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工廠的陰影裡，時間彷彿粘稠的糖漿，緩慢流淌。林軒保持著半冥想的狀態，信仰之力在體內迴圈往複，修復著肌肉的細微損傷，撫平神經的疲憊，同時將感官的敏銳度維持在一個較高的水準。指尖的“源血印痕”碎片傳來持續不斷的冰涼，像一塊永不融化的寒冰，不斷提醒著他肩上擔子的重量。
等待回復的每一秒都顯得漫長。他並不完全信任“百曉生”，這個神秘的資訊販子知曉太多，出現得也太過“及時”。但眼下，這是他最快獲取所需資源的途徑。末日秀的舞台上，他風頭正勁，卻也成了眾矢之的，任何公開的、大規模的物資調動都會引來無數眼睛。他需要影子裏的渠道，需要那些遊離於官方和主流黑市之外的“暗流”。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腕帶終端發出極其輕微的震動，螢幕亮起一行不斷跳動的亂碼，然後自動解密，顯示出“百曉生”的回復：
“裝備清單收到。部分敏感物資獲取需時，且風險溢價極高。坐標：銹河區，‘鼴鼠’碼頭，第三廢棄倉庫，綠色集裝箱。識別碼：你手中碎片的反向能量波紋頻率，持續發射三秒。限時：今日日落前。另：‘深綠’情報附加費，需‘花園’內任意未公開資料記錄片段。交易完成，附贈一條關於‘清道夫’近期巡邏規律的贈品。祝好運。——百”
資訊簡潔，條件明確，帶著情報販子特有的精明與謹慎。銹河區是城市邊緣的工業廢墟帶，臨近那條汙染嚴重的鏽蝕河流，龍蛇混雜，確實是進行隱秘交易的理想地點。“鼴鼠”碼頭更是其中以混亂和“不問來路”著稱的地下黑市節點之一。
“花園”內的未公開資料……林軒看了一眼終端裡儲存的、從“園丁”實驗室終端上嘗試性拷貝時殘留的幾段無法解讀的亂碼檔案和能量讀數日誌。這些東西對他暫時無用，但顯然對“百曉生”有價值。可以交易。
他沒有猶豫。休息得差不多了，身上的汙跡和氣味也需要處理，更不能錯過日落前的時限。他迅速起身，收起預警裝置，將“源血印痕”碎片貼近腕帶終端一個特定介麵，按照“百曉生”提示的方法，小心地引導一絲信仰之力注入碎片，再通過終端的一個低頻發射模組，將碎片自身能量場的某種“反向波紋”持續釋放了三秒。碎片微微一亮，旋即恢復原狀。
做完這一切，他像融入晨霧的影子，離開了廢棄工廠。
銹河區距離他所在的位置相當遠，幾乎橫跨半座城市。乘坐任何公共交通工具或使用容易被追蹤的個人載具都不明智。林軒選擇了一條迂迴且隱蔽的路線：利用他對城市灰色地帶的瞭解，穿梭於早市混亂的人流、貨運管道的通風井、以及年久失修的舊城排水溝。他換上了一套從工廠角落裏找到的、沾滿油汙的舊工裝，用帽子遮住大半麵容，動作自然地混跡在為了生計早早奔波的底層人群中。
信仰之力強化下的體能讓他能夠長時間保持高速移動，對危險的直覺讓他總能提前避開巡邏的城防機械和可能的眼線。一路上，他看到了這座扭曲都市的清晨百態：擠在救濟站前領取合成糊狀食物的麻木麵孔；在霓虹殘影下清理昨夜狂歡殘留物的清潔機械人；躲在巷角交易違禁藥劑和資訊的黑影；還有高聳入雲的摩天樓玻璃幕牆上，迴圈播放的“末日秀”精彩集錦，裏麵他的戰鬥身影被剪輯得更加炫目，配以煽動性的字幕，刺激著觀看者的神經。
一個被精心包裝的英雄，一個在陰影中潛行的逃亡者與追尋者。巨大的割裂感讓林軒心中冷笑，但腳步絲毫未停。
臨近中午，他抵達了銹河區邊緣。空氣中的氣味變得複雜起來：河水特有的腥銹味、化工殘留的刺鼻氣息、廉價食物的油膩味、還有汗水、垃圾和某種絕望發酵的味道混雜在一起。這裏的建築低矮、雜亂，牆壁上塗滿了層層疊疊的塗鴉和幫派標記。街道上的人員成分也更加複雜，衣衫襤褸的流浪漢、眼神警惕的搬運工、穿著誇張改裝服飾的街頭混混、以及一些行色匆匆、明顯不想引人注意的“專業人士”。
林軒壓低帽簷，根據記憶中的地圖和偶爾瞥見的隱秘路標，向著銹河下遊的“鼴鼠”碼頭摸去。越靠近碼頭，環境越發破敗，廢棄的倉庫和鏽蝕的集裝箱堆積如山，形成一片鋼鐵的迷宮。河道裡流淌著粘稠的、泛著詭異油彩光芒的汙水，幾艘幾乎看不出原貌的破舊駁船歪斜在岸邊。
他找到了第三廢棄倉庫。那是一個半坍塌的巨大棚屋結構，鐵皮屋頂千瘡百孔，投下斑駁的光柱。裏麵堆滿了各種垃圾和廢棄機械。按照指示，他很快發現了那個綠色的集裝箱，它被半掩在一堆生鏽的汽車殘骸後麵，箱門虛掩著一條縫。
林軒沒有立刻靠近。他潛伏在一個視線良好的隱蔽角落，強化視覺仔細掃視集裝箱周圍，感知提升到極限。沒有發現明顯的人類熱源或電子裝置訊號，但集裝箱本身似乎有微弱的能量遮蔽場，乾擾著更精細的探測。周圍隻有風吹過鐵皮縫隙的嗚咽聲和遠處碼頭隱約的裝卸噪音。
等了約十分鐘，確認沒有埋伏的跡象，他才如同獵豹般悄無聲息地靠近，從那條門縫滑入集裝箱內。
內部出乎意料地寬敞，顯然經過改造。光線昏暗，隻有幾盞幽藍色的應急燈提供照明。空氣中瀰漫著機油、金屬和某種奇特的消毒水混合氣味。集裝箱被分隔成前後兩部分，中間是一道厚重的防爆玻璃隔牆，牆上有一個雙向傳遞物品的氣密槽。
前部空無一人，隻有一張金屬桌子和一把椅子。桌子上放著一個厚厚的、帶有電子鎖的黑色手提箱。玻璃隔牆後，隱約可見一些精密儀器的輪廓和閃爍的指示燈，但看不清人影。
林軒剛剛站定，一個經過嚴重變聲處理、分不清男女老少的電子音就從隱藏的揚聲器中響起，說的是某種快速切換的地方俚語和暗語混合體，意思大致是：“識別碼驗證。貨物在桌上。你的‘資料’通過氣密槽傳遞。你有三十秒。”
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典型的黑市風格。
林軒再次激發碎片的反向能量波紋。集裝箱內某個探測器發出輕微的“嘀”聲。同時，他快速將終端裡那幾段“園丁”實驗室的亂碼檔案和能量日誌，通過資料線匯入一個桌上的空白儲存晶片，然後將晶片放入氣密槽，關閉。
“驗證通過。資料接收中……”電子音響起。幾秒鐘後，“資料片段確認。交易完成。箱子密碼：你進入此地的當前時間（時 分，兩位數重複一次）。額外資訊：清道夫在銹河區有三個臨時監測點，坐標已傳送至你開啟箱子後螢幕。他們的地麵巡邏週期為47分鐘一次，下次經過倉庫區邊緣在約16分鐘後。祝你在‘深綠’玩得愉快，如果還能活著回來的話。‘鼴鼠’不提供售後服務。”
話音剛落，玻璃隔牆後的燈光和儀器指示燈瞬間全部熄滅，彷彿從未有人存在過。緊接著，林軒聽到後方傳來極其輕微的機械滑動聲和氣流聲，顯然對方已經通過預設的密道迅速離開。
林軒沒有去追查，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他立刻看向金屬桌，根據提示輸入密碼——他進入集裝箱時特意留意了時間。箱子的電子鎖發出“哢噠”一聲輕響，彈開。
箱內物品擺放得整整齊齊，正是他清單上所列，甚至更加精良：
一套輕便但防護力出色的自適應環境作戰服，帶有基礎的光學迷彩和溫度調節功能。
一個多功能戰術頭盔，整合夜視、熱成像、空氣過濾、有線通訊及地形掃描模組。
一把經過高度改裝、可切換多種彈藥模式（包括穿甲、爆破、電磁脈衝）的緊湊型突擊步槍，以及相應彈藥和配件。
一把高頻分子振動匕首，對付變異生物的幾丁質外殼或輕型裝甲有奇效。
三支高效抗輻射針劑，五支廣譜解毒及細胞修復針劑。
一個微型但功率強大的凈水器和一個高能量壓縮食物包。
一張比“園丁”手繪地圖詳細得多的“深綠地帶”電子地圖，標註了更多危險區域、變異生物群落分佈、以及幾條隱秘的小徑，其中一個箭頭隱約指向“沉降廢墟”方向，但細節模糊。
還有一個小巧的、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金屬盒，附有紙條：“‘深綠’特產，必要時用。慎用。”
林軒快速檢查了一遍，裝備都是精品，有些甚至是軍方管製物品的改良版，這個“百曉生”或者其背後的渠道能量不容小覷。他將裝備迅速換上，將舊衣物和部分暫時用不上的物品打包，背起新的戰術揹包，整個人氣質為之一變，更像一個精悍的荒野探險者或雇傭兵。
他點開箱蓋內側的螢幕，上麵果然顯示了三個坐標點和簡單的倒計時。其中最近的一個監測點，距離這裏不到八百米。
沒有時間耽擱。他提起箱子（箱子本身也是特製的，可以快速拆解成幾個模組附加在揹包上），迅速離開集裝箱，按照電子地圖的指引和“百曉生”提供的巡邏資訊，選擇了一條遠離監測點和預計巡邏路線的路徑，快速向銹河區外圍撤離。
他的動作迅捷而隱蔽，充分利用地形和廢棄物作為掩護。就在他即將離開倉庫區，踏入一片相對開闊的廢料堆放場時，強化後的聽覺捕捉到了遠處傳來的、極其規律的、輕微的能量引擎嗡鳴聲，正從“百曉生”提示的方向快速接近。
清道夫的巡邏！
林軒立刻伏低身體，緊貼在一堵半塌的混凝土牆後，啟動作戰服的光學迷彩（效果有限，但能減少輪廓），屏住呼吸。信仰之力內斂，將自身能量波動和生命體征壓製到最低。
幾秒鐘後，兩架造型流線、通體啞光灰色、形似放大的梭形昆蟲的飛行器，無聲無息地貼著地麵約五米的高度，從廢料場邊緣滑過。飛行器底部沒有任何可見的推進裝置，隻有幾道淡藍色的光暈流轉。它們的外殼上沒有任何標識，但那種冰冷的、精密的技術美感，與林軒在地下遭遇的“清道夫”裝備一脈相承。
飛行器上的掃描光束如同無形的觸手，緩緩掃過下方的廢料堆和殘垣斷壁。林軒能感覺到一股冰冷的能量波動從自己藏身的位置掠過，作戰服的迷彩係統和自身的能量壓製似乎起了作用，掃秒沒有停留。
兩架飛行器保持勻速，很快消失在另一片倉庫廢墟的背後。
直到那規律的嗡鳴聲徹底遠去，林軒才緩緩吐出胸中的濁氣。好險。如果不是“百曉生”的及時情報，他很可能在開闊地直接撞上。這些“清道夫”的巡邏裝備顯然比地下遭遇的個體更加先進，探測範圍也更廣。
不能久留。他立刻起身，以更快的速度離開銹河區，向著城市邊緣、通往“深綠地帶”的方向前進。
隨著他逐漸遠離城市的核心輻射區，建築越發稀疏破敗，植被開始出現，雖然多數是扭曲、暗沉的變異品種。道路也變得崎嶇難行，廢棄的車輛和倒塌的設施阻塞著通道。天空依舊被城市的微光映亮，但已經能夠看到更多自然的天光。
根據地圖，他需要先抵達一個舊時代的邊緣哨站廢墟，那裏有一條相對安全的（相對而言）小徑可以進入“深綠地帶”的外圍叢林。
黃昏時分，林軒終於遠遠看到了那座哨站的輪廓——幾座低矮的、爬滿藤蔓和鏽蝕的混凝土碉堡，圍繞著一個早已失去功能的訊號塔。
他並沒有直接靠近。在距離哨站還有一公裡左右的一片亂石丘陵後，他停了下來。這裏視野相對開闊，可以觀察哨站情況，也便於隱蔽。
他需要最後一次休整，檢查所有裝備，製定進入叢林後的具體行動計劃。同時，他也想看看，這個地圖上標記的“入口”，是否隻有他一個人知曉。
夜幕緩緩降臨，城市的喧囂被遠遠甩在身後，荒野的沉寂伴隨著各種夜行生物的窸窣聲和遙遠的、不知名野獸的嚎叫，開始主宰這片土地。風中帶來植物腐敗和濕潤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深綠地帶”的、原始的壓迫感。
林軒靠在一塊巨石後，嚼著高能食物棒，目光如同夜梟，銳利地掃視著夜色中哨站的模糊輪廓，以及周圍黑暗中任何不尋常的動靜。
手腕終端上，代表信仰轉化效率的數值，在安靜中，又極其緩慢地，向上爬升了一點點。
前路，是真正的未知與險惡。但他手中的力量，也在追尋與危機的磨礪中，悄然增長。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已經過去，但等待他的，或許是更加漫長而殘酷的……叢林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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