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乾的臉色,是從林軒那聲“別來無恙”開始徹底鐵青的。
那四個字像四根燒紅的鐵釺,刺穿時間,精準地釘進了三年前那個陰雨綿綿的黃昏。他所有的血液好像都在那一瞬間湧向頭部,然後在太陽穴處瘋狂搏動,撞擊出沉悶的、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鼓聲。眼前的一切——廢墟、雨水、身旁隊員驚恐的臉——都開始模糊、旋轉,被強行拖拽進記憶最深處那攤不願觸碰的泥沼。
三年前。東部戰區,第七防區外圍,代號“灰域”的淪陷區邊緣。
那時的趙乾二十一歲,剛剛穩固了B級初階的雷係異能,正是最目空一切的年紀。他出身趙家嫡係,天賦被家族寄予厚望,走到哪裏都是眾星捧月。他打心眼裏瞧不起那些靠艱苦訓練和所謂“意誌”搏命的普通軍人,更看不起那些沒有異能、卻因為特殊技能被塞進聯合任務裡的“非覺醒者特種兵”。
他覺得那是對“覺醒者”這三個字的侮辱。
那天任務很簡單:一支由三名覺醒者(趙乾、孫淼,還有一個叫王猛的力量型)和兩名非覺醒者特種兵(林軒和他的搭檔老陳)組成的混合小隊,前往“灰域”邊緣一座廢棄的生物研究所,取回一份可能殘留的舊時代實驗資料。風險評級隻有C,理論上不會遇到超過D級的威脅。
趙乾記得很清楚,老陳是個黑黑壯壯的中年漢子,話多,愛笑,嘴角有道疤,說是以前出任務被變異體撓的。林軒則很沉默,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顯小,總是一個人檢查裝備,擦拭那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黑色軍刀。趙乾甚至沒仔細看過他的臉,隻記得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讓人不舒服。
出發前,負責協調的軍官特意強調:“林軒和陳衛國是‘影牙’的人,實戰經驗豐富,尤其擅長城區和廢墟環境作戰。任務以他們為主導,你們負責外圍警戒和火力支援,明白嗎?”
趙乾嘴上應著,心裏卻在冷笑。主導?就憑兩個連異能都沒有的普通人?
任務開始很順利。研究所破敗不堪,散發著黴味和若有若無的腐臭。林軒和老陳走在前麵,動作輕得像貓,每一步都落在最穩妥的位置。他們用一種趙乾看不懂的手勢交流,效率高得驚人,很快就清理了零星的幾隻低階變異體,找到了目標實驗室的入口。
問題出在資料儲存核心所在的深層區域。那裏的結構更複雜,通道如同迷宮。按照原計劃,應該由林軒和老陳交替潛入,趙乾三人在入口處建立防線。
但趙乾不耐煩了。
他覺得這太慢,太憋屈。幾個破房間,直接轟開不就行了?孫淼提醒他可能會引髮結構坍塌或引來不必要的注意,王猛也麵露猶豫。趙乾卻覺得他們是膽小。
“怕什麼?有我在,真引來什麼東西,一道雷劈了就是。”他記得自己當時是這麼說的,語氣裡的不屑幾乎要溢位來。
他看見走在前麵的林軒回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舊平靜,但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沉了一下。林軒搖了搖頭,用手勢示意“按原計劃”。
就是那個搖頭。
那個細微的、帶著否決意味的動作,像一根針,刺破了趙乾膨脹的自尊。他彷彿聽到了無聲的嘲諷:看,這個覺醒者少爺,連基本的戰場紀律都不懂。
一股邪火竄了上來。
當林軒和老陳的身影消失在一條岔路後,趙乾對孫淼和王猛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們留在原地。他自己則朝著另一個方向,一條看起來更寬敞、似乎通往更核心區域的主通道摸去。他記得那裏有扇看起來很厚重的金屬門,門縫裏似乎有微弱的能量反應——也許是更好的資料儲存點,也許是別的什麼好東西。他想,如果自己單獨拿到了關鍵資料甚至額外收穫,回去之後,看誰還敢說這次任務是以那兩個“普通人”為主導。
他找到了那扇門,門上有著複雜的生物識別鎖,已經失效。他嘗試用雷係異能強行破鎖,電流在金屬門上遊走,發出滋滋的聲響和焦糊味。
然後,他觸發了門後埋設的、舊時代遺留的被動式生物感應警報。
那不是聲音警報,是一種高頻生物訊號脈衝,對人類無害,卻對附近遊盪的、依靠生物訊號感知的特定變異體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趙乾當時並不知道。門被轟開一個小洞,裏麵除了鏽蝕的裝置什麼也沒有。他罵了一句,覺得晦氣,轉身想原路返回。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淒厲的、駭人的嘶吼聲從四麵八方傳來。不是一兩隻,是一群!聲音迅速由遠及近,伴隨著建築物碎片被撞落的嘩啦聲和沉重、密集的奔跑聲。
他臉色瞬間白了,猛地沖回入口處與孫淼、王猛匯合。孫淼已經握緊了武器,臉色難看:“你幹了什麼?!生物訊號監測顯示有大量中型生命體在快速接近!至少是C級,可能還有B級!”
“我……我不知道……”趙乾第一次感到了恐慌。
“林軒和老陳呢?”王猛急問。
話音剛落,他們之前潛入的那個岔路口方向,傳來了爆豆般的槍聲和軍刀劈砍骨頭特有的悶響,其間夾雜著老陳的怒吼和林軒短促的指令。戰鬥顯然已經在那裏爆發,而且異常激烈。
“他們被引過去了!是衝著他們去的!”孫淼瞬間明白了,看向趙乾的眼神充滿了震驚和憤怒,“你觸發了什麼鬼東西?!”
趙乾腦子裏一片混亂,羞惱和恐懼交織。他想辯解,想說這不能全怪他,但嘶吼聲和戰鬥聲越來越近,也越來越響。他們這邊的通道深處,也出現了猩紅的光點——變異體不止一撥!
“救……救我們!”王猛對著通訊器大喊,但訊號在複雜的地下結構中極其微弱,隻有刺耳的電流雜音。
就在這時,岔路口方向的戰鬥聲突然向這邊移動,而且速度極快!
渾身浴血的林軒率先沖了出來,他身上的作戰服有多處撕裂,左臂不自然地垂著,鮮血順著指尖滴落。但他的右手仍緊握著那把黑色的軍刀,刀身上沾滿粘稠的液體。他的眼神冰冷得嚇人,快速掃過趙乾三人以及他們身後通道裡湧現的變異體影子。
“老陳呢?!”孫淼急問。
林軒沒回答,隻是猛地將手中一個沾血的儲存模組扔給孫淼:“資料。”然後他轉身,麵對從岔路口湧出的、足有六七隻的變異體,其中一隻體型格外龐大,覆蓋著岩石般的甲殼——絕對是B級!
“跟我走!”林軒的聲音嘶啞,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從東側備用通道撤!快!”
“可是老陳……”王猛看向岔路口,那裏已經沒了聲音。
“走!”林軒第一次吼了出來,眼睛裏有血絲蔓延。他單手持刀,竟然主動迎向了那隻B級岩甲獸和它身後的集群。“我斷後!三十秒後,備用通道口匯合!不走,就一起死在這兒!”
孫淼一把拉住還想說什麼的王猛,又狠狠拽了幾乎僵住的趙乾一把,朝著林軒指示的方向狂奔。趙乾在奔跑中回頭看了一眼。
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幕。
昏暗的應急燈光下,渾身是血的林軒,像一枚投入狼群的黑色梭鏢,以完全不符合“非覺醒者”認知的速度和詭異角度,擦著B級岩甲獸揮下的巨爪掠過,軍刀帶起一溜刺眼的火星,精準地捅進了岩甲獸眼部與甲殼的縫隙,猛地一絞!岩甲獸發出驚天動地的痛吼,而林軒已經藉著反衝力撞進了後麵普通變異體群中,刀光閃成一片殘影……
那不是戰鬥。
那是殺戮的藝術,是行走在刀鋒上的死亡之舞。每一秒都驚心動魄,每一幀都浸透血腥。
趙乾被深深震撼了,但震撼之後,湧起的是更強烈的、不願承認的羞恥和……嫉妒。一個沒有異能的普通人,憑什麼可以做到這樣?這顯得他們這些倉皇逃竄的覺醒者,如此無能。
他們最終在備用通道口等到了林軒。他幾乎是爬出來的,右腹有一個可怕的貫穿傷,左臂徹底斷了,臉色白得像紙,但眼神依舊冷冽如刀。他看了一眼孫淼手裏的儲存模組,確認東西還在,然後才鬆了一口氣,整個人靠牆滑坐下去,鮮血迅速染紅了身下的塵土。
“老陳呢?”孫淼聲音發顫地問。
林軒閉上眼,喉結滾動了一下,再睜開時,裏麵隻剩下死寂的冰冷。“沒了。”
任務“成功”了。資料完整帶回。
但老陳死了。
事後報告上,經過“潤色”,變成了:偵查小隊遭遇意外的大規模變異體集群襲擊,隊員陳衛國英勇作戰,為掩護隊友和資料轉移不幸犧牲。隊員林軒作戰英勇,身負重傷。
至於趙乾擅自行動觸發警報的細節,在趙家勢力的乾預下,被模糊成了“探索過程中可能意外觸及未知機關”。趙乾本人僅受到了一次不痛不癢的“警告處分”,檔案上毫無汙點。而林軒,則因為“在極端情況下戰術選擇存在爭議”(指他讓孫淼等人先走,自己斷後,被認為可能造成更大傷亡),以及“需要長期養傷”,被調離了一線作戰崗位,後來據說去了某個保密單位,再後來……就傳來了“陣亡”的訊息。
趙乾一度以為事情就這樣過去了。時間會抹平一切,老陳的名字會慢慢淡去,林軒的“陣亡”會讓那最後一點不快也煙消雲散。他甚至成功地說服了自己:那隻是個意外,是戰場上司空見慣的犧牲,要怪隻能怪老陳自己運氣不好,怪林軒能力不夠沒能護住搭檔。他趙乾,不過是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而已,有什麼錯?
直到此刻。
直到林軒活著回來,用碾壓般的力量一拳轟殺李銘,用平靜到恐怖的眼神看著他,用那聲“別來無恙”將他精心構築了三年的心理防線徹底擊碎。
記憶的閃回,比任何攻擊都更具破壞力。
那些被他刻意遺忘、扭曲的細節,此刻無比清晰、無比尖銳地反噬回來:
老陳最後那聲怒吼裡蘊含的驚愕與不甘;
林軒渾身浴血卻依舊挺直的背影;
自己當時倉皇逃竄時心臟狂跳的恐懼;
還有……事後父親輕描淡寫的那句:“一個非覺醒者,死了就死了。你的前程更重要。”
“前程……”
趙乾跪在冰冷的積水裏,渾身濕透,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冷汗。他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這雙曾經釋放雷電、自以為掌控力量的手,此刻連握拳都做不到。
林軒那一拳,沒有打在他身上。
卻把他這三年來賴以生存的驕傲、自負、以及那份虛假的安心,打得粉碎。
他完了。
不僅僅是在這場選拔賽中完了。
當林軒活著出現,當三年前的舊事以這種方式被重新掀開,他趙乾,趙家寄予厚望的天才,就已經被釘在了恥辱柱上。聯盟不會允許這樣的醜聞被掩蓋,民眾不會接受這樣的真相,那些早就看趙家不順眼的勢力,更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而林軒……
趙乾抬起空洞的眼睛,望向廢墟中那個模糊卻如標槍般挺立的身影。
那個人,纔是真正的復仇者。他不要趙乾立刻死,他要趙乾身敗名裂,要趙家灰頭土臉,要當年所有被掩蓋的真相曝曬在陽光之下,然後,再親手了結一切。
這比直接殺了他,更殘忍百倍。
“隊長……隊長!”隊員的呼喊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趙乾感到有人用力架起了他,拖著他往後撤。他的目光卻還死死地鎖在林軒的方向,嘴唇翕動,發出隻有自己能聽見的氣音:
“你沒死……”
“你回來……索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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