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的數字屏從“B3”跳回“L1”。
金屬門滑開時,林軒已經拔出了槍。但走廊裡空蕩蕩的,隻有無影燈投下的蒼白光線和空氣迴圈係統單調的嘶鳴。他側身閃出電梯,背靠牆壁,槍口指向通道兩端——沒有人。
太安靜了。
A博士不應該毫無防備。這裏是他經營了幾十年的巢穴,是“方舟”計劃的核心,是十萬個基因樣本的存放地。即便他相信林軒會選擇加入,也不該如此鬆懈。
除非……這是一個陷阱。
或者,A博士太自信了。
林軒貼著牆壁移動,靴子在合金地麵上幾乎不發出聲音。他的目標不是出口——他知道沒那麼容易離開。他的目標是控製中心。如果真如母親錄音裡所說,A博士要製造“完美新人類”並清除“瑕疵”,那麼控製中心一定有相關的程式或指令。
他要找到它,毀掉它。
走廊盡頭是T型岔路。左側標著“生活區”,右側標著“核心實驗室”。林軒選擇了右側。
通道變窄了,兩側出現了觀察窗。他瞥了一眼第一個視窗:裏麵是一個手術室,無影燈亮著,手術台上躺著一個人形物體,蓋著白布,布麵下起伏的輪廓不太自然——多了一對手臂?或者少了什麼?
他沒有停留。
第二個觀察窗裡是培養艙矩陣:幾十個透明的柱形容器,每個裏麵都漂浮著一個胚胎,浸泡在淡粉色的營養液裡。胚胎大小不一,有的剛具人形,有的已經接近足月。他們的肢體比例看起來……太標準了,標準得像用尺子量過。
完美。
林軒加快了腳步。
第三個觀察窗被百葉簾遮著,但縫隙裡透出閃爍的紅光,還有液體泵送的咕嚕聲。他湊近,透過縫隙瞥見內部:一個巨大的圓柱形反應釜,裏麵翻滾著暗綠色的粘稠液體,液體表麵浮著一些未完全溶解的組織碎片——有毛髮,有指甲,還有半張人臉。
他移開視線,胃部一陣翻攪。
通道前方傳來腳步聲。
林軒閃身躲進一個凹進去的裝置間門洞。腳步聲由遠及近,是兩個穿著白色防護服的研究員,推著一輛裝載樣本箱的小推車。
“……B6測試場的清理工作還要多久?”其中一個人,聲音年輕。
“至少三天。”另一個回答,聲音沙啞,“那批‘瑕疵品’反抗比預期激烈,損壞了三個環境模擬模組。A博士很不滿。”
“可那些樣本不是經過基因篩選的嗎?怎麼會……”
“篩選的是智商和抗性,不是順從性。”沙啞聲音冷笑,“完美的基因配上不完美的性格,結果就是麻煩。所以A博士才需要清道夫協議——清理掉那些‘不穩定因素’。”
推車從林軒藏身的門洞前經過。他沒有動,等腳步聲遠去才重新出來。
清道夫。
清理“不穩定因素”。
他現在明白了。
實驗體07號,強化基因耐受性測試,廢土十年觀察……所有這些,不隻是為了收集資料,更是為了測試他作為“清道夫”的效能。
A博士需要一個能在廢土生存、能執行清理指令、而且不會問太多為什麼的“工具”。
林軒握緊了槍。
他不是工具。
至少,不會是他的工具。
通道盡頭是一扇雙重氣密門,門上的標識寫著:“核心控製區——A級許可權”。門旁有生物識別鎖,需要掌紋和虹膜。
林軒沒有A博士的許可權。但他有別的辦法。
他從揹包裡取出一個小型裝置——是從趙乾小隊車上順來的電磁脈衝發生器,原本用於癱瘓電子裝置。他把它貼在識別鎖旁邊,調整功率到最小,啟動。
“滋——”
微弱的電弧在鎖盤表麵跳動。識別鎖的指示燈閃爍了幾下,然後變成了黃色——故障狀態。
氣密門“哢”地一聲,解鎖了。
林軒推開門。
裏麵是一個半球形的大廳,直徑三十米左右。大廳中央是一個懸浮的全息控製檯,枱麵上方投影著整個“搖籃”設施的三維結構圖,數以千計的光點在圖上閃爍,每一個都代表一個休眠艙或培養單元。
控製檯前坐著一個人。
是A博士。
他背對著門口,正專註地看著全息投影上的某個資料流,手指在虛擬鍵盤上快速敲擊。聽到開門聲,他沒有回頭。
“比我想的快一點。”A博士說,聲音平靜,“但也不算意外。你母親留下的錄音,我其實知道。我故意讓你找到的。”
林軒舉槍瞄準他的後背:“為什麼?”
“因為需要測試你的另一個維度:判斷力。”A博士終於轉過身,臉上沒有驚訝,隻有一種近乎欣慰的表情,“你會相信誰?一個素未謀麵的‘母親’,還是給了你食物、藥品、和生存機會的我?事實證明,你選擇了血緣。這是人性,也是……弱點。”
他站起身,走向控製檯一側的展示櫃。櫃子裏陳列著一些東西:幾本手寫筆記、幾個儲存檔、還有……一個相框。
相框裏是一張舊照片:年輕的A博士,戴著圓框眼鏡,笑容靦腆,摟著一個同樣年輕的女人——正是林軒在休眠艙裡看到的“母親”。兩人身後是實驗室背景,牆上掛著“基因設計院”的牌子。
“我和你母親曾經是同事,也是戀人。”A博士拿起相框,輕輕撫摸玻璃表麵,“我們一起設計了‘方舟’計劃最初的基因篩選標準。後來她認識了你父親,一個更有才華但也更理想主義的工程師。她離開了我,和他結婚,生下了你。”
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林軒能聽出底下壓抑了數十年的東西。
“所以是報復?”林軒問。
“不。”A博士放下相框,“是修正。你父親太理想主義了,他認為基因編輯應該隻用於治療疾病,而不是‘優化’人類。他偷偷修改了你的胚胎編輯方案,削弱了我設計的幾個‘強化模組’——更高的攻擊性、更低的共情能力、以及對權威的絕對服從。他想讓你成為一個‘好人’,林軒。結果呢?”
他指向林軒手裏的槍:“你現在拿著武器,站在這裏,想殺我。這就是他‘修正’的後果:一個不夠完美、會反抗、會被情感左右的……瑕疵品。”
林軒的手指扣在扳機上。
“那你為什麼要觀察我十年?”他問,“為什麼不直接‘清理’掉我這個瑕疵品?”
“因為我想知道。”A博士的眼睛在鏡片後閃著光,“一個被‘弱化’的強化個體,能在廢土生存多久?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你的資料……非常寶貴。它證明瞭即使削弱了攻擊性和服從性,強化基因依然能提供足夠的生存優勢。但也證明瞭,情感和道德判斷會幹擾效率。比如現在——你本可以偷偷破壞設施,卻選擇來麵對我。為什麼?”
“因為我想看著你的眼睛。”林軒說。
A博士笑了。
“很好。”他說,“那麼你看到了。現在,你要做什麼?殺了我?然後呢?外麵有三十七個武裝警衛,十二個自動防禦單元,還有三條失控的生化改造體在通風管道裡遊盪。你一個人,一把槍,二十八發子彈。你覺得你能活著出去嗎?”
林軒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掃過大廳。
控製檯、全息投影、展示櫃……還有,大廳邊緣的一排伺服器機櫃。那些機櫃表麵有密集的指示燈在閃爍,散熱風扇發出低沉的嗡鳴。
那是“搖籃”的主資料庫。
儲存著十萬個基因樣本的資料、所有實驗記錄、以及……喚醒程式。
如果他毀掉資料庫,喚醒程式就會中斷,那些休眠艙裡的人可能永遠無法醒來。包括他的父母。
但如果不毀掉……
“你在猶豫。”A博士觀察著他的表情,“你在想你的父母。對嗎?我可以告訴你,他們的喚醒程式已經準備好了。隻要你放下槍,加入我們,我現在就可以啟動。你會見到他們,真正的他們。你們可以一起生活,在這個安全的設施裡,遠離廢土的殘酷。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一個家?”
家。
林軒想起了銹水鎮的水泥管道。想起了刻在牆上的“活”字。想起了王瘸子拉他出豎井時那隻粗糙的手。
那不是家。
那是生存。
而這裏……這個燈光永遠明亮、溫度永遠恆定、一切都“完美”的地方,也不是家。
是另一個籠子。
“如果我加入,”林軒慢慢說,“你要我做什麼?”
“成為‘清道夫’的導師。”A博士說,“訓練下一批投放者,教他們如何在廢土生存。同時……執行清理任務。清除那些在投放後表現不穩定、或者試圖泄露‘搖籃’秘密的樣本。就像你在銹水鎮殺死那些生化改造體一樣,隻是目標換成……人。”
他說得輕描淡寫。
清理人。
像清理垃圾。
“如果我拒絕呢?”林軒問。
A博士嘆了口氣。
“那我隻好啟動‘瑕疵品清除協議’。”他說,“所有基因匹配度低於80%、或行為評估不合格的樣本,包括你的父母,將被永久終止休眠。然後,我會用你的基因資料,重新培育一個更‘完美’的版本。你會有弟弟,或者妹妹。他們會繼承你的強化基因,但沒有你的‘弱點’。他們會成為真正的清道夫。”
他頓了頓,看著林軒:“所以你看,你其實沒有選擇。加入,或者死。但無論你怎麼選,‘搖籃’的計劃都會繼續。新人類會誕生,舊時代的瑕疵會被清除。這是歷史的必然。”
歷史的必然。
林軒盯著他。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他放下了槍。
不是扔下,是輕輕放在地上。
A博士的臉上露出了勝利的微笑。
“明智的——”
話音未落。
林軒動了。
不是沖向A博士,也不是沖向伺服器機櫃。
他沖向控製檯。
全息投影還在運轉,三維結構圖上的光點還在閃爍。林軒的手伸向投影中的一個區域——標註著“環境模擬測試場B6”的區塊。那裏有幾十個紅色光點,代表正在接受測試的“樣本”。
他的手指穿過全息影像,觸控到下方的實體感應板。
快速輸入一串程式碼。
不是密碼,是一個指令序列——母親錄音檔案裡隱藏的、隻有她知道的後門指令。
“你在做什麼?!”A博士臉色一變,沖向控製檯。
但已經晚了。
控製檯的投影畫麵突然變紅。
警報聲響起。
不是刺耳的警鈴,是柔和的、但帶著緊迫感的電子音:“警告——環境模擬測試場B6——所有安全鎖解除——樣本釋放程式啟動——”
全息圖上,那些紅色光點開始移動。
從測試場封閉區域,向外擴散。
“你瘋了!”A博士嘶吼,“那些樣本還沒有通過評估!他們會破壞設施!”
“那就讓他們破壞。”林軒說。
他轉身,沖向伺服器機櫃。
A博士從白大褂裡拔出了一把槍——小巧的電擊槍,但足以讓人失去行動能力。他舉槍瞄準:“停下!”
林軒沒有停。
他在機櫃前蹲下,從腰間拔出那把銹刀。不是用它劈砍——機櫃的外殼是強化合金,刀劈不開。
他用刀尖撬開了機櫃側麵的一個檢修麵板。
裏麵是密密麻麻的線纜和資料介麵。
他伸手進去,抓住一把線纜,用力一扯——
“滋啦!”
電火花爆開。
機櫃的指示燈瘋狂閃爍,然後一個接一個熄滅。
大廳的燈光也暗了一瞬。
全息投影消失了。
警報聲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遠處傳來的、沉悶的撞擊聲和……嘶吼聲。
B6測試場的“樣本”被釋放了。
他們正在設施裡橫衝直撞。
A博士的臉在昏暗的光線裡扭曲了。
“你毀了一切……”他喃喃道,然後舉槍,“那你就去死吧!”
他扣動扳機。
林軒側身翻滾,電擊彈擦著他的肩膀飛過,打在機櫃上,爆出一團藍光。
他撿起地上的手槍,起身,瞄準。
兩人隔著十米距離對峙。
“你逃不掉的。”A博士說,“警衛馬上就到。那些樣本也活不了多久——他們體內有定位器和自毀晶片,一旦離開指定區域,三十分鐘後就會心臟驟停。”
“那你呢?”林軒問,“你的心臟裡也有晶片嗎?”
A博士的表情僵了一下。
林軒扣動扳機。
“砰!”
子彈擊中A博士的右肩。不是要害,但足夠讓他失去平衡,電擊槍脫手飛出。
林軒衝過去,一腳踢開電擊槍,然後抓住A博士的衣領,把他拖到控製檯前。
全息投影雖然滅了,但控製檯的實體螢幕還亮著——備用電源啟動了。上麵顯示著設施內部監控畫麵:
B6區域的密封門被撞開,十幾個衣衫襤褸、但身形矯健的人沖了出來。他們有的赤手空拳,有的撿起了警衛掉落的武器,正在與趕來的武裝人員交火。畫麵裡槍聲、怒吼聲、玻璃碎裂聲響成一片。
“看,”林軒把A博士的臉按在螢幕上,“這就是你的‘瑕疵品’。他們不想被測試,不想被評估,不想成為你的‘完美新人類’。他們隻想活。和你、我、以及外麵廢土裏的所有人一樣。”
A博士掙紮著,眼鏡掉了,露出佈滿血絲的眼睛。
“你懂什麼……”他嘶啞地說,“舊時代就是因為太多‘瑕疵’才毀滅的!自私、短視、暴力……如果不清除這些,新人類隻會重蹈覆轍!”
“也許吧。”林軒說,“但清除的權力,不該在你手裏。”
他鬆開A博士,後退一步。
然後舉起槍,對準控製檯的主處理器。
“你要幹什麼?”A博士驚恐地問。
“給你一個選擇。”林軒說,“像你給我的一樣。”
他扣動扳機。
“砰!砰!砰!”
三槍。
處理器外殼被打穿,內部冒出黑煙。螢幕閃爍了幾下,徹底黑了。
“現在,”林軒說,“設施的主控製係統癱瘓了。安全鎖失效,防禦係統離線,自毀晶片的遙控訊號也斷了。那些‘樣本’……自由了。”
他看向A博士:“而你要麼留在這裏,等他們找到你。要麼……跟我一起逃出去。”
A博士癱坐在地上,捂著流血的肩膀,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不殺我?”
“殺了你太便宜了。”林軒說,“我要你活著,看看你的‘完美計劃’是怎麼被一群‘瑕疵品’撕碎的。”
他轉身,走向出口。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回頭。
“對了,”他說,“水泥管道裡的那個字,我刻錯了。”
A博士抬起頭。
“不是‘活’。”林軒說,“我本來想刻‘恨’。但石頭太硬,隻刻出半邊。後來我覺得……‘活’也不錯。”
他走出大廳。
身後,傳來A博士崩潰的哭喊聲,和遠處越來越近的奔跑聲、怒吼聲。
林軒沒有回頭。
他沿著來時的路,快步走向電梯。
走廊的燈光忽明忽暗,警報聲已經停了,但另一種聲音在迴響:人類的吶喊,武器的交火,還有……某種東西被砸碎的聲音。
自由的聲音。
電梯還能用。他按下一樓。
上升過程中,他靠在廂壁上,閉上眼睛。
腦海裡浮現出母親錄音裡的最後一句話:
“毀了‘搖籃’。”
他沒有完全做到。
但他開啟了籠子。
至於裏麵飛出來的,是鳳凰還是烏鴉……
那就不是他能控製的了。
電梯門開。
一樓大廳一片混亂。幾個警衛正在與從B6衝上來的“樣本”交火,玻璃碎片和彈殼散落一地。林軒貼著牆根,繞開戰鬥區域,沖向設施的主入口。
氣密門敞開著——有人從外麵炸開了它。
外麵是穀底,夜色正濃,霧氣比來時淡了些。能看到遠處有火光和槍聲,是設施外圍的警衛在與什麼東西交火。
林軒沒有停留。他按照記憶,沖向升降平台的方向。
平台還在那裏,控製檯閃著故障燈,但還能運作。
他跳上去,按下上升按鈕。
齒輪轉動,平台緩緩升起。
下方的混亂越來越遠,槍聲和吶喊聲逐漸模糊。
霧氣重新吞沒了他。
上升。
一百米。
兩百米。
兩百五十米……
終於,平台回到了崖邊的起點。
林軒跳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深穀。
穀底的燈火在霧氣中明明滅滅,像垂死者的眼睛。
然後他轉身,走向來時的路。
他沒有去母親留下的那個坐標。
至少現在不去。
他要去另一個地方。
一個他十年前就該去的地方。
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從揹包裡取出那個相框——剛纔在控製檯展示櫃裏順走的。照片裡的A博士和母親,年輕,微笑,對即將到來的崩塌一無所知。
林軒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鬆開手。
相框掉在岩石上,玻璃碎裂。
照片被夜風吹起,翻滾著墜入深穀,消失在霧氣裡。
他繼續走。
這一次,沒有回頭。
弒父。
殺死的不是血緣上的父親。
是一個瘋狂時代的幽靈。
而他自己……
他摸了摸腰間那把銹跡斑斑的短刀。
刀還在。
人還在。
路,也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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