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依舊,但某種東西已經改變。
白夜那隻被林軒握住的手,從最初的冰冷顫抖,到僵硬,再到漸漸傳遞出微弱卻固執的溫度。他沒有再說話,隻是靠牆坐著,呼吸雖然仍帶著傷痛的滯澀,卻平穩了許多。那片沉甸甸的悲傷和茫然並未消散,隻是被某種更堅硬的東西壓在了心底,如同暴風雨後暫時平息、卻依舊暗流洶湧的海麵。
林軒鬆開了手,重新專註於周圍的環境和自己的傷勢。他需要儘快恢復一些行動力,找到出路。
他從隨身小包裡摸出一支能量膠——也是最後的儲備,小心地擠出半管,遞給白夜。“吃下去,補充體力。”
白夜在黑暗中摸索著接過,沒有猶豫,將黏稠微甜的膠質吞嚥下去。片刻後,他又將剩下的半管遞還給林軒。
林軒沒接。“你需要恢復。”
“你也受傷了。”白夜的聲音依舊沙啞,卻多了一絲清晰的邏輯。他固執地將能量膠又往前遞了遞。
林軒沉默了一下,接過來,同樣吃下。微弱的暖流順著食道下滑,暫時驅散了一些寒意和虛脫感,但對嚴重的內傷和精力透支隻是杯水車薪。
“我們需要離開這裏,”林軒說,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膝蓋傳來酸軟的抗議,“你能走嗎?”
白夜沒有立刻回答。黑暗中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音,他似乎在嘗試移動。一聲壓抑的悶哼後,他喘著氣說:“……可以,慢點。”
林軒聽出他聲音裡的勉強,但沒有多說。他重新背起琴盒,然後將白夜攙扶起來。白夜的左臂無力地垂著,大部分重量都壓在林軒身上。每走一步,兩人的傷口都傳來不同程度的疼痛。
他們沿著通道,向著林軒之前判斷的氣流擾動方向,繼續前行。
黑暗是最大的敵人,也是某種程度的掩護。林軒的【情緒感知】全開,像蝙蝠的聲吶,在腦海中勾勒出周圍環境的粗糙輪廓:通道寬約兩米,頂部有管道殘留,地麵散落著碎磚和廢棄的金屬零件。那些舊日遺留的、滲入牆壁的“恐懼”與“絕望”情緒印記,如同永不消散的幽靈,在感知中投下冰冷的陰影。
走了大約五十米,前方出現了一個丁字路口。左右兩條通道都淹沒在更深沉的黑暗裏。那微弱的“嗡嗡”聲似乎從左邊的通道深處傳來,更加清晰了一些。
林軒停下腳步,仔細分辨。除了“嗡嗡”聲,左邊通道似乎還有極細微的、規則的氣流迴圈聲,像是某種老舊的通風係統仍在苟延殘喘。而右邊通道,情緒感知反饋回來的更多是“死寂”和“封閉”。
他選擇了左邊。
通道開始向下傾斜,坡度不大,但地麵濕滑。空氣裡的鐵鏽和化學藥劑混合的怪味更濃了,還夾雜著一絲難以形容的、類似消毒水過期後的酸腐氣。
又走了幾十米,前方出現了一道半開的厚重金屬門。門是灰綠色的,漆皮剝落嚴重,上麵用褪色的紅漆噴著幾個模糊的字跡,林軒勉強辨認出“裝置層-3”和“非授權禁止入內”。門軸銹死,隻留下一條勉強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林軒示意白夜停下,自己側身,先將琴盒塞進門縫,然後小心地擠了進去。門後空間豁然開朗,雖然依舊黑暗,但【情緒感知】告訴他,這裏是一個相對開闊的場所,像是一個大廳或者裝置間。那股“嗡嗡”聲在這裏變得響亮,源頭似乎就在大廳中央。
他回身,幫助白夜也擠了進來。
踏入大廳的瞬間,林軒的眉頭猛地皺起。
這裏的情緒印記,比外麵通道裡強烈了何止十倍!
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如同無數人在耳邊同時尖叫、哭泣、絕望嘶吼後留下的、凝固的、尖銳的迴響!濃烈的“恐懼”幾乎化為實質的冰冷,鑽進骨髓;深沉的“絕望”像沼澤的淤泥,拖拽著意識的腳踝;更有一股扭曲的、近乎瘋狂的“痛苦”和“麻木”,瀰漫在空氣的每一個分子裏。
即便是經歷過廢墟廝殺、見識過人性最黑暗麵的林軒,也被這撲麵而來的、集體性的精神殘響衝擊得心神一凜,下意識地加強了【情緒感染】的防禦。
白夜的反應更劇烈。他本就精神受創,情緒感知雖不如林軒精細,但對這種純粹的、強烈的負麵情緒場異常敏感。他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幾乎要軟倒,臉色在昏暗中顯得更加慘白。
“這……是什麼地方?”他喘息著問,聲音裏帶著驚悸。
林軒沒有立刻回答。他穩住白夜,目光(或者說感知)掃視著這個大廳。
大廳麵積不小,約有半個籃球場大,挑高很高,頂部隱沒在黑暗中。四周牆壁是裸露的、佈滿汙漬的水泥,一些粗大的管道沿著牆壁和天花板蜿蜒。大廳中央,確實矗立著幾個巨大的、蒙塵的、形狀不規則的金屬罐體,那持續不斷的“嗡嗡”聲正是從其中一個罐體底部發出,似乎是某種老式迴圈泵還在憑藉殘存的能源或慣性,做著最後的、無意義的運轉。
但吸引林軒注意的,不是這些機器。
是大廳兩側,靠牆擺放的東西。
那是一個個……類似手術台或檢查床的鐵架子,上麵鋪著骯髒的、暗褐色汙漬浸透的膠墊。有些架子旁還散落著鏽蝕的器械推車,上麵依稀可見鉗子、鋸子、注射器等輪廓。地麵同樣佈滿汙漬,顏色深暗,幾乎與水泥地融為一體,但那股濃得化不開的、混合了血腥、化學品和腐敗的味道,即便過了不知多少年,依舊頑固地殘留著。
而最令人不適的,是那些情緒印記的來源,似乎並非均勻分佈,而是高度集中在這些鐵架子和周圍區域。彷彿曾經有無數生命,在這裏被固定在冰冷的鐵架上,承受著難以想像的痛苦和恐懼,最後在絕望中湮滅,他們的精神波動就這樣被這特殊的環境、或者某種未知的因素,部分地“烙印”了下來。
這裏不是避難所。
這是一個……舊時代的實驗室?或者更直白地說,處理場。針對什麼的處理場?人?動物?還是……災難初期那些最早的、未被記錄的變異體或感染者?
林軒心中寒意漸生。舊時代崩塌前的瘋狂和黑暗,往往比災變後的廢墟更加觸目驚心。這種地方,通常伴隨著高度的汙染、未知的危險,以及……可能尚未完全“死去”的東西。
“別碰任何東西,別靠近那些鐵架。”林軒低聲對白夜說,語氣嚴肅,“跟緊我,儘快穿過這裏。”
白夜也意識到了此地的詭異和恐怖,他忍住肩頭的劇痛和精神上的強烈不適,緊緊靠在林軒身邊,幾乎半步不離。
林軒選定了大廳另一端另一扇緊閉的金屬門作為目標,那扇門看起來比他們進來的那扇更厚重,上麵有輪盤式的閥門。希望那是通往外部或更安全區域的出口。
他們貼著牆根,盡量遠離中央那些嗡嗡作響的罐體和兩側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鐵架,向著那扇門移動。
寂靜的大廳裡,隻有兩人的腳步聲、粗重的呼吸聲,以及那永恆不變的、令人心煩意亂的“嗡嗡”聲。空氣中瀰漫的絕望情緒如同無形的觸手,不斷試圖纏繞上來,侵蝕意誌。
走到大廳中段時,異變突生。
那持續不斷的“嗡嗡”聲,毫無徵兆地,停頓了一瞬。
緊接著,變成了更加刺耳、更加不穩定的“嘎吱……哢噠……嗡嗡嗡……”的雜音,像是生鏽的齒輪在強行扭轉,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罐體內部掙紮、刮擦。
林軒和白夜的腳步同時停下,警惕地看向大廳中央最大的那個罐體。
“嘎啦啦——砰!”
一聲悶響從罐體內部傳來,伴隨著液體晃動的汩汩聲。罐體表麵的灰塵簌簌落下。
然後,那罐體側麵,一個原本可能是觀察窗或檢修口的、被厚重汙垢覆蓋的圓形玻璃舷窗後麵,亮起了兩點幽綠色的、渾濁的光芒。
那光芒緩緩移動,貼在了玻璃內側,彷彿……一隻眼睛,正在向外窺視。
不,不是一隻。
是許多隻。
大大小小,幽綠、暗紅、渾濁黃……各種令人不適的光點,接二連三地在那個罐體以及其他幾個相鄰罐體的黑暗舷窗後亮起,貼向玻璃,密密麻麻。
它們沒有情緒。
或者說,它們的“情緒”混亂、破碎、充滿了純粹的飢餓和對外界“擾動”的本能憎惡,與大廳裡那些人類遺留的恐懼絕望情緒截然不同,卻又詭異地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更加令人作嘔的精神汙染。
“罐子裏……有東西……”白夜的聲音乾澀,帶著壓抑的恐懼。他能感覺到,那些東西的“目光”,正穿透黑暗,鎖定了他們這兩個不速之客。
林軒的臉色也沉了下去。他之前的感知被大廳強烈的歷史情緒印記乾擾,竟然沒有第一時間發現這些罐體裏還封存著“活物”!是某種休眠的變異生物?還是舊時代實驗留下的、依靠罐內迴圈係統勉強維持的“失敗品”?
不管是什麼,它們被驚醒了。
“走!快!”林軒低喝一聲,不再掩飾腳步聲,攙扶著白夜,加快速度沖向那扇帶閥門的金屬門!
他們的跑動似乎徹底刺激了罐子裏的東西。
“咚!咚!咚!”
沉悶的撞擊聲從各個罐體內部傳來,那些幽光在舷窗後瘋狂地晃動、閃爍!罐體開始劇烈震顫,表麵的鏽蝕和汙垢大片剝落!連線罐體的管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有些甚至崩開了細密的裂紋,滲出粘稠的、散發惡臭的暗色液體!
“嗡嗡”聲變成了尖銳的、如同無數指甲刮擦金屬的噪音!
“砰!!!”
一聲巨響,一個較小的罐體側麵,鏽蝕的金屬板竟然被從內部撞得凸起、撕裂!一隻黏連著暗綠色黏液、佈滿肉瘤和節肢、形態難以名狀的爪子,從裂縫中猛地探出,胡亂地抓撓著空氣!
更多的撞擊聲和破裂聲從其他罐體傳來!整個大廳彷彿瞬間變成了一個即將孵出怪物的卵巢!
林軒和白夜已經衝到了那扇厚重的金屬門前。林軒一把抓住冰冷的輪盤閥門,用力旋轉!
銹死了!
輪盤紋絲不動!
“讓開!”白夜嘶聲道,他不知哪來的力氣,用沒受傷的右手猛地推開林軒,自己站到了門前。他閉上眼,臉上瞬間失去了所有血色,身體因為劇痛和精神透支而劇烈顫抖。
但下一刻,他猛地睜開眼,瞳孔深處似乎有奇異的光影閃過。
他沒有去看身後那些即將破罐而出的怪物,而是將右手掌心,緊緊貼在了冰冷的金屬門板上。
【情緒投影·逆向錨定】!
這一次,他不是向外投射情緒製造幻象。
而是將他此刻心中翻騰的、極致的“求生慾望”,對門外可能存在的“生路”的強烈“渴望”,以及被身後恐怖景象激發的、不顧一切的“瘋狂”,全部壓縮、凝聚,然後……如同釘子般,狠狠“釘”入這扇門,釘入門後可能存在的空間結構,釘向那個他“渴望”抵達的“目標點”!
他在用自己的能力,強行在現實中,“定義”和“強調”門外存在“出口”這一概念!哪怕隻是一種情緒上的、精神上的強行連線和定位!
這是一種完全不同於以往的使用方式,近乎自毀般的賭博。白夜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靡下去,剛剛恢復的一絲血色瞬間褪盡,鼻血無聲淌下。
但與此同時——
“哢噠。”
一聲輕微卻清晰的、金屬卡榫鬆動的響聲,從門鎖內部傳來。
緊接著,那銹死的輪盤閥門,竟然自己極其緩慢地、艱澀地,轉動了一格!
有戲!
林軒來不及驚訝白夜這詭異的應用,立刻上前,雙手抓住輪盤,配合著那鬆動的石頭,用盡全身力氣,再次狠狠一扳!
“嘎吱——轟!”
輪盤終於被徹底轉動!門鎖內部的機械結構發出解放的轟鳴!
林軒用力一拉——
厚重的金屬門,帶著積累多年的灰塵和銹渣,向內緩緩開啟了一條縫隙!
一股比大廳裡更加陰冷、但也相對“乾淨”(至少沒有那濃烈的絕望情緒和怪物氣息)的空氣,從門後湧出!
生路!
然而,就在門開啟的瞬間,身後大廳中央——
“轟隆!!!”
最大的那個罐體,頂部一個鏽蝕的密封蓋被巨大的力量從內部整個掀飛!粘稠的、冒著泡的暗綠色液體如同噴泉般湧出!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混雜著多種生物特徵的尖利嘶嚎,一個龐大、扭曲、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由多個變異體強行融合粘連而成的怪物,從罐體中掙紮著爬出,重重摔在滿地汙穢的地麵上!
它身上滴淌著黏液,無數雙顏色各異的眼睛在它扭曲的體表睜開,齊刷刷地,鎖定了門口那兩個渺小的人類!
“走!!!”
林軒一把將幾乎虛脫的白夜推進門縫,自己緊隨其後,反手就要將門關上!
那融合怪物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拖著粘稠的身體,以與其笨拙外形不符的迅猛速度,朝著門口猛撲過來!無數畸形的手爪和口器張開,腥風撲麵!
門,在怪物撞上前的最後一刻,被林軒用盡全力,“砰”地一聲重重關上!
幾乎就在門合攏的剎那——
“咚!!!”
一聲恐怖的巨響從門外傳來,整個厚重的金屬門劇烈震動,向內凸起一個可怕的弧度!門框周圍的牆壁簌簌落下灰塵和碎屑!
門板上,留下了數個深深的、帶著腐蝕性黏液和抓痕的凹陷。
但門,終究是關上了。門後傳來怪物瘋狂而憤怒的撞擊和刮擦聲,以及更多罐體破裂、其他東西爬出的混亂聲響。
林軒背靠著依舊在震顫的門板,劇烈喘息,汗水混合著血汙從額頭滑落。白夜則直接癱軟在地上,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門後是一條向上的、更加狹窄的維修通道,有簡陋的金屬梯通往上方。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新鮮空氣從上方流下。
他們暫時安全了。
但舊日實驗室裡的恐怖餘痕,和那扇薄薄金屬門後瘋狂撞擊的怪物,無疑在提醒他們:這條求生之路,遠比他們想像的更加危機四伏。
而白夜剛才那近乎自毀的、逆轉使用【情緒投影】開啟生路的方式,也預示著,這個剛剛從自我幻夢中醒來的“演員”,其能力恐怕還隱藏著更多未解甚至危險的可能。
喘息稍定,林軒看了一眼癱軟在地的白夜,又抬頭望向通道上方那未知的出口。
休息片刻,就必須繼續向上。
真正的“外麵”,還在更上方,等待著這兩個傷痕纍纍的逃亡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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