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在空中翻滾,時間被拉長得如同琴絃即將崩斷前的嗡鳴。
白夜的視線死死追隨著它。那陳舊的深棕色外殼,邊角磨損的弧度,表皮開裂的紋路……熟悉得如同他呼吸的一部分,卻又在飛旋中變得無比陌生。盒蓋震開,露出內裡黑洞洞的一角,像一隻突然睜開的、幽深的眼睛,凝視著他。
林軒的聲音還在耳邊回蕩:“……看看裏麵,到底裝著誰的不甘!”
不甘……
這兩個字再次錘擊他的心臟。伴隨著心臟的狂跳,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椎急速攀升,瞬間凍結了他剛剛因情緒爆發而灼熱的血液。
盒子裏有什麼?
他的琴?是的,他記得有一把琴。但他似乎很久、很久沒有開啟過這個盒子了。為什麼?是不願?還是……不敢?
記憶的迷霧翻滾著,試圖阻隔。但眼前飛來的盒子,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漣漪無法抑製地擴散開來。
幽影的巨爪撕裂空氣,後發先至,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抓向那個盒子!爪尖的幽光幾乎要觸及翻飛的盒蓋!
白夜的瞳孔縮緊。
不能!
某種超越了理智、甚至超越了求生本能的東西,在他體內轟然炸開!那不是【情緒投影】的能力,而是一股純粹的、源自靈魂深處的衝動!
“不——!!!”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原本因脫力而顫抖的身體,不知從哪裏湧出一股蠻力,猛地從地上彈起,不是後退,而是向前撲去!撲向那個盒子,撲向幽影抓下的巨爪!
他的動作毫無章法,甚至有些滑稽,像一個試圖徒手接住炮彈的瘋子。但他撲出的角度、時機,卻恰好卡在了盒子飛行軌跡與幽影巨爪落點之間那微乎其微的縫隙!
“噗嗤!”
一聲悶響。
不是盒子被拍碎的聲音。
是利爪入肉的聲音。
幽影的爪子,其中一根最尖銳的、縈繞著腐蝕效能量的骨刺,穿透了白夜擋在前麵的左肩!鮮血瞬間飆射而出,濺在飛舞的盒子上,染紅了陳舊的外殼。
劇痛讓白夜眼前一黑,身體被巨大的衝擊力帶得向後踉蹌,幾乎要仰麵摔倒。但他咬碎了牙關,右臂伸出,在那染血的盒子即將墜落地麵之前,險之又險地,用指尖勾住了盒子的提手!
盒子入手,冰冷,沉重,沾滿溫熱的血。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幽影壓塌下來的龐大身軀,陰影已將躺在地上的林軒完全覆蓋!下一瞬,就是粉身碎骨!
但林軒等的就是這一刻!
就在白夜撲出、肩頭被刺穿、抓住盒子的電光石火間,就在幽影的注意力被這意外阻攔和白夜的鮮血短暫吸引的瞬間——
林軒的【情緒感染】發動了。
不是針對幽影那狂暴混亂的主體意識。
目標,是白夜!
是白夜抓住盒子瞬間,那無法掩飾的、如同決堤洪水般爆發的複雜情緒:對盒子裏未知之物的恐懼與渴望,被刺穿肩胛的劇痛,還有那不顧一切撲出的、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決絕!
林軒的能力,如同最靈敏的導體,瞬間“同步”並“放大”了這股情緒洪流。然後,他將這股被放大了數倍的、混合了白夜全部精神衝擊的“訊號”,通過兩人之間無形的情緒連線,猛地“反射”回去,但不是還給白夜,而是導向了另一個目標——
幽影那根刺穿了白夜肩頭的爪子!以及,通過這物理的連線,直接衝擊幽影與這根爪子神經相連的那部分意識區域!
這是一種極其冒險、近乎賭博的運用。利用第三方的情緒作為媒介和放大器,進行定向的精神衝擊。
效果,立竿見影。
幽影正要將全部重量壓下,徹底碾死林軒,同時準備將膽敢阻攔它、還抓住了那個讓它不安的盒子的白夜也撕碎。可就在它發力前的一剎那,一股尖銳的、陌生的、卻又帶著白夜氣息的劇烈“痛苦”與“混亂”,順著刺入白夜身體的爪子,逆沖回它的神經末梢,狠狠撞進了它那部分相對“專註”於當前攻擊動作的意識區!
“嗷——!!!”
幽影發出了一聲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帶著明顯痛楚和驚愕的嚎叫!壓下的巨大身軀出現了劇烈的、不協調的抽搐!那根刺穿白夜的爪子更是本能地想要收回、甩脫這突如其來的“精神反噬”!
就是這劇烈的抽搐和動作變形,給了林軒唯一的機會!
在幽影身軀因抽搐而抬高了那麼幾厘米、重心出現不穩的瞬息之間,林軒蜷縮的身體如同壓緊的彈簧般猛然彈開!不是向外滾,而是向著幽影身下、靠近其腹部相對柔軟、也是陰影最濃重的死角區域,貼地疾竄!
“轟隆!!!”
幽影失控的身軀重重砸落在林軒剛才躺著的地方,地麵如遭隕石撞擊,炸開一個淺坑,蛛網般的裂痕瘋狂蔓延!整個劇場都在這一次撞擊中劇烈搖晃,穹頂落下更多的灰塵和碎石。
而林軒,已經險之又險地從幽影身側翻滾而出,後背重重撞在樂池邊緣的矮牆上,再次噴出一口鮮血,臉色蒼白如紙。但他活了下來。
另一邊,白夜被幽影抽搐收回的爪子帶得向前撲倒,盒子脫手飛出,摔在不遠處的地上,盒蓋完全彈開。他捂著鮮血汩汩湧出的肩頭傷口,蜷縮在地上,疼得渾身痙攣,臉色比林軒還要難看。
幽影搖搖晃晃地從砸出的淺坑裏撐起身體,晃動著猙獰的頭顱,複眼中充滿了被戲耍的暴怒、身體不適的煩躁,以及……一絲對剛才那詭異“精神反噬”的忌憚。它看了看不遠處倒地的白夜,又看了看靠在樂池邊喘息、顯然也受傷不輕的林軒,喉嚨裡滾動著低沉的、充滿殺意的咆哮,似乎在猶豫下一個攻擊目標。
劇場內,暫時陷入一種詭異的、充滿血腥味的僵持。
隻有白夜粗重痛苦的喘息聲,和林軒壓抑的咳嗽聲。
還有,那個靜靜躺在地上、盒蓋大開的小提琴盒。
白夜的視線,越過自己肩頭流淌的鮮血,死死地釘在那個盒子上。
盒子裏的東西,因為剛才的摔落,從翻開的天鵝絨襯墊裡滑出了一部分。
那不是琴。
或者說,不僅僅是琴。
一把老舊的小提琴躺在那裏,琴絃斷裂,琴身有裂痕。但在琴的旁邊,襯墊的凹陷處,還靜靜地躺著別的東西。
一塊疊得方方正正、但邊緣已經磨損起毛、顏色褪成淡黃色的手帕。
一張過了塑、但塑封已經開裂泛白的彩色照片。
還有……一小束用褪色的絲帶繫著的、早已乾枯粉碎、看不出原貌的花梗。
白夜的眼睛瞪大了。
鮮血還在流,劇痛還在肆虐,幽影的威脅近在咫尺。
但這一切,都彷彿瞬間離他遠去。
他的世界裏,隻剩下那個盒子,和盒子裏的東西。
他認得那塊手帕。是“她”總是隨身帶著的,用來擦拭琴絃,偶爾也擦擦汗。上麵似乎還綉著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符號,是她名字的縮寫。
他認得那張照片。是劇團最後一次集體演出後的合影,就在這個劇院門口。照片上,所有人都穿著戲服,笑得沒心沒肺。“她”就站在他旁邊,抱著琴,眼睛彎成了月牙。
那束花……那束花……
記憶的閘門,被這看似平常的幾樣東西,轟然衝垮!
不是精心編排的戲劇片段,不是被情緒投影美化或篡改過的畫麵。
是真實的、瑣碎的、帶著當時溫度和氣味的細節,如同海嘯般將他淹沒!
他想起“她”最後一次登台前,緊張地反覆擦拭琴絃,那塊手帕就放在琴盒邊。
他想起合影時,他故意站得離“她”很近,聞到了“她”發間淡淡的、乾淨的香味。
他想起那天演出成功後,有人送來花束,“她”挑了一小束最喜歡的,說帶回去養著,後來……後來好像就隨手放在琴盒裏了?然後呢?
然後……
然後就是天崩地裂。
巨石砸落的氣流,撕裂耳膜的轟鳴,瞬間的黑暗,嗆人的灰塵……
還有,黑暗中,那隻摸索著、顫抖著,抓住他手腕的、冰冷的手。
以及,近在咫尺的、微弱得如同遊絲般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血沫的哽咽:
“小白……琴……我的琴盒……別丟……”
“好……好演下去啊……”
“我……不甘心……”
最後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靈魂上!
那雙在塵埃和血汙中漸漸失去焦距的眼睛,最後凝固的,哪裏是什麼“解脫”?!
那是濃得化不開的、對戛然而止的生命的痛惜!是對未來舞台的眷戀!是……不甘!**裸的、撕心裂肺的、沒有任何修飾的——不甘!
“呃……啊……啊啊啊啊——!!!”
白夜猛地蜷縮起身體,不是因為肩頭的傷,而是因為心臟處傳來的、彷彿被無形之手狠狠攥住、擰絞的劇痛!他張著嘴,卻發不出像樣的慘叫,隻有嗬嗬的、漏氣般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眼淚混著臉上的血汙和灰塵,洶湧而下。
他錯了。
他大錯特錯。
這三年,他用華麗而悲哀的情緒投影,為自己、為死去的同伴,編織了一場盛大的、自我感動的葬禮戲劇。他篡改了最關鍵的眼神,用想像中的“解脫”來掩蓋那血淋淋的“不甘”,不過是為了讓自己能夠繼續“演”下去,而不被那真實的、殘酷的絕望吞噬。
他以為自己在紀念,在堅守。
其實,他隻是在逃避。逃避“她”真正的遺言,逃避那份沉重的不甘,逃避沒有“她”和他們的、真實而孤獨的世界。
琴盒裏裝的,不是琴,是遺物,是未被完成的承諾,是……被他自己刻意遺忘和篡改的真相。
幽影被白夜突然爆發的、與之前任何一種情緒都截然不同的、純粹的痛苦哀嚎所吸引。它暫時放過了林軒,複眼轉動,有些困惑又有些興奮地看向蜷縮在地、狀若瘋狂的白夜。它似乎覺得,這個一直為它提供“戲劇”的源頭,此刻正在上演一出全新的、更加“有趣”的戲碼。它低吼著,試探性地向前邁了一步,爪子搭在破碎的舞台邊緣,微微俯身,靠近白夜。
林軒靠在樂池邊,艱難地調整呼吸,壓製著內腑的疼痛和精神的損耗。他看著白夜的崩潰,眼中沒有意外,隻有沉靜的審視。時機稍縱即逝。
他抹去嘴角的血跡,聲音因傷勢而低沉沙啞,卻清晰地穿透白夜痛苦的嗚咽和幽影的低吼:
“白夜。”
“現在,你看到了。”
“是繼續在這裏,用幻象埋葬這份‘不甘’,直到你或著它,徹底毀掉這一切?”
林軒的目光掃過幽影,掃過破碎的舞台,最後落回白夜那被血淚模糊的臉上,聲音帶著一種斬斷一切虛妄的決絕:
“還是拿起它,”他指向那個開啟的琴盒,“帶著裏麵真正的東西,走出去,把這份‘不甘’……演給該看的人看?”
幽影似乎聽懂了“走出去”這個詞,它發出一聲威脅性的咆哮,龐大的身軀完全立起,陰影將白夜和林軒都籠罩其中。它不允許它的“戲劇之源”離開!
選擇,再一次擺在了白夜麵前。
一邊是熟悉的廢墟、幻象、以及這頭隨時可能吞噬他的“觀眾”怪獸。
一邊是未知的、殘酷的、卻承載著真實“不甘”的外界,和這個來歷不明、手段詭異、幾乎將他精神世界徹底擊穿的闖入者。
他的肩膀還在流血,他的心臟還在因真相的衝擊而痙攣。
他顫抖著,伸出沒有受傷的右手,一點一點,爬向那個開啟的琴盒。
指尖,終於觸碰到了染血的、冰冷的外殼。
以及外殼下,那塊褪色的手帕,那張泛白的照片,那束枯萎的花梗。
真實的觸感,如同最後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海中所有自欺欺人的迷霧。
他握緊了琴盒的邊緣,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步步逼近、獠牙畢露的幽影,又緩緩轉頭,看向靠在樂池邊、等待著他答案的林軒。
他沾滿血汙的臉上,淚水沖刷出淩亂的溝壑,眼神卻不再迷茫,不再瘋狂,隻剩下一種廢墟般的疲憊,和疲憊深處,重新點燃的、微弱的、卻無比堅定的光。
那光裡,映照出琴盒中的真相,和真相帶來的、無法迴避的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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