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銘的臉色,是在林軒目光鎖定他的第三秒開始變的。
起初是錯愕——一個D級,一個三天前被他當眾推搡、連頭都不敢抬的廢物,現在竟然敢用這種眼神看他?
然後是惱怒。那種被低等生物挑釁的、混雜著優越感的惱怒。就像獅子被兔子瞪了一眼,雖然不痛不癢,但總覺得尊嚴受到了冒犯。
最後,纔是那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不安。
那目光太冷了。
冷得像解剖刀劃過麵板,冷得像深夜太平間裏不鏽鋼檯麵的溫度,冷得像……看死人的眼神。
李銘在東部戰區廝混了五年,見過血,殺過變異體,也跟其他覺醒者交過手。他見過兇狠的眼神、瘋狂的眼神、仇恨的眼神,甚至見過那種瀕死前絕望的眼神。
但他沒見過這種眼神。
沒有情緒,沒有波動,沒有焦距。
就像機器在執行掃描程式,客觀,精準,不帶任何感**彩地記錄著他的身高、體重、肌肉分佈、骨骼結構、異能波動頻率……以及所有可能存在的弱點。
那一刻,李銘忽然有種錯覺——
他不是在麵對一個“對手”。
他是在接受“體檢”。一場由死神親自操刀的、決定他是否還有存在必要的體檢。
“一個D級流浪者,殺了幾個低階變異體就真以為自己了不起了?”
李銘開口,聲音刻意拔高,試圖用音量掩蓋心底那絲不安。
他強迫自己冷笑,嘴角向上扯,做出譏諷的表情。這個表情他練過很多次——在擂台上擊敗對手時,在酒桌上嘲笑不如自己的人時,在麵對那些低階覺醒者時。他熟悉這個表情的每一個肌肉走向,知道怎樣笑得最輕蔑,最傷人。
但今天,這笑容有些僵硬。
嘴角的肌肉在輕微抽搐,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緊張。
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緊張。
“裝神弄鬼!”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廢墟間回蕩,撞上斷牆,反彈回來,形成短暫的迴音。
裝神弄鬼。
對,一定是這樣。
那些變異體肯定本來就受了傷,肯定是強弩之末,這個叫林軒的不過是撿了便宜。什麼十二秒十八殺,什麼完美擊殺,都是運氣,都是巧合,都是……裝出來的。
李銘這樣告訴自己。
一遍,兩遍,三遍。
但眼睛不會說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林軒身後那片屍堆。十八具屍體,橫七豎八,死狀各異,但有一個共同點——全部是一擊致命,沒有任何多餘的傷口。
那不是撿便宜能做到的。
那是……專業。
這個詞冒出來的時候,李銘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腳步,始終沒有動。
身體像是釘在了樓頂邊緣,靴底與水泥地麵之間彷彿生了根。風從身後吹來,帶著雨後濕冷的空氣,吹得他後頸發涼。
他在等。
等趙乾發話,等孫淼勸阻,等任何一個台階,讓他可以不用下去。
因為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在尖叫——別去!會死!
但驕傲不允許他後退。
尤其是在這麼多人麵前,在直播鏡頭下,在趙乾麵前。
他是趙家招攬的天才,是B級風係異能者,是本屆選拔賽的奪冠熱門之一。如果今天被一個D級一句話嚇退了,以後還怎麼在圈子裏混?
所以他站著,強撐著,臉上的冷笑越來越僵硬。
趙乾的低喝,來得比李銘預想的要快。
“李銘,去試試他的深淺。”
聲音不高,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那是趙乾慣用的腔調——溫和,平靜,卻字字如鐵。
李銘的身體輕微地顫了一下。
他轉過頭,看向趙乾。
趙乾站在五米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已經恢復了鎮定。至少表麵上是。他的眼睛盯著樓下的林軒,眼神複雜——有忌憚,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種……評估。
他在評估林軒的實力。
而李銘,成了他的探路石。
這個認知讓李銘心底湧起一股寒意。
但他沒有選擇。
從加入趙家那天起,他就沒有了選擇。趙家給他資源,給他地位,給他一切他想要的東西。代價是他的忠誠,他的服從,他的……命。
“是,隊長。”
李銘聽見自己說,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他咬了咬牙。
不是下定決心的那種咬,是硬著頭皮、豁出去了的那種咬。後槽牙摩擦發出輕微的“咯咯”聲,下頜肌肉繃緊,太陽穴處的青筋微微凸起。
然後,他向前踏出了一步。
腳步有些虛浮,落地時甚至踉蹌了一下,差點絆倒。他連忙穩住身體,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站直。
不能露怯。
尤其是在鏡頭前。
他終究還是走了出去。
從樓頂邊緣躍下的瞬間,風係異能本能地發動,托住他的身體,讓他像一片羽毛般輕盈落地。
落地時,他刻意調整了姿勢——不是普通的站姿,是一個攻防兼備的起手式。右腳在前,左腳在後,膝蓋微屈,重心落在兩腿之間。雙手虛握在身前,掌心朝內,指間有淡青色的氣流纏繞。
這是“流風訣”的起手式,趙家秘傳的風係戰技之一。他曾用這個姿勢擊敗過三名同階對手,在東部戰區的年輕一代裡小有名氣。
擺出這個姿勢時,李銘的信心回來了一些。
對,就是這樣。
我是B級風係,我是趙家培養的天才,我有一身本事,我怕什麼?
他看向林軒。
林軒還站在那裏,一半在光裡,一半在影中。從李銘躍下到落地擺好姿勢,林軒連動都沒動一下,就這麼靜靜地看著。
那種眼神……還是那種眼神。
沒有因為李銘華麗的落地而驚訝,沒有因為那起手式而警惕,甚至沒有因為即將到來的戰鬥而興奮。
就是看著。
像在看一場無聊的表演。
這個認知讓李銘剛建立起來的信心又動搖了幾分。
“給你個機會。”
李銘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腔調——那種帶著優越感的、居高臨下的腔調。他伸出三根手指,在身前晃了晃。
“三招。三招之內,你要是能碰到我衣角,就算你贏。我可以考慮……”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
“考慮讓你死得痛快點。”
這句話說出口時,李銘感覺到一種病態的暢快。對,就是這樣,用語言壓製他,用氣勢壓倒他,讓他知道誰纔是強者。
但林軒的反應,讓他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回應。
林軒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像是在說:你表演完了嗎?
然後,林軒動了。
不是突進,不是攻擊,而是……散步。
他真的就像在晚飯後散步一樣,不緊不慢地向李銘走來。腳步很穩,每一步的距離幾乎完全相等,落地的時間間隔分秒不差。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李銘的瞳孔開始收縮。
這個距離,已經進入他的攻擊範圍了。但他沒有動,因為……不對勁。
太安靜了。
這個人走過來的姿態,太安靜了。
沒有能量波動,沒有殺氣,甚至沒有戰鬥意圖。就是走過來,像一個普通人走向另一個普通人。
但越是這樣,李銘越是心慌。
因為他看不懂。
看不懂對手的意圖,看不懂對手的深淺,甚至看不懂對手到底有沒有把他當成對手。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林軒停步。
兩人之間,隻剩十米。
這個距離,對風係異能者來說,是絕佳的攻擊距離。李銘有至少七種戰技可以在瞬間覆蓋這片區域,有五種身法可以在這個距離內閃避任何攻擊。
但他不敢動。
因為林軒停下的位置,恰好卡在他的心理安全距離邊緣——再近一步,就會觸發他的本能反擊;退後一步,就顯得怯懦。
這個距離,是精心計算過的。
這個認知讓李銘後背滲出冷汗。
“說完了?”
林軒開口,聲音平靜得像是在問“吃了嗎”。
李銘愣住了。
他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什麼說完了?我剛才說了什麼?哦,對了,我說了三招,我說了讓他死得痛快點……
然後林軒補充道:
“你的遺言。”
三個字。
輕飄飄的三個字。
卻像三柄重鎚,狠狠砸在李銘心口。
那一刻,所有的強作鎮定,所有的色厲內荏,所有的自我安慰,全部土崩瓦解。
李銘終於明白了。
從一開始,林軒就沒把他當成“對手”。
是“目標”。
一個需要被清除的目標。
而剛才他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姿態,在林軒眼裏,大概就像死刑犯臨刑前的哭鬧——無意義,但可以容忍,因為反正馬上就要死了。
這個認知,讓李銘的血液幾乎凍結。
他動了。
不是進攻,是……逃跑。
風係異能全力爆發,身體向後急退,試圖拉開距離。同時右手一揮,數十道風刃憑空生成,鋪天蓋地射向林軒。
這不是他平時慣用的戰術——他習慣用速度周旋,用技巧製勝。但此刻,恐懼壓倒了一切,他隻想遠離這個人,越遠越好。
所以用了最粗暴、最直接、也最消耗異能的群體攻擊。
風刃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尖嘯。
但林軒隻是向左踏出了半步。
真的隻是半步。
左腳向左移動十五厘米,右腳隨之調整重心,身體微微側傾。
然後,所有的風刃,全部落空。
最近的一道,擦著他右肩的布料掠過,切開了外層,露出底下黑色的內襯。
但僅此而已。
李銘的眼睛瞪大了。
不可能。
那些風刃的覆蓋範圍,是他精心計算過的。左右各三米,上下兩米,是一個完美的扇形攻擊麵。就算對方速度再快,也不可能完全避開。
除非……
除非對方在他出手的瞬間,就已經預判了所有風刃的軌跡。
除非對方對他異能特性的瞭解,比他本人還要深。
除非……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把他的攻擊當成威脅。
這個念頭讓李銘如墜冰窟。
他後退的腳步更快了,風係異能瘋狂運轉,身體幾乎化作一道殘影。
但林軒比他更快。
不是速度上的快——至少在直線速度上,風係異能者有天然優勢。
是“時機”上的快。
在李銘後退的左腳剛剛離地、右腳還未發力的那個瞬間,林軒動了。
不是追,是“截”。
他的身影從原地消失,再次出現時,已經站在李銘後退的路徑上。
不是正前方,是側前方四十五度角。
那個位置,恰好是李銘視覺盲區的一角,也是他重心轉移時最難調整方向的位置。
李銘甚至沒看清林軒是怎麼移動的。
他隻感覺眼前一花,然後那個人就站在那裏了,平靜地看著他,像是早就等在那裏一樣。
怎麼可能?
李銘的大腦一片混亂。
但身體的本能還在。他強行扭轉腰腹,試圖改變方向。風係異能過度運轉,在體表形成紊亂的氣流,吹得衣衫獵獵作響。
然後他看見了林軒的手。
那隻手抬起來,動作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五指張開,掌心朝前,像是在打招呼。
但李銘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因為他認出了這個起手式。
那是軍方格鬥術裡的一招,名叫“擒風”。不是殺招,是控製技——用來擒拿高速移動的目標,通過預判軌跡和精準的關節技,將對方從高速狀態中“拽”出來。
這一招,他隻在教科書上看過。
因為太難。
需要對目標的移動習慣、重心變化、肌肉發力模式有近乎變態的瞭解,還要有超越常人的反應速度和精準度。
整個東部戰區,能熟練使用這一招的人,不超過五個。
而現在,這個D級流浪者,用出來了。
而且是對他用的。
李銘想躲。
但他的身體還在高速移動中,強行變向已經讓重心不穩。而林軒那隻手,恰好卡在了他重心轉移的節點上。
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膨脹的氣球。
“噗。”
輕微的悶響。
林軒的手扣住了李銘的右腕。
不是緊緊抓住,是輕輕扣住。拇指按住橈骨莖突,食指和中指扣在尺骨小頭,無名指和小指虛搭。力道不大,但位置精準得可怕。
李銘整條右臂瞬間麻痹。
不是疼痛,是……失去控製。
風係異能還在運轉,但右臂的神經傳導被截斷了。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個斷了線的木偶,那條手臂不再屬於自己。
然後林軒動了。
不是攻擊,是……引導。
他扣著李銘的右腕,向自己的方向輕輕一拉。
動作很輕,就像朋友間開玩笑的拉扯。
但李銘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向前傾。
重心徹底失衡。
他的眼睛瞪大,瞳孔裡倒映著林軒平靜的臉,倒映著那雙沒有任何情緒的眼睛。
然後他看見了林軒的另一隻手。
那隻手抬起來,五指併攏,手掌邊緣泛起一層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微光。
不是異能。
是肉體速度突破某個閾值時,空氣摩擦產生的光暈。
手掌如刀,斬向他的脖頸。
李銘想躲,想擋,想動用異能。
但什麼都做不了。
右臂被控製,重心已失,身體在空中沒有任何借力點。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隻手,緩慢地、卻無可阻擋地,斬向自己的喉嚨。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
他能看見手掌邊緣那層微光的紋路,能看見林軒眼中自己的倒影,能聽見自己心臟瘋狂跳動的聲音。
還有遠處,趙乾的驚呼:
“住手——!”
但太遲了。
手掌斬在喉嚨上。
不是切割,是震蕩。
李銘感覺到一股詭異的力量透過麵板、肌肉、氣管,直接作用在頸椎上。那不是蠻力,是一種高頻的、精密的震動,像外科醫生的手術刀,精準地切斷了某根神經,震碎了某塊骨頭。
然後,黑暗降臨。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李銘聽見了林軒的聲音。
很輕,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第一招。”
砰。
屍體倒地。
濺起細小的水花。
林軒鬆開手,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緣有些紅,麵板因為高速摩擦微微發燙。
他甩了甩手,然後從懷裏掏出那個小筆記本,翻開,用鉛筆記錄:
“目標:李銘,B級風係。實際戰力評估:B-。缺陷:過度依賴異能速度,基礎體術薄弱,心理素質差。擊殺用時:1.8秒。一招。完成度:98%。誤差:喉結碎裂程度不足預期,殘留5%生命體征。需加強掌刀高頻震蕩發力訓練。”
寫完,合上筆記本,收回懷裏。
他抬起頭,看向高樓頂端。
那裏,趙乾的臉色已經從蒼白轉為鐵青。
孫淼死死盯著地上的屍體,嘴唇在顫抖。
另外三名隊員,有人已經癱坐在地。
林軒的目光掃過他們,最後定格在趙乾臉上。
他緩緩抬起右手,伸出食指,隔空點了點趙乾。
然後轉身,向廢墟深處走去。
腳步依舊平穩。
踏過積水,踏過李銘還未完全冰冷的屍體旁,踏進越來越深的黑暗裏。
身後,黃昏最後的光徹底消失。
黑夜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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