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臉完全暴露在鏡頭前的瞬間,導播室裡先響起的不是驚呼,而是一聲沉重的悶響。
老導播劉振山猛地站起來時動作太急,大腿撞在了控製檯邊緣。實木檯麵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他渾然不覺。他死死盯著主螢幕上那張臉,瞳孔在千分之一秒內完成了從茫然到震驚再到恐懼的三次劇變。
“這張臉……”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自言自語。但導播室的隔音太好,這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他。
劉振山今年五十七歲,在聯盟廣電總局幹了三十四年。從普通的攝像助理一路做到導播組長,經歷過三次大型獸潮圍城的直播,見證過七屆覺醒者選拔賽的盛況。圈裏人都知道,老劉有個絕活——過目不忘。隻要他見過一次的臉,哪怕十年後再見,也能瞬間叫出名字。
而現在,這張讓老劉失態的臉……
“我見過!”劉振山的聲音陡然拔高,手指顫抖著指向螢幕,“三年前!東部戰區的那次……”
話到這裏戛然而止。
不是他想停,是某種根植於職業本能的禁忌感掐住了他的喉嚨。有些話能說,有些話不能說。有些真相能播,有些真相……會死人。
但已經有人想起來了。
導播室後排,一個年輕的編導臉色“唰”地白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隻能用手比劃著,指了指東邊的方向,又豎起三根手指。
三年前。
東部戰區。
這兩個片語合在一起,像一把鑰匙,開啟了某個被刻意封存的記憶匣子。
新紀元99年,深秋。
東部戰區第七防區,“鐵幕”防線外三百公裡處,發生了一次代號“清掃者”的未公開行動。官方通報很簡潔:例行清掃,清除防線外圍殘餘變異體集群,行動順利,無人員傷亡。
但圈內人都知道,那次行動沒那麼簡單。
流出的少數影像資料裡——有些是前線士兵私自拍攝的,有些是偵察無人機意外捕捉的——記錄了一些無法解釋的畫麵:
一個穿著舊式作戰服的年輕人,沒有異能波動,沒有能量武器,隻憑一把軍刀和一雙拳頭,在廢墟間穿梭。他的動作快得不像人類,每一次出手都精準地命中變異體的致命處。七隻B級變異體——包括一隻以防禦力著稱的“岩甲地龍”——在三分十七秒內,全部變成了屍體。
那些影像後來被緊急回收、加密、封存。
但看過的忘不掉。
尤其是那個年輕人的眼睛。平靜,冰冷,殺完七隻B級變異體後,呼吸甚至沒有亂。他站在屍堆裡,抬頭看了一眼無人機的方向——就那麼一眼,隔著螢幕都能讓人脊背發涼。
後來傳聞說,那個人死了。
死在另一次更危險的任務裡,屍骨無存。
再後來,沒人提了。像一滴水蒸發在沙漠裏,像從未存在過。
而現在,三年後。
同一張臉,出現在選拔賽直播螢幕上。
更年輕,更鋒利,眼神深處的冰冷也更刺骨。
導播室裡,死寂被粗重的呼吸聲打破。有人開始翻找三年前的備份資料,有人手忙腳亂地調閱許可權申請記錄,有人盯著螢幕發獃,大腦還在處理這巨大的資訊衝擊。
劉振山緩緩坐回椅子,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控製檯邊緣。他的眼睛沒有離開螢幕,嘴裏喃喃道:“他沒死……他竟然沒死……”
然後他猛地想起什麼,轉頭看向總導演:“這段……這段還能播嗎?”
總導演的臉色比他還難看。
播?
怎麼播?
一個被軍方判定“已陣亡”的特種作戰序列第一人,偽裝成D級流浪者參加選拔賽,當眾一拳轟殺趙家培養的B級天才,現在又摘下麵具露出真容——這背後的水有多深,用腳趾頭想都知道。
但如果不播……
總導演看了一眼實時資料。
線上人數:兩億三千萬,還在飆升。
彈幕重新整理速度:每秒十二萬條。
社交媒體熱度榜前十,有七個話題和林軒相關。
全聯盟的眼睛都盯著這裏。
現在切畫麵?那等於是告訴所有人:這裏麵有鬼,有大問題。
“播。”總導演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繼續播。特寫別停,所有機位都給我對準他。”
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聲音低得隻有周圍幾個人能聽見:“但備份……做三份加密備份。一份存總局最高許可權伺服器,一份送議會特別審查委員會,還有一份……”
他看了一眼劉振山。
“老劉,你親自保管。密碼隻有你知道。”
劉振山的手抖了一下。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今天的直播內容,可能會成為某個未來風暴的核心證據。而他,一個幹了三十四年導播的老頭子,被推到了風暴眼邊緣。
但他沒得選。
“好。”劉振山點頭,聲音乾澀。
廢墟賽場,高樓頂端。
孫淼的喃喃自語,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遠比他自己想像的更大。
“林軒……”
他念出這個名字時,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但這兩個字裏包含的重量,讓周圍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趙乾還跪在地上,低著頭,身體顫抖。但他聽見了。
林軒。
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三年來,每個失眠的夜晚,這個名字都會像幽靈一樣從記憶深處浮上來,帶著血腥味,帶著老陳臨死前的眼神,帶著那份被他父親動用關係抹去的任務記錄。
他還記得父親當時說的話:“一個非覺醒者,死了就死了。你是趙家的未來,不能因為這種小事毀了前程。”
小事。
老陳的死是小事。
林軒的“意外調離”是小事。
所有不該存在的證據被抹去,都是小事。
趙乾曾經信了。他告訴自己,這就是世界的規則,強者生,弱者死,沒本事的人活該被犧牲。他用這套邏輯說服自己,漸漸真的相信,三年前那件事隻是“任務中的意外”,自己沒有任何責任。
但現在,林軒回來了。
帶著一身他看不懂的恐怖實力,回來了。
用最暴力、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告訴他:有些債,逃不掉。有些人,忘不了。
“你是林軒……”
孫淼又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大了些。他死死盯著廢墟中那個遠去的背影,腦海裡瘋狂回放著三年前那份絕密檔案裡的內容。
那份檔案他隻看過一次,是在通過“龍牙”特種部隊預備考覈後,作為“有必要瞭解的背景資料”被允許查閱的。許可權等級:S。閱後即焚。
檔案裡記錄了一個代號“影牙”的特殊部隊。
沒有編製,沒有番號,不存在於任何公開記錄中。成員全部是非覺醒者,但每一個都擁有超越普通A級覺醒者的實戰能力。他們執行的任務,都是常規部隊無法完成、覺醒者部隊不願接手的“臟活”——深入淪陷區清除高危目標,潛入敵對勢力後方實施斬首,處理某些“不該存在”的變異體或……人。
林軒的檔案頁,在“影牙”第七小隊那一欄。
姓名:林軒。
代號:刃。
年齡:22(當時)。
評級:非覺醒者。
戰績:獨立完成S級任務3次,A級任務11次,B級任務27次。確認擊殺記錄:B級變異體41隻,A級變異體7隻,覺醒者(敵對)9人。
備註:第七小隊副隊長,實戰能力評估為“影牙”歷史前三。新紀元99年11月7日,於“清掃者”行動中失蹤,判定為陣亡。
陣亡。
兩個冰冷的黑體字。
可現在,這個人活著。不僅活著,還站在這裏,用一拳轟殺B級巔峰的實力告訴所有人:那份檔案,那個判定,都是狗屁。
孫淼感覺喉嚨發乾。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林軒是“影牙”的人,那麼三年前讓他“陣亡”的那次任務,到底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一個能單殺七隻B級變異體的人,會突然銷聲匿跡?為什麼軍方要隱瞞他還活著的真相?為什麼他要偽裝成D級流浪者參加選拔賽?
以及……為什麼他的目標,如此明確地指向趙乾?
這些問題的答案,孫淼不敢深想。
他隻知道一件事:自己捲入了一個遠超想像的漩渦。而這個漩渦的中心,是趙乾和林軒之間,那段被鮮血浸透的過往。
“隊長……”孫淼轉身,看向跪在地上的趙乾,聲音艱澀,“我們……得走了。”
趙乾沒有反應。
他依舊低著頭,雙手撐著地麵,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滴落,在身下的積水裏砸出一圈圈漣漪。
“趙乾!”孫淼提高音量,蹲下身,抓住他的肩膀,“聽著!不管三年前發生了什麼,現在不是發獃的時候!林軒還活著,他回來了,而且他的目標是你!我們必須立刻撤離,聯絡家族,聯絡軍方,製定應對方案!你聽見沒有!”
趙乾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
那張曾經英俊、永遠帶著從容笑意的臉,此刻扭曲得不成樣子。眼睛通紅,瞳孔渙散,嘴角有涎水混著雨水流下。他看著孫淼,眼神空洞得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
“他……回來了……”趙乾喃喃道,聲音嘶啞,“老陳……老陳也回來了……我看見了……他們都在看著我……”
孫淼的心沉了下去。
這不是恐懼。
這是……崩潰。
精神防線徹底崩塌後的崩潰。
趙乾的意誌,在林軒摘下麵具、露出真容的瞬間,被那三年來累積的負罪感和恐懼徹底壓垮了。他現在看到的、聽到的,可能已經不再是現實,而是內心最深處夢魘的投射。
“扶他起來!”孫淼轉頭對另外三名隊員吼道,“快!”
那三人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衝過來,七手八腳地把趙乾架起來。但趙乾的身體軟得像麵條,根本站不直,整個人癱在隊友身上,嘴裏還在喃喃自語:“不是我……不是我的錯……是意外……是意外……”
孫淼咬牙,從腰間抽出一支淡綠色的注射器——軍用緊急鎮靜劑。他撩起趙乾的袖子,對準靜脈,一針紮下去。
藥劑推入。
幾秒後,趙乾的身體終於不再掙紮,眼睛緩緩閉上,陷入了強製性的昏迷。
“走!”孫淼收起注射器,率先沖向樓梯口,“原路返回!去三號撤離點!”
四名隊員架著昏迷的趙乾,踉踉蹌蹌地跟在他身後。腳步聲在空蕩的樓梯間裏迴響,急促,慌亂,像一群喪家之犬。
而此刻,廢墟深處。
林軒停下了腳步。
他靠在一堵半塌的牆壁後,從懷裏掏出那個金屬酒壺,擰開,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燒喉嚨,帶來短暫的暖意,卻驅不散心底那股冰冷的空洞。
他閉上眼。
三年前的畫麵,不受控製地湧上來。
不是“清掃者”行動,是更早一些,老陳死的那天。
那是個陰天,烏雲壓得很低,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他們小隊接到一個簡單的偵查任務——去淪陷區邊緣,確認某個廢棄研究所裡是否還有活性變異體殘留。
老陳走在他前麵,嘴裏叼著根沒點燃的煙,哼著荒腔走板的小調。那是老陳的習慣,每次出任務前都要哼兩句,說能驅邪。
“小林啊,”老陳回頭沖他笑,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這次回去,我閨女該會叫爸爸了吧?上回視訊,那小丫頭片子隻會咿咿呀呀……”
林軒記得自己當時回了一句什麼,好像是“肯定會”。
然後,變故就發生了。
趙乾負責的側翼突然傳來爆炸聲——不是遭遇攻擊,是他擅自使用了高爆手雷,說是“清理障礙”。爆炸引來了附近遊盪的變異體集群,而老陳所在的位置,恰好是變異體撲來的第一衝擊點。
林軒記得自己沖向老陳時,看見趙乾在遠處的高地上,舉著望遠鏡,臉上沒有什麼表情。沒有驚慌,沒有歉意,甚至沒有意外。就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演習。
老陳死了。
死在六隻變異體的圍攻下。林軒殺光了它們,但太遲了。老陳的胸口被撕開,內臟流了一地,血染紅了身下的泥土。他死的時候,眼睛還睜著,看著林軒,嘴巴一張一合,想說什麼,但隻吐出帶血的氣泡。
林軒跪在他身邊,徒勞地用手捂住那個巨大的傷口,但血還是從指縫間湧出來,溫熱,黏稠,帶著生命流逝的速度。
然後趙乾走過來了。
“節哀。”他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任務繼續,把資料收集完。”
林軒抬起頭看他。
那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趙乾臉上看到一絲慌亂——不是為老陳的死,是為林軒當時的眼神。
後來,任務報告上寫:隊員陳衛國,因公殉職。原因:遭遇突發變異體集群,英勇作戰,不幸犧牲。
再後來,林軒被調離一線,去了“影牙”。再再後來,他在一次任務中“失蹤”,被判定“陣亡”。
三年。
整整三年。
他像幽靈一樣活著,像影子一樣訓練,像機器一樣等待。
等待一個機會。
等待一個,能堂堂正正站在陽光下,把三年前的真相撕開,把老陳的名字擦亮,把該償的命討回來的機會。
而現在,機會來了。
林軒睜開眼,仰頭把壺裏剩下的酒全部灌下。
烈酒入喉,像吞下一團火。
他把空酒壺收回懷裏,重新站直身體。
雨已經停了。
烏雲散開了一些,西邊的天際線處,露出一線暗紅色的晚霞。光從廢墟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林軒從懷裏掏出那張塑封的照片。
老陳還在笑,沒心沒肺的。
他用指尖輕輕拂過照片表麵,拂過老陳的臉。
“再等等。”他輕聲說,“就快結束了。”
然後把照片貼在心口的位置,重新收好。
他抬起頭,看向趙乾小隊撤離的方向。
目光平靜,深處卻有某種東西在燃燒。
不是怒火。
是決意。
舊事重逢,故人已逝。
但債,還在。
命,該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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