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真的越下越大了。
不再是之前那種綿密的雨絲,而是豆大的雨點,從鉛灰色的雲層裡狠狠地砸下來,砸在廢墟的瓦礫上,砸在積水的血窪裡,砸在裸露的鋼筋和冰冷的水泥上,發出劈裡啪啦的、密集而粗暴的聲響。整個世界彷彿被罩進了一口沸騰的水鍋裡,水汽蒸騰,視線模糊,連聲音都被雨聲擠壓、扭曲,隻剩下這片無邊無際的、冰冷的喧囂。
林軒站在雨中。
他沒有尋找遮蔽,沒有撐起任何能量護盾,就那樣任由暴雨澆透全身。洗得發白的舊作戰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悍而略顯單薄的肌肉輪廓。雨水順著他微卷的黑髮成股流下,流過他平靜無波的臉頰,在下頜匯成斷續的水線,滴落。
他站得很直,像一桿插在泥濘裡的標槍,任憑風吹雨打,巋然不動。臉上沒有任何錶情,既無大仇將報的快意,也無生死對決前的緊張,甚至連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都看不到。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十二秒屠殺、那輕描淡寫卻重逾山嶽的指控、那直接指向宿命對手的“生死鬥”宣言……都隻是晚飯後散步時隨手做了幾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正是這種極致的平靜,讓所有注視著他的人,從廢墟邊緣的王玥小隊,到高樓頂端麵如死灰的趙乾隊員,再到螢幕前數以億計的觀眾,都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骨往上爬。
那不是冷漠。
那是將滔天巨浪、熾烈岩漿、萬鈞雷霆都死死壓在了冰封海麵之下的絕對控製。
平靜之下,是三年前那個血黃昏的怒吼與不甘,是摯友倒在懷中的溫熱與冰冷,是三年暗無天日的蟄伏與磨礪,是刀刃舔血時刻入骨髓的殺意,是所有壓抑的、扭曲的、燃燒的……一切。
此刻,這“一切”都凝聚在了他的眼神裡,聚焦在了三百米外那個癱軟的身影上。隻等一個回答,一個訊號,便會化作最純粹、最暴烈、最不留餘地的——毀滅。
趙乾死死盯著林軒。
隔著厚重的雨幕,視線其實已經有些模糊。但他還是死死地盯著,彷彿要用目光將那雨中靜立的身影燒穿。他的拳頭在身側緊緊攥著,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絲毫壓不住心底那滅頂的恐懼和……瘋狂滋長的怨毒。
憑什麼?
憑什麼一個早就該死的非覺醒者,一個應該爛在泥裡的D級廢物,能站在這裏,用這種眼神看他?能用一句話、一根手指,就把他逼到如此絕境?
憑什麼老陳那個泥腿子的命,要比他趙乾的前程和臉麵更重要?
“我接。”
兩個字。
不是怒吼,不是宣告,甚至沒有多少力氣。是從緊咬的牙關裡,從充血腫脹的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聲音嘶啞、乾裂,帶著血沫摩擦的氣音,微弱得幾乎要被狂暴的雨聲淹沒。
但這兩個字出口的瞬間——
時間,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剜走了一小塊。
雨聲依舊。
風聲依舊。
可某種更加本質的東西,變了。
導播室裡,所有監控螢幕上的資料流,出現了一瞬間的紊亂和跳頻。
高樓頂端,孫淼和另外兩名隊員的心臟,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驟停半拍。
廢墟各處隱蔽的監控節點,記錄能量的儀器指標猛地向上彈跳,又詭異地回落。
就連遠在聯盟總部觀察室的周衍,手中那枚百年精準的懷錶,秒針都微不可察地頓了那麼一剎那。
而在廢墟中央,林軒的眼中——
那一片深不見底、萬古寒冰般的平靜,終於被打破了。
不是掀起巨浪,不是燃起火焰,而是最深處,那凍結一切的堅冰核心,驟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卻貫穿始終的縫隙。從這道縫隙裡,泄露出一絲真正的、沉澱了三年、淬鍊了三年、純粹到極致的——
殺意。
那不是李銘挑釁時的冰冷,不是揭露真相時的譏誚,也不是宣判“生死鬥”時的漠然。
那是目的即將達成的確認,是獵手扣下扳機前最後的專註,是所有前奏終於結束、正劇拉開帷幕時,主角眼底燃起的第一縷光。
很淡,一閃而逝。
卻比之前所有的一切加起來,都更加讓人魂飛魄散!
趙乾看到了那一絲殺意。
儘管隔得很遠,儘管雨幕模糊,但他就是看到了。或者說,他感覺到了。那感覺就像赤身裸體站在北極的風暴裡,又像被丟進了鍊鋼爐的核心,冰火交織的極致痛苦瞬間貫穿了他的靈魂!
他猛地後退一步,後背重重撞在濕滑的欄杆上,撞得生疼。但他顧不上,隻是瞪大了眼睛,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無邊的恐懼終於壓倒了所有不甘和怨毒,佔據了他意識的全部。
“不……”他下意識地又想反悔,嘴唇哆嗦著。
但晚了。
契約已成。
鐘聲已響。
幕布已開。
林軒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起手式,沒有能量爆發的璀璨光華。他隻是簡單地,抬起右腳,向前——
踏出了一步。
“咚!”
腳步落下的聲音並不響亮,卻異常沉重。不像踏在泥水地麵,倒像踏在了一麵蒙皮的巨鼓上,一聲悶響,穿透雨幕,重重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以他落腳點為中心,方圓十米內的地麵,所有積水同時震起!不是濺起,是震起!億萬顆細小的水珠脫離地心引力般懸浮到離地半尺的空中,停頓了那麼一瞬,然後才嘩啦啦重新落下,形成一圈短暫而奇異的“水珠環”!
這違揹物理常識的一幕,讓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這不是異能!這是純粹到極致的力量和控製!是對自身肌肉、骨骼、乃至每一寸發力最精準的掌控,是將全身力量凝於一點、再由腳底瞬間釋放、並巧妙控製震蕩傳導的——戰技!
林軒的身體,隨著這一步,微微前傾。依舊沒有誇張的姿勢,隻是一個最基礎的格鬥預備式。但就在他身體前傾的剎那——
“嗤啦——!”
他身上的雨水,竟然被驟然提升的體溫和高速流動的氣血瞬間蒸發了一部分!白色的水汽從他肩頭、後背升騰而起,在冰冷的雨夜中格外顯眼,卻又被更多的雨水迅速澆滅。
一股無形卻真實不虛的“勢”,以他為中心,轟然擴散開來!那不是能量的威壓,而是百戰餘生、千錘百鍊後凝聚的殺戮場!空氣變得粘稠,雨絲被無形的力場排開、扭曲,光線似乎都在他周圍發生了輕微的偏折!
高樓頂端,孫淼臉色劇變,厲聲喝道:“退!全部退到樓梯口!快!”他毫不猶豫地率先向後急退,同時雙手一揮,淡青色的風牆瞬間在身前佈下,卻不是麵向林軒,而是麵向……趙乾的方向?他似乎在防備什麼。
另外兩名隊員早已嚇得魂飛魄散,連滾爬爬地跟著孫淼向後撤,隻留下趙乾一個人,呆若木雞地站在欄杆邊。
趙乾也想退,但他的雙腿像灌滿了鉛,又像被無形的鎖鏈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他隻能眼睜睜看著,看著雨幕中那個身影,在踏出那一步、蒸騰起那一片白汽後——
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速度太快!
快到在視網膜上隻留下了一道模糊的、拉長的、扭曲的殘影!殘影撕開雨幕,拖出長長的白色水汽軌跡,像一發出膛的炮彈,又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黑色閃電,筆直地、狂暴地、沒有任何花哨地——
射向了高樓!
目標,直指頂端的趙乾!
三百米距離,對於這道爆發的“黑色閃電”而言,彷彿不存在!
“轟——!!!”
直到這時,雷霆般的音爆聲才姍姍來遲,在廢墟上空猛然炸響!那是肉身突破音障的恐怖轟鳴!聲音沉悶、暴烈,如同巨獸的咆哮,瞬間壓過了漫天暴雨的喧囂!
音爆的氣浪呈環狀向四周橫掃,所過之處,地麵的積水被狠狠推開,露出泥濘的地表;稍小一些的建築碎塊被吹得翻滾出去;連遠處王玥小隊藏身的斷牆都簌簌落下灰塵!
“他……他剛才……”導播室裡,陳明指著螢幕,嘴唇哆嗦,說不出完整的話。超高速攝像機捕捉到的畫麵被慢放、再慢放,才能勉強看清林軒的動作——那不是奔跑,是每一次蹬地都讓地麵微微凹陷、身體幾乎與地麵平行的、狂暴到極致的突進!雨水在他身後被拉成一道白色的水幕,空氣被撕裂出肉眼可見的激波!
賀文山導演死死抓著椅子扶手,手背青筋暴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主螢幕,嘴裏無意識地喃喃:“來了……真的來了……”
全聯盟,數以億計的螢幕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趙乾的瞳孔中,那道黑色的閃電急速放大,死亡的氣息從未如此刻般清晰、如此刻般迫在眉睫!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不成調的尖叫,求生的本能終於壓垮了僵直,B級雷係異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刺眼的雷光瞬間在他周身炸開!
“雷霆護體!千鈞……”
他的吼叫戛然而止。
因為林軒,已經到了。
那道黑色的閃電,在距離高樓尚有十米時,毫無徵兆地、違揹物理常識地直角向上折轉!不是跳躍,是蹬踏空氣般,身體與地麵垂直,沿著高樓筆直的外牆,如履平地般向上——疾沖!
一步!
兩步!
三步!
每一次“踏”在垂直的牆麵上,那鋼筋混凝土澆築的外牆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炸開一片蛛網般的裂紋,碎石簌簌落下!
快!
太快了!
趙乾的雷係防禦技能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林軒的身影已經如同鬼魅般,憑空出現在了他的麵前——不是樓下,不是半空,就是麵對麵,不足一米!
冰冷的雨水混著對方身上蒸騰的、灼熱的氣息,撲麵而來。
趙乾看到了林軒的眼睛。
近在咫尺。
那裏麵,終於不再平靜。
而是倒映著他自己驚恐萬狀、扭曲變形的臉,以及……那片冰冷燃燒的、名為“終結”的火焰。
林軒的右手,不知何時已經抬起,五指微張,動作簡單直接,卻封死了趙乾所有可能閃避的空間,帶著一股碾碎一切的意誌,抓向他的脖頸。
沒有言語。
沒有多餘的動作。
隻有最純粹的、醞釀了三年的——
初試鋒芒。
血債,須以血償。
對決,此刻——
正式開始!
而全聯盟,都在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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