖存者聚落。
但林軒的目光,卻緊緊鎖定了山坳最深處,靠近崖壁的一個地方。
那裏,有一個用粗大原木和鏽蝕鐵皮加固過的、類似地窖入口的結構。入口處站著兩個身形明顯更加魁梧、穿著破舊但依稀能看出舊時代作戰服輪廓的男人,手裏拿著的,是真正的、保養狀況不明的步槍!
而在地窖入口旁邊,跪著三個人。
兩男一女。同樣衣衫破爛,被粗糙的繩索反綁著手腕,脖子上套著繩索,連在一起。他們低著頭,身體因為恐懼或寒冷而瑟瑟發抖。
其中一個男人的側臉,讓林軒瞳孔微微一縮。
那人臉上,用某種黑灰畫著一個模糊的、歪斜的“井”字元號。
和他在荊棘叢上發現的、那片灰色布料上的血符號,如出一轍。
足跡,血跡,符號,俘虜,武裝守衛,隱蔽的聚落……
線索碎片,在這一刻,拚接出了一幅並不美好,卻逐漸清晰的畫麵。
他們追蹤的那支小隊,目的地就是這裏。
而這個山坳聚落,恐怕並非單純的避難所那麼簡單。
林軒緩緩收回目光,看向身邊臉色同樣凝重的白夜。
他們似乎,無意中撞見了這片荒原上,某個隱秘而黑暗的角落。
接下來的選擇,將變得更加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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