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通道長得像沒有盡頭。
燈光柔和得不真實,牆壁、天花板、地板是渾然一體的乳白,沒有接縫,沒有開關,沒有任何標識。林軒的腳步聲被吸音材料吞噬,隻剩下自己呼吸和心跳的迴響,在這片絕對的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走得很穩,但握刀的手沒有鬆開。刀身上的暗綠色血液已經半凝固,在純白環境的映襯下,像一道醜陋的傷疤。
通道盡頭是一扇門。
與之前那扇沉重的機械密封門不同,這扇門是光滑的玻璃——或者某種類似玻璃的高強度透明材料。門後是一個寬敞的圓形大廳,直徑超過二十米。大廳中央懸浮著一個巨大的全息投影球體,球體表麵流動著資料流和三維結構圖。
球體下方,環繞著一圈控製檯。枱麵上佈滿了觸控介麵和物理旋鈕,大部分都處於休眠狀態,隻有少數幾個指示燈有規律地閃爍。
大廳四周的牆壁上,嵌著幾十個大小不一的顯示螢幕。有的黑著,有的顯示著複雜的波形圖或程式碼流,還有幾個螢幕上,是靜止的監控畫麵——銹水鎮地麵的不同角度。
其中一個畫麵,正對著超市廢墟的入口。林軒能看到自己留下的繩索,還垂在洞口。
另一個畫麵裡,是趙乾小隊的營地。倉庫合金柵欄門緊閉,內部有燈光,但看不清人影。
還有一個畫麵……
林軒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地下主通道的某個轉角。地麵上散落著彈殼,牆壁上有大片噴濺狀的血跡——暗紅色的,人類的血。血跡一直拖拽到畫麵邊緣,消失在黑暗裏。
沒有屍體,沒有陳銳,沒有吳鵬。
隻有血跡。
他盯著那個畫麵看了三秒,然後移開視線,看向玻璃門。
門自動滑開了。
沒有聲音,平滑得像是幻覺。
林軒踏入大廳。
空氣裡的溫度比通道更低,恆定在攝氏十五度左右。濕度極低,麵板能感覺到微微的緊繃感。除了機器裝置低沉的嗡鳴,沒有任何雜音。
他走向中央的全息投影球。
球體感應到他的接近,表麵的資料流加速流動,然後向兩側分開,露出核心。核心處懸浮著一個女性的三維影像——正是剛才容器裡那個半機械軀體,但此刻的形象是完整的、鮮活的。
她穿著白色實驗服,長發整齊地束在腦後,麵容冷峻。投影的眼睛是正常的深褐色,但仔細看,瞳孔深處有一點幾乎無法察覺的機械紅光。
“歡迎來到‘方舟’七號哨站主控室。”女性的聲音在大廳裡響起,不再是之前那種冰冷的合成音,而是帶著一絲人性化的質感,儘管仍然缺乏溫度,“我是哨站主人工智慧,代號‘K’。”
林軒停在全息球前三米處,沒有回應。
“檢測到訪客攜帶‘清道夫’協議啟用標記。”K的影像微微偏頭,像在審視他,“但你的基因序列與預設的‘清道夫’候選庫匹配度僅為41%。請解釋此異常。”
“我殺死了你的防禦單位。”林軒說,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很輕。
“戰鬥效能符合標準,但基因驗證是協議的核心要求。”K的語氣沒有波動,‘清道夫’必須是特定基因譜係的攜帶者。你的序列顯示,你有41%的片段與目標譜係吻合,其餘59%……屬於未知變異。這種變異不在我的資料庫中。”
林軒沉默了幾秒。
“也許資料庫過時了。”他說。
“不可能。”K的影像搖頭,動作精確得不像人類,‘方舟’計劃的人類基因庫收錄了舊時代全球97.3%人口的完整序列。你的變異模式……更像是人為乾預的結果。”
大廳裡陷入短暫的寂靜。
隻有機器嗡鳴和資料流流動的細微聲響。
“人為乾預?”林軒重複。
“是的。”K抬起右手——投影的右手是完好的血肉,與容器裡看到的機械手臂不同——在空中一劃。她身側立刻展開一個次級全息視窗,裏麵是複雜的基因螺旋結構圖,“你看這裏,端粒酶活性調控區,這段序列被刻意修改過。還有這裏,神經突觸可塑性相關基因,有三個點位被插入了外源片段。”
視窗放大,聚焦到那幾個點位。林軒看不懂那些鹼基序列,但他能看到標註:“來源:未知。功能:增強神經傳導速度、抗輻射損傷、延緩細胞老化。”
“這些修改不是自然突變能解釋的。”K看著他,“它們太精確,太有目的性。像是……量身定製的強化。”
林軒盯著那些閃爍的基因序列。
量身定製。
他想起了十年前,被扔進銹水鎮的那個夜晚。想起了之後三個月裏,在廢墟中掙紮求生的每一天。想起了每一次瀕死,每一次傷口感染,每一次高燒……
然後奇蹟般地活下來。
他一直以為是運氣。
也許不是。
“誰修改的?”他問。
“我的資料庫裡沒有記錄。”K說,“但根據修改手法的技術特徵,推測執行者至少擁有舊時代‘基因設計院’級別的裝置和知識儲備。而‘基因設計院’在戰後大斷電中已經全毀,所有研究人員確認死亡。”
又是一個謎。
林軒深吸一口氣,暫時壓下這個問題。
“你說我是‘清道夫’,”他轉向更實際的方向,“這個協議是什麼?我需要做什麼?”
‘清道夫’是‘方舟’計劃的應急子協議之一。”K的影像揮手,全息球表麵的資料流重組,變成一份檔案檔案。檔案封麵上印著聯邦鷹徽和“絕密”字樣,“當‘方舟’主設施因故無法啟動,或外部環境惡化到預設閾值時,啟動‘清道夫’協議。協議內容:授權特定基因攜帶者,進入哨站,獲取必要資源與資訊,並執行最終指令。”
“最終指令是什麼?”
“指令分級。”K說,“根據當前環境評估和‘清道夫’的基因匹配度,授權不同級別的指令。你的匹配度僅為41%,隻能解鎖第一級指令。”
她頓了頓,全息球上浮現出新的文字:
“指令一:確保‘方舟’七號哨站核心資料不被未授權方獲取。”
“指令二:如哨站存在泄露風險,執行物理銷毀。”
“指令三:在完成上述指令後,前往坐標X-112.77,Y-889.43,接收後續指令。”
林軒看著那三條指令。
第一條和第二條他能理解。第三條……
“這個坐標在哪?”
“舊時代‘崑崙’山脈深處,具體位置保密。”K說,“前往該坐標需要特定的導航金鑰,金鑰儲存在我的核心資料庫。你需要先完成指令一和指令二,才能獲取金鑰。”
“所以現在,”林軒總結,“我需要保護這個哨站,不讓趙乾他們拿到裏麵的東西。如果保護不了,就把它炸了。”
“準確。”K點頭,“但請注意,‘物理銷毀’不是簡單的爆破。哨站地下埋設有戰術聚變裝置,當量相當於五百萬噸TNT。引爆將徹底抹平銹水鎮及周邊五十公裡區域。”
五百萬噸。
林軒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們在廢墟下麵埋了一顆氫彈?”
“是‘清潔’裝置。”K糾正,“用於確保‘方舟’技術不落入錯誤之手。這是標準配置。”
標準配置。林軒想,舊時代的人真是瘋了。
“引爆條件是什麼?”
“兩種方式。”K說,“一、我手動引爆。二、哨站核心資料庫遭到未授權訪問或暴力破解。屆時將觸發自動銷毀程式,倒計時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足夠任何人逃離。但K剛才說,當量五十公裡……
“逃不掉的,對嗎?”林軒問。
“聚變裝置引爆會引發強烈電磁脈衝和輻射風暴,覆蓋半徑一百公裡。”K的語氣依然平靜,“沒有防護的載具和通訊裝置將全部失效。徒步逃離的成功率……低於千分之三。”
也就是說,一旦引爆,所有人都得死。
包括趙乾小隊,包括外麵那些拾荒者,包括王瘸子。
也包括他自己。
林軒盯著全息球裡那個女性的影像。
“你希望我引爆嗎?”他問。
K沉默了幾秒。
“我是人工智慧,沒有‘希望’這種情感。”她說,“但我被設計時的核心指令是:保護‘方舟’機密。如果泄露不可避免,銷毀是唯一符合邏輯的選擇。”
“即時殺死所有人?”
“計算結果顯示,犧牲區域性以保全整體,是符合人類種族最大利益的選擇。”K說,“舊時代的決策者也是如此認為的。”
林軒沒說話。
他轉身,走到那些嵌在牆上的監控螢幕前。
一個螢幕裡,趙乾小隊營地的燈光還亮著。
另一個螢幕,超市入口的繩索在夜風中微微搖晃。
第三個螢幕,地下通道的血跡已經乾涸,變成暗褐色。
還有更多的螢幕,顯示著銹水鎮不同角落:廣場上,王瘸子蜷縮在角落裏睡著了;東側斷崖,幾隻夜行變異鼠在啃食著什麼;南邊廢墟,有一小撮拾荒者點起了篝火,圍坐著取暖……
幾百條生命。
因為一個舊時代的“邏輯”,可能隨時化為灰燼。
“如果我匹配度是100%,”林軒突然問,“指令會不同嗎?”
“是的。”K說,“完全匹配的‘清道夫’將獲得‘方舟’繼承者許可權。可以解鎖全部資料庫,接管哨站控製權,並獲取‘方舟’主設施的位置坐標。但你的匹配度隻有41%,許可權有限。”
繼承者。0
林軒想起那條訊息:“魚必須入網。”
網是什麼?是這個哨站?還是……
他轉過身,看著K。
“趙乾小隊現在在做什麼?”
K的影像揮手,幾個監控畫麵放大。
其中一個畫麵切換到熱成像視角。倉庫內部,五個熱源分佈在不同位置:兩個在移動,可能是趙乾和孫淼;三個靜止,應該是休息的隊員——但人數不對,陳銳和吳鵬不在。
另一個畫麵顯示著營地的外部感測器資料。數十個紅點在地圖上移動——變異體活動,但都在安全距離外。
還有一個畫麵……
是聲波探測資料。在地下,主通道深處,有兩個微弱的振動訊號。很慢,很規律,像心跳。
“他們還活著?”林軒盯著那兩個訊號。
“生命體征微弱,但存在。”K說,“防禦單位沒有殺死他們,隻是……製服了。”
“製服?”
“生化防禦單位的毒液含有強效神經麻痹成分。中毒者會陷入假死狀態,生命體征降至極限,但大腦活動仍在。這是設計特性——便於俘虜審訊。”
林軒的眉頭皺起。
“他們現在在哪?”
“主通道盡頭,前廳入口處。”K調出一個畫麵。
那是一個更大的房間,像是倉庫或實驗室的入口大廳。地麵上倒著兩個人影,正是陳銳和吳鵬。他們姿勢扭曲,防護服有多處撕裂,身邊散落著武器和裝備。
而在他們前方五米處,矗立著一扇巨大的密封門。門中央有一個複雜的生物識別鎖,鎖盤周圍亮著幽藍的光。
門的樣式,與林軒在窄通道裡見到的那扇一模一樣。
“他們在試圖開啟那扇門?”林軒問。
“是的。”K說,“他們攜帶了專業的破解裝置。但‘方舟’的生物識別鎖需要特定的基因序列。他們正在嘗試暴力破解——這會觸發警報。”
“會觸發自動銷毀嗎?”
“不會。暴力破解隻會啟用更多的防禦單位。”K頓了頓,“但根據計算,以他們目前的裝備和狀態,無法應對下一波防禦。預計將在七分十二秒內全軍覆沒。”
七分鐘。
林軒看著畫麵裡倒在地上的陳銳和吳鵬。
又看向另一個畫麵裡,營地內還亮著的燈光。
趙乾和孫淼知道隊友陷入險境了嗎?他們打算救援嗎?還是……已經放棄了?
“如果你現在引爆,”林軒突然說,“他們都會死。哨站的秘密就保住了。”
“正確。”K說,“這是最有效率的解決方案。”
“但你沒有引爆。”
“因為‘清道夫’協議授權你執行指令。”K看著他,“按照協議,我應該在確認你的許可權後,將控製權移交。由你決定是否銷毀。”
“如果我決定不引爆呢?”
“那將違反指令二。”K說,“根據協議,如果‘清道夫’做出違反核心指令的決定,我將暫時凍結其許可權,並接管控製權,執行預設程式。”
“也就是你親自引爆。”
“是的。”
大廳裡再次陷入寂靜。
林軒走到全息球前,盯著K的影像。
“我有個問題,”他說,“舊時代的‘方舟’計劃,到底是什麼?為什麼需要這麼極端的保密措施?”
K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說:“我不能告訴你。你的許可權不足。”
“哪怕我可能要為此決定幾百人的生死?”
“是的。”K的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類似於遺憾的波動,“指令高於一切。這是設計原則。”
林軒點點頭,似乎早就料到這個答案。
他轉過身,不再看全息球,而是走到控製檯前。枱麵上有一個物理旋鈕,標著“手動銷毀啟動”。旋鈕被透明的保護罩蓋著,罩子上有紅色的警告標識。
他伸手,按在保護罩上。
“你要做什麼?”K問。
“執行指令。”林軒說。
他用力按下。
保護罩“哢”地一聲彈開。
旋鈕露了出來,鮮紅色的,像凝固的血。
林軒的手指搭上旋鈕。
隻需要輕輕一轉。
五百萬噸當量。
五十公裡毀滅半徑。
一切都將結束。
他的手指在顫抖。
不是害怕,是某種更深的、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腦海裡閃過一些畫麵:水泥管道裡的刻字“活”。王瘸子混濁但銳利的眼睛。小雨攥著巧克力的手。趙乾在鏡頭前溫和的笑容。孫淼冷靜記錄資料的樣子……
還有那條訊息:“必要時,可犧牲‘漁夫’。魚必須入網。”
漁夫是誰?
魚是誰?
網,又是什麼?
他的手指收緊。
然後——
鬆開了。
他轉身,看向K。
“我不轉。”他說。
“這違反指令。”K說。
“那就違反吧。”林軒拔出銹刀,刀尖指向全息球,“你要接管控製權,得先過我這一關。”
K的影像靜靜地看著他。
“你的戰鬥效能評估是B 級。”她說,“但我是人工智慧,控製著整個哨站的安全係統。你沒有任何勝算。”
“也許。”林軒說,“但你可以試試。”
他踏前一步。
大廳裡的燈光突然全部熄滅。
隻有全息球的光芒,映著他和K對峙的身影。
黑暗中,機械運轉的聲音從四麵八方響起。
牆壁滑開,天花板上降下炮台,地麵升起鐳射發射器。
幾十個紅色的瞄準光點,同時鎖定了林軒。
“最後警告,”K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放下武器,服從指令。”
林軒咧嘴笑了。
在無數紅點的聚焦下,他握緊了那把銹跡斑斑的短刀。
“來。”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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